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献给森林之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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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分析小组一落地，便开始按照安排分头行动。罗西和瑞德直奔埃尔金斯警局，剩下的五名探员则开两辆车前往国家森林内的案发现场：斯普鲁斯山丘湖泊。
达弗涅欧斯没怎么犹豫，十分自觉地上了霍奇的车。在他身后，JJ、艾米莉和摩根相互看看，齐刷刷选择了另一辆车。
不知为何，看着后视镜里他们努力维持沉稳，实际效果却接近落荒而逃的尴尬背影，达弗涅欧斯只觉得这三个人等会在车上肯定有很多话要聊。
这也正常，毕竟他才是那个刚刚在机舱内扔下一颗惊天大雷的人，总要给同事们留一些缓和心态的时间。
“你在飞机上做到的事，并不容易。”将车开出机场后，握着方向盘的霍奇突然对他说，“我知道你在药物管理小组时，没有公开过这些经历。”
达弗涅欧斯扭头看过去，但这位组长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没有特地分心来观察他的反应，仿佛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那是因为我认为自己的家庭背景和当时的工作内容无关，该知道的人自然会通过自己的权限得知实情，原本不知道的人，我也没必要专门告诉他们。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这样处理对我完成工作没有任何影响。”
达弗涅欧斯摇了摇头，也不在意霍奇是否能看见自己的动作，“倒是如果在组内公开这些信息，我可能反而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去解决同事因此产生的质疑和偏见，而我们本可以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真诚待人是难得的优秀品格，但把握分寸同样是。保持真诚的态度，也不意味着要随时随地把自己鲜血淋漓的心脏掏出来，递给别人看个分明。
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这举动所蕴含着怎样的意义，并因此深受感动。
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会直接被眼前恐怖的限制级场面吓晕过去，从此坚信你是个精神病患者。
“不过，行为分析小组的工作内容又有不同，随着我们逐渐熟悉，我父亲的身份迟早会成为难以绕开的障碍。再说，继续以这样的频率和连环杀手打交道，被察觉到不对劲是早晚的事，我可没有信心能永远滴水不漏地瞒下去。”
他语气平静，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另一方面，我也看不出坚持否认事实的意义——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无论从专业素养还是个人品德的角度看，我都愿意相信，其他组员还不至于因为家庭背景就对我有什么意见；而且，现在这个团队成员间的关系比我过去团队的更为紧密，这种情况下，长期的隐瞒容易导致信任危机，怎么想都是得不偿失。”
一大段理性的分析过后，达弗涅欧斯短暂地沉默片刻，承认道：“但我同意，这确实比我预想的要难。”
他的同事们，大概是国内最为深刻地了解犯罪心理的专家。向他们坦白的感觉……很陌生，也很独特，和以往同心理医生、内务部人员乃至小组组长一对一面谈的感觉不尽相同，也不像是与拥有类似经历的人交流的感觉。
“尽管如此，”最终，他斟酌着，没有说太多，而是以这句话简单地总结，“我想，这应该是对的做法。”
坦白不是难题，也许一开始是，但达弗涅欧斯早已度过了最开头的难关。关于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他已经坦诚过太多遍，以至于很难感受到任何新意。
办公室，不管是谁的办公室，对他来说都是一座教堂：在走进去的同时，就知道前面有一套固定的告解流程等待着自己。到后来，他不但清楚自己在什么时候会说什么话，甚至还能够越来越精准地预测对面的反应和回答。
只是，或许是加入行为分析小组后经手的案件带来了新的体悟与感受，这次并不复杂的坦白，竟让他心中久违地生出几分微弱的触动。
达弗涅欧斯很清楚，哪怕自己不太习惯，这依然是一种好的进展。
反应过度、一碰触就痛彻心扉固然不是正常的状态，可毫无感觉的迟钝与麻木……恐怕也不能算是心理健康的表现。
