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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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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埃特又问他们皮瑞吉岛的事,虽然通过通讯器简单地了解了,但那短短的几十个字根本说不完他们的经历,尤其对从未见过正序世界的瓦诺来说。
瓦诺积极地回答着微埃特的问题,等到他暂时想不到什么来问时,反客为主、结结巴巴地问起了关于微埃特过去的事。
孙陵白坐在副驾,听到了一人一笔的密集对话,不禁回头冲锦传风笑了一笑:你看,我说的没错,就是作家的狂热粉吧?
驾驶员同志把他们送到了据点。
下了车,脱离闷窒的车厢,才切实感到沃里顿的秋天来了。一点满含戒备的萧瑟,子弹般擦过人的皮肤、钻进人的领口,叫人浑身肃然起来。
他们修整了一天,就去参加几乎专为皮瑞吉之行召开的自由党会议了。
红皮早已送往于前所在的沃里顿实验室,他们在会议上展示了它的照片,并且讲述了造访它的经历、孙陵白和它的联结。众人皆对皮瑞吉的存在惊异不已,甚至提出再派一波人探访的计划。
孙陵白再三强调了皮瑞吉的排外,然而收效甚微,甚至在拒绝教授当地语时,把会议的气氛搞僵了。他开始明白阿妈说的,为什么皮瑞吉和外面的世界是一个单选题了。
即便没有恶意,被证实存在的皮瑞吉也注定会被打扰。而这对它来说,必然是一种负面的冲击。
孙陵白心里有悔意,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带出那罐红皮。他始终在旁人的游说下,坚持他的记忆零碎模糊,无法教授当地语的说辞。
见无法撬动他,会议调转了方向,接连到了攻占族谱大厦与新思想的创建上。
“报纸竟然说,图路西火车上的猎杀事件是当局的敌对者编造的,”昨天为他们开车的青年义愤填膺地道,“第一次的确是极端主义者造出来的病毒,但在这关头的第二次,谁都心知肚明,是联邦拿来恐吓人民的!”
“他们为了稳固统治无所不用其极,如果我们不立刻推翻他们,一定会有更可怕的事发生!”
有个年长的同志用一锤定音的口吻说:“最便捷的当然是往族谱中心投炸弹。”
“但族谱中心里的资料和装置,也会在爆炸中毁灭。”
“难道你还能不用炸弹生闯进去吗?别忘了!六年前陈清就怀着你这样的愿望和一批前辈牺牲了!”
听到这个尘封的名字,孙陵白和陈枪俱是一震。
而那脱口的人也察觉不妥,轻声补了句:“抱歉。”
众人都沉寂在哀默的氛围中。
“或者,我们需要更大的力量。”
“让他们‘先反抗,再思考’。”
——先加入自由党反抗错的,再在推翻族谱局后思考对的。
至于“对的”是什么,那就是胜利后的大课题了。
“就算人够多,又能在占领族谱局上起什么作用?”
“至少,能让自由党在日后与其他党派的较量中取得优势。”
行动计划很难在三言两语间讨论出来,他们需要更多和族谱中心有关的信息。
会议散场,孙陵白低着头和微埃特走出去,他轻声说:“真是......太多的斗争。”
微埃特立刻知道他的“空虚病”又犯了,伸手搭住他肩膀压了压。
*
沃里顿上空的轰炸仍然无止无休。
莱斯特夫人被炸死了,据点侥幸留存。
警报盖住了蟋蟀的最后一阵鸣叫。陈枪趴在楼梯上,苦笑着对孙陵白说:“做梦又回到集中营了。”
幸好红皮的研究在冬天到来前成功了——
于前裹着冷风走近据点,外套的浅口袋里塞着半截硬得能敲死人的法棍,连这也是他花了战前的六倍价格抢到的。
他拿出来啃了一口,在孙陵白给他黄油咖啡时表达感谢。
然后说:“基因锁就是个定时炸弹,其主要成分为X物质,我们先前研制出的X物质拮抗剂不能消解自出生就存在的X,只能抑制短期内植入的少量的X的作用,但从红皮身上提取出的H物质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它对一切X都有作用。”
“我已经在自己身上试过,它奏效了,并且在过去的一天半里没有急性的副作用......”
“辛苦了,”陈枪嘴唇像括弧般展开了,“可以让第一批自愿的党内人士接受注射了。于前同志,实验室现在能供给多少人的药剂?”
“二十人......”
