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27、第二十六章 什么飞天脱

　　十四日 辰时

　　碧天如水，丝丝浮云时而飘过。敦煌的各城门处亦如往日，排满了等待核验入城的商队和旅人，这座沙漠戈壁中的绿洲，始终如一颗灼灼明珠，吸引着四方的行客。

　　西市内依旧人潮鼎沸，驼马川流不息，随处的吆喝声与时不时传来的胡乐声交织在空气中。安达汉站在邸店门前，望着眼前涌动的人潮，眉头越锁越紧，他的货在邸店多放一天，就多收一天的租金。王严希明摆着把自己晾在这里，再耗下去自己必先撑不住。

　　他转身离开邸店，沿着长街向东行，在东城门前穿过东市，再向北经过两个坊市，便到了释教坊。在白马塔旁的巷子深处，他终于停在了一堵朱红色的夯土墙前。

　　红墙内是一座两层的祆祠，拱形门洞肃穆而立，两侧各蹲着一尊石雕神鸟，整座建筑与中原的寺庙建筑大不相同，却又处处夹杂着中原建筑的影子。

　　康思明刚走出红墙，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他脸色铁青，语速急促：”康公….你还有心思参加什么斗宝大会！！！我的锦….我的锦怎么办？？王严希怎么能坐地降价！！现在还故意晾着我…..我看他的胃口是越来越大！完全不把你我放在眼睛里了！！“

　　康思明皱眉，压低声音：”你不要着急…..你我二人也不是第一次合作……我何时亏待过你…..”，安达汉还在气头上，瞥了他一眼，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安达汉转身面向红墙，虔诚闭目，嘴里默念几句后，说：”这一趟送铁料和番锦…我心里一直不太安宁，自从入了关…怪事就一直发生，我的货在五里驿被烧，到现在也没人给我个说法…..王严希又忽然抛弃信任压价….李市令又忽然死了….“，他双手伸向天空，像是承接什么，”我想一定是天神在提醒我….要我赶快离开这里！“

　　康思明沉默不语，心中急转：这批兵器催得紧，安达汉的另一支携带铁料的商队不日便抵达敦煌，若是此时得罪他，铁料一断，武县那边就没法交差！

　　安达汉显然也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筹码，”康公，我们的合作还要继续的话…..”，他伸出手掌，“剩下的锦我要这个数…卖出去！！“

　　”五贯一匹？“，康思明看着安达汉的手，眼皮微跳，面上仍维持着镇定，”你知道我们要的不是你的锦而是锦中夹带的铁料…..除了铁料的钱，收购你的锦就算是额外给你的好处….一匹一千五百文已经是高价了！“

　　”一匹番锦在西京能卖六贯都是少的…..你们要是不想要….自然有人想要….至于铁料，你们就自另寻门路吧！！！“

　　康思明强压怒意，”这些年你和王严希靠着这条商路赚了不少钱….你现在想过河拆桥？？“

　　安达汉冷笑，挑衅的目光看向康思明，“怎么过河…还得看康公和王郎君的诚意了！！”

　　康思明深知安达汉在这条路上经营多年，握有避开关津的隐秘沙漠路线，更清楚此刻自己离不开他。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可自己也只能答应他，”你先回去，王郎君那边我会去商量的….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安达汉冷哼，转身离去前扔下一句：“希望康公能尽快给我答复….有些队员…不安稳了….”天罚“的事让他们感到害怕….再拖下去他们着急走，我可管不了….”

　　送走安达汉，康思明也顾不上斗宝大会选宝的事，急着去找王严希商量对策。与此同时，曹殊已策马奔出南城门，沿着甘泉河岸边一路向东南疾驰。

　　天穹碧透，远处祁连山颠的皑皑白雪在晴光下依稀可见。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既有前去瞻礼佛窟的游客香客，也有驮着货物的商队，不时走过三五位步伐沉稳的僧侣。

　　曹殊无意间与身侧一位正低头赶路的僧人对视一眼。他心头微颤，当即翻身下马，合掌施礼，”法师，也是前往千佛窟吗？“

　　”贫僧往附近的龙兴寺…..“，僧人合掌回礼。

　　”原来如此…..“

　　二人遂并肩行了一程，僧人见曹殊眉宇间纠结不展，”施主心中可是有烦心事？“

　　曹殊一愣，旋即浮起一丝苦笑，”曹某听闻前两日千佛窟上演了一出飞天奔月的奇景….无缘得见，心中甚是遗憾…..“

　　僧人笑而不语。

　　”法师可曾见到？听说许多人都看见了！“，曹殊侧首试探。

　　”贫僧与施主一样…..亦是无缘得见….”