“这是对的做法。”霍奇去掉缓和语气的情态动词，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也许你仍有疑虑，但我了解我的组员，他们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我倒是不怎么怀疑这一点。决定告诉大家之前，我也有自己的观察和考量。”达弗涅欧斯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不过我同样相信，他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
兴许他还能趁他们背着自己八卦的时候多观察一下，看看那种“背后讨论必被发现”的现象背后，到底有没有神秘要素牵扯其中。
一直没有看他的霍奇，此时却投来了有些无奈的一瞥：“威廉姆斯，试着别表现得那么明显，好吗？”
“噢，去和罗西说说吧，组长。”达弗涅欧斯向他眨眨左眼，举手做发誓状，“我和你保证，这可不是我先开始的。”
这次轮到霍奇摇了摇头，可惜达弗涅欧斯眼神足够好，没有错过对方脸上转瞬即逝的那一抹笑意。
通往目的地的道路相当漫长，中途需要绕几段路。
按照出发前做好的规划，他们要从埃尔金斯启程，沿33号国道行驶，接着驶入国家森林内部的道路，与河流并行，来到湖泊附近，最后步行抵达案发现场。
幸好，沿途的景色多少能弥补一些驾驶的疲惫。
国家森林的边界是由林业局人为划定的一条线，自然并不懂得遵守人类的规范，只要有条件适宜的土地，它就会肆意向外延展属于自己的领域。哪怕他们还未进入国家森林区域，路旁的山中也已然绿树成荫。
唯一麻烦的是，越接近森林，车载导航系统和手机信号就越不稳定，时断时续。经常需要副驾驶的达弗涅欧斯打开纸质地图，使用最传统的方式指路。
等到正式进入国家森林的土路，之前还奄奄一息的信号更是彻底归零。
然而这已经不再是重点，甫一踏入国家森林的地界，达弗涅欧斯的心中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即使身边掠过的依然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这里的树和一路开过来时公路两旁的那些树还是大为不同。
这片森林内，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那样欣欣向荣。
稳重的深棕托举起无穷无尽的绿色，明媚的绿色、浓烈的绿色，在阳光照耀下汇聚成蓬勃涌动的生命之流，令观者目眩神迷。远处起伏的山峦巍峨壮丽，路旁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山清水秀，草木丰美。
达弗涅欧斯稍稍打开车窗，清新而略显湿润的气息便乘着微风迫不及待地涌入，一扫车内困顿的空气。
随之涌入的还有远处近处无数的声音，溪水潺潺流动的声响、鳟鱼捕食掀起的水花、此起彼伏的啾啾鸟鸣、肉垫踏上草叶的轻微摩擦……不同的音轨如同行星轨道般和谐地围绕着他排列、运转，彼此掩映，组成一曲生生不息的大合唱。
他从未见过如此昂扬、富足、充满希望的自然，这片辽阔的森林中充盈着活跃的生命力，好似一颗饱满得颤颤巍巍的成熟果实，只要轻轻一摸外皮，芬芳馥郁的汁水就能满溢而出，惠及有幸定居此地的一切生灵。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心头萦绕不散的怪异感从何而来：那是由太过协调、至臻美丽衍生的虚浮。
这种感觉，就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桃乐丝被龙卷风带到奥兹国。似乎只是闭眼睁眼之间，再面对的就是不再是现实，而是无处不美好的人间乐土。
理智不断在脑海中呼唤，除了人类的幻想中，真实的地上难道会出现天国？但这又是的确真实的情景，能听到、嗅到、看到……所有的感官都在散发相同的信号，欢欣地歌唱着，试图说服大脑接受现实。
因为现实本就不会处处符合逻辑，纵使瑰丽非凡，可世上就是存在这种地方，而且近在眼前。
况且，森林中也不是只保存有自然的原始风貌。譬如他们正在行驶的道路，虽然只是简易的土路，并未铺设沥青，开上去磕磕绊绊，但也是对林区进行过人工干预最显眼的例证。
更不必说沿途标注细致的路牌，隐约可见的露营设备，都是人类活动的痕迹。
感谢这些朴素粗犷的人工设施，总算让陷入感官过载，几乎飘飘欲仙的达弗涅欧斯稍稍冷静下来，把自己及时拉回了正常的世界。
注意到霍奇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短暂的异常，他不禁悄悄松了口气。
要知道，在学会控制自己敏锐的感官之后，达弗涅欧斯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程度的失控了。可能是这片森林太过生机盎然，与他的本质产生了共鸣，才会这么巧地发生了意外。
好在除去这么一个险些惊出他一身冷汗的小插曲，余下的路程倒是一帆风顺。
“终于活过来了。”艾米莉一下车，就借着车身的遮挡活动起四肢，显然被持续不断的颠簸折磨得不行，“我爱脚踏实地的感觉。”
也在抓紧伸展身体的JJ虽然没说话，但从表情来看，也十分赞成她的说法。
