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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云染(3) 山下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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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传来鞭炮声。雾凇放下书出去看,神山太高,山间还有雾气,凭人的目力什么也看不到。
雾凇知道山脚还有人居住,山上小童们时常下去,他却是第一次听到山脚的动静。
他张望一圈,回屋继续读书。
春神今日要下山去。
“山脚几个村子合计开一条水渠,遇到了点麻烦,渠口被落石堵住了。”
“父神是要去帮他们吗?”
春神答是,“你要不要一起去?”
雾凇略迟疑片刻,答应了。
神山脚下有一条蜿蜒小河,山上溪水就是流向那里。河面不宽,但水有些深,水流下蚀,要比岸低些。水岸紧贴着山壁,水浪拍石,石不生树,村民打水时无处借力,只能小心垂下绑绳子的桶,不留神便容易掉下去。
因着地势起伏,山间人家住得零散,大体是在河边。打一条水渠,将水引到田地房屋间,也好方便食水灌田。
天气渐暖,便凑了人开工。鞭炮一炸,锹铲就插进地里。土还好说,石头难办,一点点砸挖搬走。
木楔一砸,石头滚落,把渠道堵了。
这下可难办,石头重量不轻,卡在窄窄的沟里,一两个人撬不动,人多又下不去。于是便僵持住了。
午后下起雰雰雨,村民都待在家,河口没人。
春神踩一叶扁舟,领着雾凇顺流飘到村口那土沟处。土被翻动,经雨一淋,地上有些泥泞。
春神把雾凇抱起来,踏上岸,小舟变回一片叶子,被水卷走了。
雨轻细似雾,远山浅黛,几处墨灰的屋顶也是朦胧的。
被堵住的地方在村子边缘,一条新挖的土沟,约摸三尺来宽,两侧堆着翻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头。雾凇被春神放在稍平坦的地面上,看见一块大石头正正好卡在沟里。石头棱角锋利,上下还有几块小的,大约是撬动时滚落下来的。
这片刻功夫,春神已经跳下沟去。
“父神当心泥滑。”雾凇提提衣服蹲下来,好凑近一点看他。
“好。”
春神伸手推了一下石头,石头没有挪动,只轻微晃了晃。他伸手一抓,高处树上一根树枝应声而断,落在他手中。
折弃小枝与树叶,春神弯腰将它插到石头与沟壁的缝隙里,试着一压,这树枝竟坚硬非常,没断。
石头又晃一下,没滚走。春神抽出树枝换了处位置,用力一撬,这石头终于往前滚动,堵住的水无惧那些小石头,汩汩往渠里流去。
春神躲开水,回到雾凇身边。
“弄好了,走吧。”
雾凇看他的衣摆,竟是干干净净,一点泥也没有。
“石头就放在沟里吗?会不会再堵上?”雾凇问。
“晚点雨就停了,他们会来搬走。”
“父神,你常下山来帮忙吗?”
“不算常来。”
“那他们见过你吗?”
“当然没有,”两人走到河边,春神随手摘片叶子往河中一抛,又化作个来时那样的小舟,笑着道,“我悄悄的,不让他们发现。”
“他们不知道山上有神仙。”
春神伸出双手要抱他,“是啊,方圆百里只有你知道。”
雾凇衣摆和鞋上都沾了泥,不让他抱,等春神先上去,自己再拉着他的手跳上来。
春神是个慢性子,雾凇一路欣赏着山景,小舟逆流往山上去,便慢悠悠飘着。
雨果然停了,雾凇清晰看到整个村子,有七座青黑瓦顶的屋子,还有些草黄色的顶。等小舟到山腰处河水的源头时,低处瞧起来小小的村民们果然慢慢聚到渠口,至于他们有什么动作,却看不清了。
“累了吗?”春神牵着雾凇踏上草地,沿着浅浅的溪水往山顶走,距离倒不远,只是弯弯绕绕,不甚好走。可能神仙不走寻常路,山顶还好,山间没有拾掇,小路快要被草盖满了。
“不累。”雾凇这些时日身体好多了,小孩子精气神好了只有嫌不够闹的,哪里会这快累着。
“那想不想去摘槐花?”
小孩果然感兴趣,尾音都扬起来了,“槐花!哪里有?”
“就在那边山上。”春神指了指前面的群山,最近的一座不那么高,山腰已经化雪了。
“可以去吗?”雾凇自来后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山,他有些期待,又有些隐约的害怕。
春神弯腰问他,“怕不怕高?”