陈枪愣了一愣:“太少了。”
“H物质很难造出,我们也没有研究清楚它的作用机理,但会尽快推进的。”一块僵硬的面包硌着于前的腮帮子,不难看出,他废寝忘食研究出成效,就立刻赶了过来,现在才顾得上生命体征的紧急维护。
“能有奏效的物质,就已经很了不得了。”锦传风一向沉着的声线也难掩激动,“H物质将彻底颠覆、摆脱整个族谱时代!”
“要守好口风,实验室的一点风声都不能走漏,小心联邦和其他党派的动作。”陈科说完,衣角就旋起一阵风,他为向在沃里顿的同志传达这一惊喜,即刻上楼发通讯去了。
于前还在用力地捶打他的胸膛,砰砰的动静也像落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作为一种制止心动过速的措施。
孙陵白忽然问:“于前,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他面色㿠白,青眼圈像牛鼻子上的环一样箍在他面庞上,整个人活像一条幽灵,只是面孔上的激动让人忽略了他的疲惫,但他已在连续两月的操劳下熬成一根猛烈燃烧的细蜡烛,支撑他意念的身体有危在旦夕之感。
此刻乍然被提醒,他爆发出一声惊叫:“噢,天哪!”
“你真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睡觉了——我几乎忘了这件事,现在,我要回去睡上五个钟头!”他把剩下一掌长的法棍重新卷进纸包装,这回能塞进口袋了,他那双兴高采烈的绿眼睛望向他,感激地。
孙陵白说:“为什么不直接去楼上我的房间睡觉呢?”
他很高兴,这时,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多么巨大的灾难。
于前先上去了,孙陵白还留在楼下,他与其他自由党人一齐沉浸在对H物质在群众身上发挥作用的未来,而现在看来,这未来并不远了。并且,最令人欣慰的是,过去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H物质的二十个接种名额很快报满了,这场令人翘首以盼的活动定在两天后,距离自由党实验室两公里外废弃的一处小学里。
这里遭遇了轰炸,一半的楼房已经坍塌,也有几栋还□□。众人相信短期内这里不会再遭遇空袭,并且在战争中联邦也无暇顾忌这儿。
孙陵白也在这儿等待——虽然他早已吃过了红皮,用不着注射。事实上,也有十多个没抽到接种名额的同志,和他一样在这儿等着旁观。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于前和实验室的人却始终不见人影。
“也许他是睡过了。”孙陵白这样想。
但其他人呢?
几十双挪动的脚尖透露出大家的不安。
而在原定时间半小时后传来的通讯更是坐实了他们的担忧:H物质失踪了!
他们赶到实验室的时候,那里一切如常,丝毫没有抢夺和破门而入的痕迹。要知道,实验室大门用的是虹膜加指纹的双重解锁机制。
于前还穿着两天前那件黑色皮面外套,他正瘫坐在地上,头埋在两臂间,手用力扯着头发。他听到脚步声,余光也触及了来人的鞋子,一定已知道了是谁,才喃喃出声:“完了、全完了......”
孙陵白在他脚跟处蹲下来,问他:“是谁?”
于前放下了手,他面肌抽搐着,一双眼里结着绝望的坚冰。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名字——“陈、科。”
冷风被倒吸进孙陵白的两排牙齿间,他也开始失去对大脑和唇齿的控制。
于前颤抖着怒骂:“他就是个疯子、疯子!我们——自由党、莱芬、甚至联邦,都被他骗了!Lan之前说的一点儿不错,他完全是看谁处于劣势就帮谁。他没有立场、没有信仰,或者说,他的这些完全为了‘好玩儿’决定。”
“他之前背叛了Lan,现在又背叛我们......谁能想到呢,这样的人竟然是陈枪的弟弟!我都不敢想,陈枪究竟知不知道他曾为联邦工作过的事儿......”
孙陵白被冰丝衬衣紧贴的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颤栗就像打旋的风擦着他路过。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听于前说——
“他突然回来了,故意不让我们告诉陈枪,说要在今天给他个惊喜,我们都毫无防备地信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自由党领袖的哥哥,会偷走党内熬育的成果!在被自由党人发现后,竟然挑衅地大笑着扒上了路过的货车,撂下句“抱歉,和蠢货共事实在太无聊了,下回别处见!”,说完还晃了晃手里那盒才分装好的H药剂。
他在风里高高扬起的衣角和眉毛,都成了重重打在他旧日同伴脸上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