“我觉得还好啊？”开车的罪魁祸首摩根扶着车门，试图转移她们的注意力，“看看这风景，路上颠一点也值了。”
“那是因为你在开车，所以没感觉。”艾米莉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们先说好，回去的路我来开，到时候你再有心情欣赏景色也不迟。”
“行，没问题。”摩根见好就收，笑着投降，“不过我是认真的，你看周围，这种景色除去天堂，还能有什么形容？”
应霍奇的要求，达弗涅欧斯从前面走过来看看他们的情况，正好听见这番斗嘴，忍不住玩笑似地回答：“……至乐之原(1)？极乐岛(2)？”
“非常幽默，两位，非常幽默。”艾米莉调整好状态，满脸无语地朝他们甩甩手，“谢谢你们提供的建议，但我还是比较想活着享受人生。”
玩笑打趣两句之后，看他们都已经缓过来，达弗涅欧斯重新提起自己的任务：“走吧，霍奇在前头等我们了。”
于是，四个人结伴朝不远处忙碌的现场走去，相处得十分自在，完全看不出与以往有任何差别。
“这片森林保护得真好。”见到护林队的队长梅丽莎·帕特森，达弗涅欧斯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由衷的赞叹。
“谢谢，这是很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她显然对他发自肺腑的称赞非常受用，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从1915年以来，我们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来恢复这里的生态，直到现在仍然在继续努力。”
随后，一提起案件，护林员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这是我的辖区内从未有过的恶劣案件，我不能容忍一个杀人犯这样轻易地破坏几代人为这里付出的心血。”
在她身旁，来自埃尔金斯的治安官马修·霍威尔同样神情凝重：“我们会尽力提供支援，如果需要警犬参与搜查，县警局已经答应可以帮忙。”
“按目前的情况，暂时还不用申请出动警犬，也不用继续增加人手。我可以代表联邦调查局，帮助警局协调各地的支援。”
JJ面带微笑地主动站出来，将他引到一边开始沟通，“另外，我还希望能了解一下，现在是否有媒体关注过此事。”
对媒体而言，探查国家森林中的案发地或许还有些困难，相比之下，到埃尔金斯警局询问情况就方便太多了。
假如有消息灵通的记者想要挖掘相关信息，多半会先从警局入手，试探一二，再决定要不要深入森林调查。
也不怪周边的警局，尤其是埃尔金斯警局如此上心，主要依靠莫农加希拉国家森林发展起来的旅游业已经成为埃尔金斯当之无愧的支柱产业之一。在这里出现一起日久年深、不知持续了多久的连环谋杀案，无疑将对本地经济造成沉重的打击。
另一边，在霍奇的要求下，帕特森领着他们来到了最接近打捞地的湖边。
“第一具被发现的尸体沉没的位置不是湖中心的最深处，反而离岸边不远，所以钓鱼者才能碰巧钩到它——他们是来钓鳟鱼的，这种鱼一般活跃在中浅层水域。”
她一边指明位置，一边为他们解释，对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了如指掌。
“后来，我们就在第一具尸体的附近陆续发现了其他尸体。据我们推测，凶手不一定需要划船，那样目标太大，他很可能是从湖边直接把受害者推进水里的。
这里的湖底情况比较复杂，靠近岸边的水底看着都很浅，但只要选好地方下水，朝某些特定的方向走上两步，湖水就会陡然加深。”
“那么他就得足够熟悉湖边的水下地形。”达弗涅欧斯顺着她的见解分析，“还有这片湖的历史最低水位，否则气候稍微出现干旱，这些尸体就可能暴露。”
某种意义上，做到这点其实并不比熟悉森林地形更简单。
“将受害者扔到水中……本身就是一种反侦察手段，即使尸体没能藏住，流水也会带走许多痕迹与证据，给尸检增加难度。当然，绑上石头沉湖，这种手法说明不明嫌犯不想让人发现他们。”
说着说着，摩根忽然灵机一动，“你们说，会不会像达拉斯的那起案子一样(3)，是因为他和受害者之间存在一定的关联？”
“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这种关联也许并不紧密，但有目击者可以作证。只是现在，我们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接触到的受害者，关键还是确认他的作案手法。”
霍奇认可了他的思路，随即转向护林员，“帕特森队长，麻烦你告诉我们，不明嫌犯有可能从那些位置推受害者入水。”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献给森林之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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