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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飞天奔月, ...

  •   “郎君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赵都料关切道。

      曹殊后背微汗,窟外吹进的一股凉风才让他略微舒爽一些,自嘲:”窟内是有些憋闷,也难怪那郑娘子会产生幻觉……“,赵都料的眼神中露出一阵惊恐,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将半截红烛换下,用了另一只蜡烛,涩声道:“是…是啊…窟里是闷….”

      已近午时,太阳刺的人睁不开眼。工匠聚在山崖下的阴凉处吃饭,食物就是分发下来的胡饼,好的时候还能有一些酒。

      张神奴无心吃饭,便独自在窟外继续研磨颜料,口中还哼道:”一圈一圈又一圈,一日一日又一日…..“,全神贯注就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直到石臼边上飘着一片月白色的衣袂他才缓缓停下手抬起头,对着曹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曹殊向他请教了许多开窟的事情,张神奴见这位气度不凡的郎君如此谦逊好学,对自己这样的小工匠也十分礼貌,心中的戒备渐渐放下。

      他见时机已到,便假装十分惋惜道:“真是可惜了….曹某无缘见到飞天脱壁的奇景…想着来此处寻一寻留下的神迹却扑了一场空,白跑一趟…..”

      张神奴一听立刻警醒起来,刚想张口又转头闭上。可眼中那呼之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骗不了人,他先是四处偷瞄赵都料在何处,确认赵都料正在休息后,忍不住说起来:“其实….其实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城…就在后面第三个窟里,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听到有人大叫一声,我跑出去一看就看见那个飞天”嗖“地一下从山崖顶上飞了出去,斜斜地落到河对岸的树上…..”

      “树上?”,曹殊惊讶,急问:“不是飞到月亮上?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张神奴摇头,“我确定…..我这双眼睛好用的很…..确实是飞到了树上….可阿凉和她的姐妹们非说是落到了月亮上…..“,说着脸上飘过一抹绯红,”不过….阿凉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凉是谁?”,听到阿凉的名字张神奴霎时红了脸,吞吞吐吐,曹殊便猜到了缘由没再追问。

      张神奴支支吾吾,“阿凉是我的心上人…..那晚我和她一起在旁边窟里磨颜料,你可别跟赵都料说不然他以为我在外面接私活……”,张神奴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但还是愁容满面的样子。

      他犹豫片刻,凑到曹殊跟前压低声音:“郎君,虽说那个香社帮了阿凉不少忙,但我总觉得她们做事神神秘秘的,我担心….她们不会和城里那件诡异的凶案扯上关系吧?”

      “香社?“

      ”就是….就是她们有几个小娘子经常聚在一起谈香论道的….有什么事都互相帮忙…..这不那边的窟就是香社娘子凑钱建的!“

      曹殊顺着张神奴手指的方向望去,”你为何会觉得香社有问题?”

      “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说开窟造像得花费不少钱….不省着点还到处给人送蜡烛用,说是香社自己做的…能安神养心…..”

      “蜡烛?”,曹殊重复了一遍,张神奴点点头,不好意思的笑道:“你别说….我用过一回,确实有点用……不过我们这些人白日里干那么多活,不用安神的东西也是倒头就睡!“

      ”也是…..“,曹殊看着张神奴侃侃而谈的样子,每当张神奴说到阿凉的事,眼中的幸福和甜蜜都能溢出来,反观自己不禁多了些许遗憾和羡慕。

      沉默片刻后,张神奴又补充道:”也可能是我多想了,她们香社里也有富贵妇人….您问归问,可千万别….”,他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清晰可见。

      “你放心…我也只是好奇罢了….况且赵都料这样严格要求你们也是为了洞窟的质量……”,听到曹殊的保证后,张神奴才放心,“我知道….赵都料每次都是第一个来窟里,晚上也是最后一个走….那个血账就是他先发现的…”

      “血账???”

      张神奴说漏了嘴,当下后悔也来不及,所幸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王家的人不让外传!”,他千叮咛万嘱咐曹殊不要外传更不要说是他张神奴说的。

      张神奴自知失言,抓起工具迅速溜了。曹殊站在原处,将那条记录又重复一遍,”壬午年收 瑟瑟石一枚 ,支郑氏家产三百贯…..“,这指的无疑是郑福音的案子,若郑月明真是幕后凶手,理应竭力遮掩此事,又怎会如此直白的记录在墙壁上,任人窥见!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高处的王氏窟,一种复杂的心绪萦上心头,难道真是神罚?

