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凇》阿伽林

4、绿山重 季春之

　　季春之晦，晨已至。
　　山腰尚有余雪，山顶却已一片盎然春色。雾凇正踮脚攀那棵海棠，欲折最盛那枝置于瓶中。
　　“你就是雾凇弟弟？”忽闻一声，惊得他手一松，被拉下的树枝扬了回去，花瓣纷落，洒了他满身。
　　“呀，对不住。”来人是个瞧着与他一般大的小姑娘，连连道歉，“我再给你折一枝好的。”
　　雾凇正要道不用，便见她飞快地荡上了树枝间，挑拣了枝花，竟就这么又从近五尺的树上跳了下来。
　　她将花递给雾凇，雾凇愣愣地接了：“多谢姑娘。”
　　“我是木昀，父神说你该叫我姐姐。”她说。
　　“姐姐。”雾凇叫了又疑道，“你比我长些年岁吗？”
　　“当然。”木昀乐，“比你长不少呢。”
　　山上花开得无序，路旁迎春添色，山茶送香，如釉杯的玉兰傍着晨曦吐蕊。
　　“父神与我说你缺个玩伴，正好我到神山来，可以陪你玩一段时日。”
　　“你也是父神的孩子？”
　　“几乎所有神仙都叫他‘父神’，按人间的规矩我们都不是他的孩子，但按神仙的规矩来看，大部分神仙都是他的孩子。”
　　木昀也不太说得清楚，她从来没思考过为什么叫春神“父神”，从第一次见春神她就被告知这是父神，好像就是本当如此。
　　“反正父神就是父神啦。”木昀笑，“你就是我弟弟。”
　　自木昀来后，山上就变了个氛围，世外仙山变成了猴子的假山。这个姐姐活泼得很，竟然逮到了神出鬼没的童子们一起玩，今日捉鱼明日爬树，没有一天消停的。
　　木昀站在书房窗外，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藤球。
　　“一起玩吗？”
　　雾凇摇摇头。
　　“那好吧，你想玩的话随时来找我。”木昀一笑，蹦蹦跳跳跑远了。
　　第二日又来了，她跑进书房，跟看书的春神说会儿话，外头小童来叫她，一只新藤球被踢进来。木昀截住球，往书桌上轻轻敲了敲。
　　“来一起玩吧。”
　　雾凇犹豫片刻，小声拒绝：“我要看书。”
　　“那你看完了再来。”木昀也不强求，抱着藤球走出小屋。
　　春神似又抱着书睡着了，他也不怕吵。雾凇还奇怪，父神不是喜静么，怎么从不拘着木昀姐姐闹。
　　木昀的藤球踢到了窗外空地上，小童跑去捡，雾凇视线从书上挪开，悄悄瞄那只藤球。
　　到了傍晚起风了，窗外又飞了只彩尾风筝，在湛蓝的天上格外扎眼。那风筝也似放风筝的一样活泼，几次拖着长长的彩尾掠过窗前。
　　“雾凇！”木昀笑嘻嘻趴在窗沿上，她身边又冒出几个脑袋，小童们都聚过来，挤在那扇满是绿意的窗前。
　　“来一起玩嘛！”
　　他这次无法再说出口要看书的话了，他昨日没看进去几页，光听外头的嬉闹声了。
　　“走走走！”木昀见弟弟没有再拒绝，挤进门去，把人拽出去了。
　　一群小童簇拥着他们，笑笑闹闹，藤球传来传去，最后落在雾凇手上。
　　“丢来！”木昀跑到远处去，扬声冲他喊。
　　小童们作势要拦，雾凇跑起来，把球高高抛起——太阳已经挂在天上，透过球看见的是闪动的光斑。
　　雾凇性子闷些，木昀带他玩耍，他就跟着，只是不太爱说话。
　　这个姐姐热情得过分，活似一团火，烧得神山又热又闹。
　　春神不仅随她闹，还怂恿雾凇加入。