雾凇眼睑垂下去,答:“有点。”
春神便把他抱起来,雾凇惊讶地瞪大眼。他原本以为怕高就不能去的。
“把眼睛闭上。”
雾凇抱住春神脖子,把脸埋进手臂里,鹌鹑似的挂在他身上。春神不禁从胸腔里闷出笑意。
春神本就是脾性温和的人,跟这小孩待在一起更是总笑吟吟的。
春神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雾凇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下一瞬就到了另一座山头。
从别处向神山看去,竟那样高大,山顶隐进云中,什么也看不见。可明明他在山上时,周围没有那么多云雾,云雾都在远处山间。
春神叫他闭眼,拿掌心在他眼前虚虚一捂,再睁眼时山上的云雾竟然散去了,山顶葱绿间的神殿清晰可见。
“父神给了我千里眼吗?”雾凇惊奇的四处看。
“让你不被那雾遮挡而已。”
那山上的雾气是个障眼法,山下的人看了以为山高耸入云,又生瘴气,自然就不敢上去。
这边的山林树木都在抽条,到处是青色的树枝、翠色的嫩叶。
槐花在这绿中白得耀眼,一串一串,雾凇一眼就瞧见。
山间没有道路,随意走就是。不过长刺的草多,得避着些。雾凇怕勾坏衣裳,心里急着要到槐花树下去,脚步却急不得。
他在前面走,春神在后面跟着,这回倒是没直接把他抱过去。
雾凇到了树下,这棵槐树并不多高,垂下来的花他伸手就能碰到。花团间穿梭着许多蜜蜂,嗡嗡嗡热闹得紧。
“有蜜蜂怎么办?”
雾凇不敢摘花,眼巴巴看着。
“你轻一点,慢慢的,不会蛰你。”春神说完,轻轻拉住一枝,在青色的花串末端折断,蜜蜂果然没被惊动,过会儿就去别的花枝上了。
“要试一下吗?”
“嗯!”
雾凇照样学样折了几枝,花是淡香,更多是草叶的气味。他捧了满手,盛开的是白,花苞是淡绿。
“拿不下了,我们快回去。”
“好。”春神手上就一枝,一手拿着,另一手把他抱起来,转瞬就回了神山上的小屋。
雾凇把花放在桌子上,挑拣掉杂叶。他是吃过用槐花做的点心的,一年只有一个季节,只有十几天的花期,新鲜又好吃。
“做槐花饼?”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可我不会做。”
“我会。”
“父神还会做点心啊。”神仙真是厉害,就没有不会的。“可以教我吗?”
“好。”
山上的厨房不大,神仙平常不吃饭,只用来打发做些点心时间,雾凇来了这段时日才慢慢堆满食材。
春神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铜锅,又取了面,糖。雾凇把花过了一遍清水,拿筛子晾一会儿。
灶台上就有和面用的盆子,春神把面倒进去,教雾凇一边加水一边搅成面絮。
槐花饼好做,把花掺进面团里,分成小团压扁,下锅刷上油煎便是。最后一步春神不让雾凇动手了,说他还小,当心烫着了。
雾凇很乖顺地在一边等。说书的话本子里神仙都是清雅出尘的,没写哪个神仙站在灶台前煎饼子,春神做来却一点也不奇怪。
父神就是什么都会,怎么样都好看。
春神手里拿着长长的竹筷,宽大的袖子扎起来。锅里油声滋滋地响,热气混着香气往周围飘。
雾凇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看着生出一丝恍惚。
他娘也曾站在灶前,锅里是不知道几层蒸笼,里面蒸着槐花糕。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从前的事了。
从前先生讲过的兰柯一梦肯定是真的,神仙的地方,待了许久,却也就像是一瞬间。
他骗父神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父神肯定知道,只是父神是个好人,仍然留下了他。
他在夜里一遍遍地回想,想娘,想爹,生怕忘记了。他要是忘记了,爹娘的魂就要找不着他了。
“雾凇。”
第一锅煎好了,春神都夹起来,盛在小竹篮里给他。“去拿筷子吃,别烫到了。”
“嗯嗯。”雾凇回过神,笑一笑,去拿了筷子。
饼皮微焦,里头是软的,花瓣的甜很淡。面香,花香,草木香。
“好吃。”雾凇吃完一个,又夹一个给春神。
两人就在灶台边分食了一篮小饼,雾凇吃得高兴,等晚上却吃不下晚饭了。
春神放下束起的袖子,到屋前晒槐花,打算留着泡茶。
雾凇把剩下的饼子放在篮子里,盖上白布。神山上虽然是春天了,却也不热,吃食短时间不会放坏。
他洗了手,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青衣小童们,他就自己收拾整洁了。
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把桌椅都罩了一层昏黄。春神已经把铺满槐花的筛子搬到屋檐下,人不知道哪去了。
雾凇先去卧室,没见着,便知道他在书房了。
果然,春神窝在椅子里看书。
雾凇不打扰他,去做今日的课业:读书,练字。这是他自己布置的,成日闲着他倒不踏实。
桌边烛火自己亮起来,不知道这是什么蜡做的,格外亮堂,在烛下简直如白日。
春神的书没翻几页,他的椅子特意摆好的位置,眼一抬便能看见孩子的动静。
“父神能给我写一本新字帖吗?”雾凇抱着一摞子字纸,“这些字我都认好了。”
“好。”春神自然不会不应。
雾凇抿唇笑了,去拿纸来。
春神的字是极好,练了不知多少年了,各地各朝的文字都会写,叫他写字帖算是找对人了。
神仙不管凡间事是假的,神仙实在是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