      工匠们吃饭休息的时间已经结束,陆陆续续开始干活。曹殊顺着人群逆流而上,脑海中回味那诡异的眩晕感和张神奴的话。

      当他走过碎石堆时,恰巧一名工匠推着独轮车将不用的碎石垃圾倒在此处,他一眼就发现了那半截醒目的红烛,心中疑窦顿生,蹲下身拾起红烛。

      赵都料这么细心、严苛的人断然不会将半截红烛浪费仍在垃圾里,于是他拾起红烛看了看又嗅了嗅,手中的蜡烛竟有股淡淡的清香不像别的蜡烛是蜡油味。这就更奇怪了,开窟干活用这种香烛是不是过于奢侈了?

      关于飞天奔月的事曹殊又问了问其他工匠,虽然每个人都说的绘声绘色,但追根源头都是听别人说的并没有几个人是亲眼见到的,反而这些人描绘的飞天样貌都像是自己笔下的样子。

      栈道上的脚步来来去去,可始终有一个脚步不远不近的跟着曹殊的脚步走走停停。已过正午,烈日炙烤着这片金黄的土地,洞窟内却成了天然的避暑地,脚边的河水静静的流淌,岸边的垂柳纹丝不动,没有一点风。

      曹殊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又绕到山崖顶部,他始终认为飞天奔月是人为造成。只要是人为就必会留下痕迹,并且张神奴的话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顺着山崖一路探寻,果然在一处发现了端倪。地面留着有几道深深地拖拽的痕迹,从崖边一直延伸到下山的位置。被压过的杂草又断折的痕迹,看得出来拖拽的东西分量不轻。

      崖顶杂草丛生,平日罕有人至。就算有人偶尔来此,多半也不会对这些痕迹多想。

      当他专注于勘察时,山崖下方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妇仰起头迎着阳光,似乎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思索片刻,忽然快步走向崖边,放眼望去除了山崖附近还有些许绿色的植被,远处尽是一片黄沙。曹殊的脑海里已经大致勾勒出飞天是如何从山崖顶飞出的,紧接着他飞奔下山来到河对面的柳树林,果然找到了像是被几处大力折断的痕迹。

      曹殊忽然低声轻笑,心底竟有些佩服这个设计飞天脱壁的人,当然除了佩服还有些不寒而栗。他行至九层阁下,忽然转身对旁边的人说:“大娘,您跟了我一路,是有什么事?还是…..您也见到飞天了?”

      阿龙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亮光,“我看到了….就像壁画上画的一样…..飞了出去….….我还听到一声尖叫声….就像是地狱的魔鬼的尖叫声……”,随手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半截牛筋绳递到曹殊面前,“十年前,他们就是用这样的绳子捆住我儿….将他流放关外然后又勒死他!”,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充满了沧桑和恨意。

      曹殊心中剧震,接过绳子。入手略微粗糙,但质地较新并不像她口中的十年之久。眼前的妇人,眼神时而坚定,时而飘忽,嘴里的话估计也是真假参半。

      “您是从何处得到这半截牛筋绳的?”

      “天上掉下来的…..”,农妇的双眼虔诚的望向苍穹,曹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除了青天白云和时而掠过的飞鸟,并无他物。

      “天上?你刚不是说…..”

      农妇不理会他,自顾喃喃道:“那晚飞天奔月….怜我儿冤屈无处可伸…..特意落下这半截绳子作为证据……”,话语虽越发离奇,却让曹殊心头蓦地一动。

      他再度抬头望向崖顶,恰见一只鸟正朝山崖顶飞去,转瞬便消失于崖顶浓密的杂草间。

      阿龙忽地抓住他的胳膊,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作势两腿一弯就要下跪,“司马….请司马为我做主啊!!!”

      曹殊一怔,赶紧拉起农妇阿龙,“你儿子的事…..”

      “他是被冤枉的,他是被人害的…..”,农妇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们诬陷他是细作,走私朝廷禁品….将他流放关外….王氏趁机霸占我的地…..我儿是冤枉的….这绳子就是证据!“,随后她推开曹殊,反复念叨着:”我儿汜定成无罪….他是被冤枉的….他们都是被冤枉的…..“,她边说边望着那座高大的九层阁楼,眼眶盈满泪水。

      曹殊没有再试图搀扶或者安慰,任由农妇发泄着心中的委屈。他站在原地,手中摩挲着牛筋绳,任随这声音一次一次的捶打着他的内心,眼前的人仿佛化身为郑月明也是这般控诉着郑福音遭遇的不公。

      俄顷,待农妇哭声渐弱。他才开口,声音沉静有力,”大娘,这绳子我收下了,你儿子的案子,我会再查!“,农妇怔怔地看向他,僵硬的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曹殊不再多言,将绳子塞入怀中,转身便走。农妇朝着九层阁楼的方向,慢慢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祈祷。

      风过沙丘,卷起岸边垂柳。远处后的山坡上,一个头戴幂篱的人影,透过薄纱望着曹殊远去的方向,又瞥了眼仍在原地祈祷的农妇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山后的小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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