　　“走吧走吧，可好玩了！”木昀不知从哪弄来个小船般的雪橇，要去滑雪，嫌一个人玩不尽兴，非要拉着雾凇。
　　雾凇还从未玩过这个，想去又有些胆怯。
　　“放心，不会摔的，姐姐会保护你。”
　　木昀胆子相当大，从雪坡上往下冲，本嫌不够快想用灵力推推，但是顾及着雾凇，便反而减缓了速度。
　　“怕不怕？”
　　雾凇坐在后面，抓着雪橇上把手，“不怕。”
　　“你怕就抱紧我。”
　　耳边风声很大，雾凇怕她听不见，大声道：“好！”
　　不过几日，两个孩子便玩熟了，雾凇难得有新玩伴，对这个姐姐自是喜欢的。
　　“雾凇——”
　　“诶，”雾凇放下小铲子，应道：“在这呢。”
　　“父神叫我来唤你回去，今日诸位神君来访，你去见见。”
　　“好。”
　　他快速给花浇了一舀水，用帕子擦了手。二人往神殿走，雾凇问道：“神君有很多吗？”
　　“不算多，有十几位。”木昀说，“除了祁连君都来了。”
　　“你也是神君吗？”
　　“是啊，我掌木灵。”
　　“父神呢？”
　　“他是春神，能让山顶春日早至，往日父神都懒得费这功夫，今年大约是因为你来了。”木昀领着他走上台阶，殿内温暖，明烛空照却不见一人。
　　雾凇正奇怪，木昀却习以为常，拐个弯便到一间小殿，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毯，小桌零散布于其上，十几人乱七八糟坐成一团。
　　“父神，我们回来了。”木昀叫道。两人脱了鞋走过去，春神着一身白袍，长发束带，眉目温和摸摸雾凇的手，“外头冷不冷？”
　　“不冷。”雾凇答。
　　屋里茶香四溢，一人道：“小娃几岁啦？”
　　“九岁。”雾凇瞧去，是个老者。
　　“呀，弟弟这么小！”木昀笑到，“这下好，往后不许叫我小伢了，叫弟弟去。”
　　众人笑。
　　春神叫雾凇坐在身旁，挥手便有小童端着木托走进来，托上是两个小罐子，木昀拿了罐子，一个塞雾凇怀里，自己抱着一个滚到人群里去了。
　　雾凇低头一看，罐里是各色各样的糖果，他拿起一颗递到春神嘴边，春神接了，他才高高兴兴自己吃了颗。
　　众神君接着议事，春神安静听着。雾凇云里雾里，默默观察众人。木昀忽然又从人堆里冒出来，贴到雾凇耳边说：“我带你去玩。”
　　雾凇看向春神，春神笑着点头，他于是跟着木昀走了。
　　出了殿，雾凇问道：“不是要认人吗，我们就这么走了？”
　　“认过了呀，他们议事多无聊，我们自去玩就是了。”木昀抱着罐子嘴里不停。
　　“我还一个都不认识呢。”雾凇不敢吃太多糖，怕闹牙疼，也没有瞧见那个小童，便只好将糖抱着，随木昀一起走。
　　“他们认识你就行了，父神已与他们说过，往后你就是父神幼子，他们都会护你。”木昀打个响指，一棵树垂下藤蔓来，她将手中罐子一仍，藤蔓稳稳卷住。
　　雾凇惊呆，“树也成精了吗？”
　　“哈哈哈哈，”木昀笑，“是我在控制它哈哈哈哈。”
　　雾凇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一下那藤蔓，没有什么异样。
　　“你不吃便也扔给它。”
　　雾凇双手把罐子递过去，藤蔓轻轻卷走，两个罐子排排挂在树上。“哇，姐姐真厉害。”
　　木昀被他夸得高兴，正要再使使神通，却没想迎面一团雪砸她脑门上，溅到脸上发上全是雪星子。雾凇要给她擦，她像只狗崽一样甩甩头，蹲身捡起块石头砸出去便拽着雾凇跑。
