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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码头 ...

  •   海风。

      轻柔的,被裹挟着的粒子有浮躁的嗡鸣。

      孙陵白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借着包容一切想象的安静,稳定自己疯狂的心跳。

      泪水停滞住了,直到对面响起第一句话:“我成功了。”

      眼下遽然汹涌。

      是他的声音。

      “他们都活下来了......”

      “梁丘伏!”孙陵白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我恨死你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没事解什么手环!”

      那头的人恍然道:“你在睡觉吗?我是不是吵醒你了,抱歉,我应该天亮再——”

      孙陵白忍无可忍:“闭嘴!你是脑残吗梁丘伏?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再晚一秒打电话我就要吓死了?”

      那人愣了愣,有点茫然:“孙陵白?”

      孙陵白咬唇做完了两个深呼吸:“我很担心你!我一直在想你!我看到手环的心跳曲线静止了人都吓傻了,你明白了吗梁丘伏!”

      他吼完这串,眼眶都发了热,一脚蹬开被子,手指用要捏碎屏幕的力道捏着电话,捏着对面那个迟钝的傻子。

      梁丘伏轻声说:“对不起。我也想你。”

      “你还好吗,我很快来找你。”

      孙陵白稍稍冷静了点:“你怎么找我?你之前的身份......小心自由党给你击毙了。”

      “我参与了族谱中心的攻陷计划。”他答。

      “什么?”孙陵白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梁又重复了一边。

      “因为之前保护的自由党人和情报,陈枪已经同意了。”

      孙陵白怔怔道:“可我完全不知道......”

      “方案还没有完善,而且陈想让你好好休息。微埃特的事我听说了,他们怕你冲动。”

      孙陵白沉默了片刻,绕开了被他提起的名字。

      “你那边,看得见星星吗?”

      梁丘伏顺从地接上他的话,语调很温柔:“有的,很多颗,很漂亮。怎么啦?”

      孙陵白又是沉默。

      “我忘了我要说什么,总之是想岔开话题......已经成功了。”

      通话里传来梁丘伏的轻笑,电流爬过孙陵白手指的神经,往心口窜,他抿住了唇。

      经历了大喜大悲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一尝——也不知道尝了哪儿,有点发苦。

      电话两头恢复了沉默,他们交换听着彼此的夜晚,长久地,谁都没有出声。

      直到后来实在困了,意识都模糊了,才有人轻声说了句“晚安”。

      另一头人说的话已经听不清了。

      直到第二天醒来,也没记起那人说的也是“晚安”,还是一句表白。

      孙陵白又开始等待,他活在世上仿佛是来做秋天以前的庄稼的。

      他裹着红色长围巾,为相配穿着白呢大衣,在渐渐回暖的春日里已经开始出汗。但他执著地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仿佛指望从洗涤的香剂中找回图路西那场大雨的气味,找回电话亭里那个吻的触感。

      下船的人汹涌地冲进码头,接应的人也蜂拥而上。意图退开的孙陵白就像被卷进了抽水马桶的水涡,身不由己地撞进最密集的人丛。他双手抱胸,在眼冒金星时勉强保证自己不被活活挤死。

      他开始后悔今天来接人了。

      人又不是没长腿,不会走到他跟前来,自己又在瞎急什么?

      这样的后悔在身后有人拥住他时愈发强烈。

      他被怀抱炙烤得想骂孙子,只好恶狠狠踩了那人一脚以表不满。

      但那人得寸进尺地把头靠在他肩上,故意将带笑的气息全洒在他脖子上:“找到你了,晴晴中介。”

      孙陵白如遭雷劈,和他挣出人群时,两个人都形容散乱,这完全不是他希望的浪漫的重逢!

      梁丘伏拉着他的手往路边跑,骨肉在牵扯中相互磋磨,轻微的疼痛让孙陵白终于对再见到他有了实感。

      梁丘伏没有穿那件黑色的长风衣,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白衬衣和西裤,袖口的一点蓝反进他的眼睛里,让他想到天空、大海、梁丘伏的眼睛,而这些此时此刻正都在他身边。

      “梁丘伏......”他还没想好说什么,但已经叫了。

      拉着他的人也停了脚步,他们已跑出了两三百米,在一处周围空阔的路灯下。

      现在还是白天,没有黑夜明灯,地上光影可看,孙陵白的目光一时没有着落。

      “热不热?”被他刻意避开的人轻轻碰了碰他面颊,沾到了薄薄的汗。

      “春天里,怎么还带着我的围巾?”

      “怎么了,不看我?”

      孙陵白的面庞被一双手捧起,他抖着眼皮的眼睛随之抬起,看见半年多不见的人。

      他瘦了,头发也长了。

      半年的海水将他面孔泡发得苍白,鱼齿般的变故狠狠啄食过他的五官,显得更深邃凌厉,有点儿像吸血鬼。但扎在锁骨的碎发,令他有种忧郁的气质,像个落魄可怜的流浪汉,很好地消解了给人带来的恐怖。

      变了好多......

      但至少是活下来了。

      他长久地注视着梁丘伏,忽然有一种冲动:“今天该下暴雨的。”

      “嗯?”

