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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想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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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陵白想和梁丘伏睡觉。
把梁丘伏都睡哭、绿纱帐都扯烂的那种。
没有烟了,刑讯所里把他关得断感了,焦躁驱赶着蚂蚁爬过他身体深部的痒,就无法纾解了。他从船上跳下来,还未远离海就预备开始变干的手,就烦躁地在裤缝边弹动。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格外想要梁丘伏。
手环上梁的心跳还在打挺,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在自由塔上,肯定又穿着严实的执行官制服,长靴一天天的也不嫌闷,也就那件长风衣有点意思。
都多久没见了。
他猛地闭了闭眼又睁开,逐渐干燥的身体都开始想念一场暴雨。
想给他打电话。
阿藤去和租车的讨价还价了,预备送他们出马踏西,到最近的机场回沃里顿。
瓦诺扶着树狂吐,中场休息时睁眼看了下觉得恶心,换了棵树继续吐,看得出来旁边卖东西的老头想揍他,但又畏惧于他猛烈的呕势。
有小哥过来兜售冰淇淋,孙陵白正在大太阳下心烦意乱,接过啃了口就要付钱,结果却被小哥拦住了——
“你请我,为什么?”
“呃,翻译器好像出故障了,如果是真的......我不喜欢男的。”
“啊?‘你姐姐也可以’?我不可以,我也不喜欢女的。”
他喜欢的人不是个东西。
孙陵白收起翻译器,拒绝再听他说话。微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币,示意:抱歉,我还是给钱吧。
然而这小哥又叽里呱啦叫起来,神情甚至趋向愤怒。摊主也过来拍了拍孙陵白,又用当地语和小哥说了什么,像是劝架。
孙陵白困惑地又掏出翻译器,然后听到了那句没有感情但把他气得半死的翻译:“钱给少啦!”
孙陵白板起面孔,用操劳二十多年的怨气对着他:“我是吉普赛人,再拦我诅咒你!”
那人显然被吓住了。
孙陵白满怀对吉普赛人和也许正被暴打的马尔克斯的歉意,走向开始看戏的瓦诺。
瓦诺一下立正了,正要认错,就听孙陵白说:“我去买张一次性电话卡。阿藤回来了转告他。”
“要给沃里顿打电话吗?我有通讯器......”
“不是,”也许是因为即将必然做的公开,孙陵白说话越来越没有约束了,“给我宝贝打电话儿。”
瓦诺被他轻率的用词雷得外焦里嫩。
而这显然让孙陵白心情更好了,他甚至想象了一下梁丘伏听到这个称呼恶寒的神情,脚步立即轻快八百倍地走向了小摊。
电话卡摁了进去,那里响了十来声才有人接,接起来也没人说话。
孙陵白在发音软件上打字,放出AI音:“这里有一则紧急通知转达海上居民。”
对面还是没开口,但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模糊的人语——“什么电话?”“接起来是机器音,可能是诈骗......”
安静了两秒后,对面换了个人,“喂”了声。
沙哑的声音顺着信号爬过来,有点噼里啪啦的炸,但中心轴的音色还是那样熟稔和严肃。
“......喂?”
孙陵白眨了下眼,无声地笑了。手里的AI继续勤勤恳恳充当发语器:“宝贝儿,最近还好吗?”
那边死寂了会儿,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有人胆战心惊地说:“梁、梁长官......六层要转移的试验品还在等您检查......”
梁丘伏“嗯”了声,似乎走开了些:“三分钟。”
随即又收声对电话里说:“我很好。无论你想诈骗还是什么,记住,我都有电话录音作为你的犯罪证据。”
孙陵白打字,点播放:“我们这儿是卖房的,叫‘晴晴中介’。亲爱的买不买房呢?”
梁丘伏沉默片刻:“行,你推荐什么样的?”