　　雾凇还没见着是何人偷袭，便被雪团追着屁股砸。木昀一边大笑一边跑，顺手还要提溜一把弟弟。
　　“哪来的雪？”雾凇叫道。
　　“山腰的！”木昀被砸中了，捂着屁股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了，站住怪叫道，“看我大雪球！”话音刚落，平地起风雪，雾凇站在不知何时有的透明罩子内，目瞪口呆地看着木昀身前渐渐聚成一个半人高的雪球，她用力一推，雪球便飞出去，一息间前方也传来一声怪叫，一只大白虎满身是雪，腿上缠着藤条，左腿绊右腿地从树上掉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木昀顶着沾满雪沫的鸡窝头狂笑。
　　雾凇也笑，一时不知这一人一虎谁更滑稽。
　　那白虎甩了身上雪，却半天挣不开藤。木昀过去帮它解，雾凇心里还有点发怵，不敢离虎太近，躲在木昀身后，“山上还有大虫？”
　　“不是山上的，是跟我一起来的。”木昀抱着虎头揉了揉，老虎蹭蹭她，她便爬上虎背又招呼雾凇上去。
　　那老虎又去蹭他，雾凇吓得不敢动，木昀拍虎头，叫它乖乖趴下，伸手去牵雾凇，“不怕不怕，它不吃人，你抱紧我。”
　　雾凇第一次骑老虎，新奇得不行，被驮着走了几步便不怕了，虎跑起来也平稳，带着两个小孩往殿后去。
　　木昀在这有自己的房间，二人进去，有小童来倒茶，茶色清冽喜人，泡的是新采的茉莉。
　　“姐姐头发乱了。”雾凇提醒道。
　　“我不会梳。”
　　“我会，我来给姐姐梳？”
　　“好啊。”木昀翻出只木梳，道，“你平常都是自己梳头吗？”
　　雾凇点头，接过木梳，拆了她头上发绳替她梳理。
　　“父神应当也不会，他一贯只束发，既不编辫子也不戴冠。”
　　“父神又不是女孩子，编辫子做什么。”
　　“但是又不是只有女孩子才编辫子，明贞君就很喜欢编辫子。”
　　“明贞君是？”雾凇问。
　　“掌亡灵的神，我师父的哥哥。”
　　“你师伯。”
　　“师伯？哦，这是凡间叫法，神族不讲这个。”木昀道。
　　雾凇给她梳顺了发，编了两个辫子绑上发绳，木昀摸了摸，蹦蹦跳跳去找镜子，乐呵呵地照了，“编得真好看！”
　　两人说了一会话，小童进来对木昀道：“神君们都走了，昭林君叫您入夏了再回去。”
　　“知道了。”
　　雾凇高兴她留下来，坐地上咯咯笑。
　　“今年终于有人陪我了，你不知道，一个人在这多无聊。”木昀躺在地毯上拽了只软枕抛着玩。
　　“姐姐每年都来吗？”雾凇挨着她。
　　“是的，像只候鸟，父神回来了我就来。”
　　“来陪父神吗？”
　　“大概是，父神惊蛰前后醒，去四方唤春，清明回，我来陪他到立夏，顺便叫醒附近的山灵。”
　　“山灵是什么？”
　　“就是山孕育出的灵，有的是灵气聚成的，有的是山里的生物开了智做了山灵，不过后者稀少，一座山要好久好久才能等来山灵。”
　　“那你走了父神就一个人了。”雾凇道，“他不孤单吗？”
　　“我也不知道，我诞生之前，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呢，”木昀说，“以后你可以一直陪着他啊。”
　　雾凇笑了，又问：“父神多少岁了？”
　　“不清楚诶，他是天地间第一位神，应该是岁数最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