　　“实在有些可惜啊！”

　　一路攀谈间，龙兴寺的大门已在不远处。从僧人口中得知，王氏家族尤其是王元瑜夫妇多年来屡施供养，不久前还送来了许多火石、火绒。而龙兴寺本身也是丝路商旅惯常歇脚、祈福的重要寺院。曹殊心念微转，当即改了主意，决意先入寺游览一番再前往千佛窟。

　　僧人离开后，他独自在寺中闲逛，穿过重重殿堂佛塔忽然走到一处藏在角落里的院子。此处极为僻静，四周种植了不少高大的树木，绿柳扶风，影影绰绰。虽然偏僻洒扫倒是干净，应该常有人来，四周寂静无声，似乎连鸟鸣声都特意避开这里。

　　他好奇的推开雕花大门，阳光穿过层层缝隙斜射入内，照亮供台上两个牌位。香烛已经烧尽，火盆内还残留些许碎片，“居然是郑福音的牌位….”，当他的目光移到旁边时，心头猛地一跳，竟还有几个没有名字的牌位？

　　他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刚才的僧人。

　　曹殊歉然道：“在下误入此地，实在冒犯….“

　　”阿弥陀佛，不知者无罪….施主不必自责…..“

　　曹殊歉笑，顺势问道：”法师，这都是郑娘子的家人吗？为何还供奉着几个无名牌位？“

　　僧人目光低垂，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才道：“郑娘子只是想借一处僻静的地方几祭奠家人，至于其他都是郑娘子的私事……”

　　曹殊歉然，在僧人目送下出了屋子，没走两步又转过身，“与法师聊了一路，还未请教法师的法号！”

　　“贫僧慧明！“

　　”慧明法师….曹某告辞！“，曹殊行礼告别，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无名牌位，郑月明这个人在他心中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谜团，他想甩掉避开这个人，可发生的每一件事又好像都有她的影子。

　　直到曹殊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处，慧明法师才慢慢转身走到供桌前，轻轻擦去桌上掉落的香灰后才轻轻关上门离开。

　　曹殊离开了龙兴寺，继续向东南行去。没走多久，眼前景象豁然开朗。甘泉河对岸的山体仿佛被神工劈开，陡直的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节次鳞比排列开来，顺着山势直达尽头。

　　炽烈的阳光倾斜而下，撞上九层阁的檐顶，光芒四射。崖壁间人影浮动，时而有人从洞窟中探出身子，时而有人攀上木脚架，工匠忙碌的身影穿梭在栈道之间。

　　曹殊勒马静立，心中忽地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荡。他说不清这种悸动从何而来，许是眼前这座直耸静默的山崖与微小如尘的人影之间，竟能孕育出如此震慑人心的伟大奇迹。

　　天还未大亮，赵都料就带着一批工匠进窟干活。可天亮与不亮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洞窟内一直都是一片漆黑，一幅幅的奇妙伦比的画作都是在微弱的烛光中一笔一笔勾画出来的。

　　年轻的画匠张神奴看着另一个正在墙壁上画白描的画匠，他手中的笔宛若游龙，衣袂弧度一笔呵成。他一时出神，竟忘记了手里的活。被赵都料发现后，朝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下，呵斥道：”专心干你自己的，看他做什么！！！“，说着又低头检查了一下颜料，连连摇头叹气，”颜料颗粒明显…..这样子如何能上墙！“

　　赵都料气的又走到窟外空地上，两个工匠正在捶打石臼内的朱砂，在他们的捶打下朱砂渐渐变成细粉，混入特制的水后变成了艳丽细腻的红色，赵都料终于满意的点点头。

　　曹殊在周围晃悠观察半天，靠着工匠的衣着神色，猜到了王氏窟的负责人。

　　”郎君有事？？“，赵都料见洞窟外出现一个生面孔晃来晃去。但此人又仪态不凡，气宇轩昂，赵都料心中有些疑惑便上前询问。

　　曹殊笑道，”在下听闻前几日千佛窟忽现飞天脱壁的神迹，十分好奇，特地来看看….“，一听飞天脱壁，包括赵都料在内的所有工匠忽地停下了手中的活，纷纷露出了惊恐的眼神。

　　赵都料尴尬一笑，转头呵斥道：”还不赶紧干活！“，又对曹殊说道：”我们这些人就靠着这些蜡烛的光来干活….白天还能借着点太阳光，到了晚上什么也看不见，都早早的回去休息了…..什么飞天脱壁，我们没见过！“

　　张神奴侧耳听着赵都料和曹殊的对话，一听他说没看见就怀疑似的偷看了赵都料一眼，谁知这一小小举动竟被细心的曹殊看的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在下可否进去看看？“，曹殊这一问显然让赵都料有些为难，但还是同意了。曹殊举着别人递来的烛台步入洞窟，壁画上手捧宝珠的飞天，身上的飘带似在风中随风而舞，衣饰上贴着的金箔在漆黑的洞窟中反射出淡淡的金光，心中感慨万分！

　　没过多久，曹殊竟感觉有些头晕目眩，耳边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郎君！！”，赵都料见曹殊神情不对，夺过他手中的半截红烛，大喊一声将曹殊惊醒。

　　他才回过神来，回头看了看墙上的壁画好像恢复了原状，不似刚才飞天的衣袂仿佛真的在烛光中飘动，宝珠的光芒溢出壁画，耳边甚至传来丝竹仙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