      孙陵白语焉不详地说完这句,突然低头扎进了梁丘伏怀里,手在他腰后扣得死紧。他闻到梁丘伏身上轻微的水腥味,还有一点晨起时闭塞的灰尘气。

      “可惜沃里顿从来不下酣畅淋漓的雨。”

      永远阴冷黏湿,把人困在科勒维斯坡的背面。

      “什么意思?”

      “我很想你。”

      梁丘伏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文艺病,语言像一阵穿过他空洞心口的风,而自己要做的仅仅是抱紧他、再紧一点儿抱他,缓解那阵风吹过时的刮痛。

      他看见孙陵白腕段上的手环。自己取消了永久固定,但他还戴着。

      他忽然很想吻他,像在图路西分别的雨中电话亭里那样,但在沃里顿难得安宁的阳光下,他们谁都没有动,只是在原地紧密地拥抱。

      真难以置信,梁丘伏还以为他会更激动一点,自己甚至做好了挨一巴掌的准备,毕竟他的“死讯”把人吓坏了。

      他没想到这样平静——这样平静,也很好。

      他们经历过太多惊涛骇浪,正巧能在重逢里暂时停泊。

      但梁丘伏大意了。

      宁静是有的,惊涛骇浪也是不会少的。

      白天时间紧迫,接梁丘伏去别处会谈的同志翘首以待,他们只来得及短暂拥抱。

      事实上,孙陵白前夜被吓懵了,很想和他做点激烈的事覆盖一下,但要是开始,梁丘伏势必要长篇大论地解释,甚至会有争吵和眼泪,那么短的时间里来不及收口,孙陵白怕他去住所路上再出意外,带着不好的记忆死了。

      但等夜幕降临,接船的温情过去了,前夜尖锐的痛苦又在孙陵白脑内叫嚣着,要他找始作俑者算账。

      必须要消解。

      ......他等不到天亮了。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了丝绸的宫廷领衬衣和垂没脚面的裤子,月光在一身的洁白上流淌,不断从他脚跟滑落到地上、将房间堆叠得愈发明亮。

      他朝外望了眼,有一瞬间以为会见到河对岸的天使长,祂也许会邀请这副装束的自己加入他们,然而窗外只有寂静的田野,如此的空,没有任何一张人脸能让他做预演。

      要预演什么?难道他要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吗......他没有这个意思。

      他是去算账的。

      他披上灰色的斗篷(有时候在沃里顿的阴雨天不想带伞,他就会直接套它出门),做贼似的到了楼梯口,脱了鞋踩过老旧的楼梯。

      孙陵白住在三层的房间之一,约书亚在二层,紧挨着医务室。

      行进中他很担心吵醒约书亚,总觉得揣着份心虚。

      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即便那老楼梯折服于他的技术,除了轻叹几乎没响,他也在下完最后一级台阶时,和喝着水的约书亚面面相觑上了。

      ......早知道不把鞋在手里提着了。

      这简直就像抢银行歹徒的头套一样明显,难道要向约书亚狡辩这是自己的怪癖么?

      “这么晚了......”约书亚捧着水杯,轻轻对他说。

      “小心会下雨,带上伞吧。”

      孙陵白送了口气,感谢他什么都没有问,虽然孙陵白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随着进攻族谱中心的准备越来越充足,许多同志都产生了亢奋、焦虑、不安等情绪。孙陵白想,这也许就是约书亚眼神里饱含担忧、但没有拦下自己的原因。

      他还是没有带伞,和斗篷的风一起穿行过沃里顿的夜晚。农田层叠铺远,成为守望不可名状之物的巨大阴影。他听见布谷鸟在歌唱,深夜的雨露沾湿他的发丝与肌肤,令他有种被泡发的不真实感。

      什么是真实的呢?

      这条路也像在通往过去,死去的人还会依次出现。而他是出发去寻找戈多的人,虽然他不知道路,也不认识戈多。

      在族谱中心的第一声炮响前,他都注定做个徘徊的幽灵。而前方一间屋子开门的“咔嗒”声,暂时替代了炮弹的作用。

      ——是了,他胡思乱想什么,不是来算账的吗?

      他倒要问问,前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刚踏出屋门的半只脚,被他扑撞得退了回去。

      还握着钥匙的英俊青年措手不及,只好单手扶稳了他。

      孙陵白趔趄了下,积攒的气势都散了大半:“你这门口,怎么这么大一块青苔?”

      “天一亮我就清理。”梁丘伏温声道。

      他声音微哑,还有些紧绷,叫孙陵白诧异地瞥他一眼:“你要喝水么?”

      他摇了摇头,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亲吻孙陵白的冲动。他悄悄偏过些头,闻到了孙陵白身上寒呛的味道。

      这里的四月,春天只占领了白昼,晚上还是冬天。

      梁丘伏不禁一面把他往怀里塞,一面问:“身上怎么这么冷?白天穿得不是挺多。”

      怎么夜里还换了身衣服,他自己会议上的西装都没脱呢。

      孙陵白毫无防备地靠着他,低头露出了截雪白的脖子。他人正专心和纽扣作着斗争,而舌头显然移交给旧日习惯支配了——“穿什么,不是来见你吗?”

      “......”语气如此理所当然。

      梁丘伏诡异地僵了一下。

      孙陵白乐了,先前要问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意有所指地碰了碰他:“梁丘伏,你老实说,这半年你是不是......性.压抑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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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一段时间,全文存稿了不会坑^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