“安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梁丘伏“嗯”了声。声音越轻,疲惫越重。
“还有,要床舒服的,最好能两个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也不会摔下去的。床帐建议配绿色的,床绿了,人就不会绿了。”
梁丘伏轻轻笑了下,像海绵擦过水槽的动静:“哦,你们这是正经中介吗?我的......宝贝会介意的。”
孙陵白指尖一顿:“你爱买不买,还演上了是吧?”
那头响起催促声,梁丘伏突兀地说:“海边风大,墨镜和围巾把自己保护好。”
他旁边的下属受宠若惊:“我、我会注意的。”
梁:“......”
孙陵白听到他又往旁边走的声音。
站定了,梁丘伏问他:“中介,还有什么话吗?”
两个人离收音口都贴得很近,呼吸像两道海潮交织在一起,一瞬间让人以为彼此就在身边。
孙陵白抿着唇撇开眼,按下播放:“您大概什么时候能来看房呢?”
“不知道,但活着就一定会来。”
孙陵白说:“希望你活着。”
梁丘伏紧贴着他话的尾音说:“我要挂了。”
“代表联邦,祝您平安。”
孙陵白打完字,把手机贴近耳朵:“也代表房地产中介,祝您念念不忘。”
盲音响了,路对面的阿藤和瓦诺搞到了车,正冲他招手。
孙陵白掰碎了电话卡,调整呼吸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自由塔中。
下属胆战心惊听着那电子流氓的荤话回音,疑惑梁丘伏为什么迟迟不挂,又从梁严肃的面孔上以为最高执行官要严惩一切罪恶,忍辱负重,不由心声敬佩。
梁丘伏的步履带起凛厉的风,他边走边嘱咐道:“以后有电话来,都立刻告知我,不要接,不准挂,不管我在做什么,记住了吗?”
下属应好。
他按过电梯楼层,打开档案册:“沃里顿研究所需要27名自由人,现在筛选了多少个了?”
他一秒切换到工作,叫下属打了个搁楞才接上话,交代完就见这活阎王皱起了眉:“太慢,直接用最近一次的数据筛,不要再做新的。浪费时间。”
“明白。”下属点头,跟着他往六层实验室走去。
*
马踏西与沃里顿之间的航班恢复了,来时的绿皮火车晃了十二天,回去只用一天一夜。
机翼掠过蓝天,划出道风的痕迹,在海上与皮瑞吉的经历也是一样,当时再惊心动魄,也被呼啸而过的时间与空间抛远了。他们想到即将开展的自由党会议,想到要在会议上报告的收获,立刻喜气洋洋了起来。
飞机的座袋里插着《环球周报》,几个人拼拼凑凑,竟然集全了最近一个月的。
第一周头版是“图路西火车二轮基因病毒?谣言!”
第二周的是“战争必胜,停止无谓自杀!”
第三周:“G国即将破产,和平指日可待!”
第四周:“新一批反叛分子已伏法!”
瓦诺把和战争有关的内容,都用指甲掐了印子,然后挨个和孙陵白看。
“孙,G国破产了,你觉得谁会打赢这场仗?”
“不知道,越来越多的国家放弃族谱了,它们不再消极抵抗,而是真正投身于这场战争中。局面越来越激烈和复杂,也还没到能判断结果的时候。”
“你觉得,战争还有多久?”
“很久。就像R国,他们不会轻易停战的,他们国内的自由思潮兴起,全国都不觉得这是在打别国,而是在抗争命运。这样的想法几乎让他们成了好战国。”
瓦诺努了努鼻子:“不厚道地说,这对自由党来说是好事,我真担心战事压力减轻,族谱局快速地想出新法子来整顿......”
飞机穿过了云层,太阳光直射进孙陵白眼睛,他将遮光板下拉到一半,不再反光的面庞露出它的黑眼圈与鼻唇沟,呈现一点颓倦的向下的走势。
“我真想反驳你......”孙陵白放下报纸,把手搭在眼睛上,“等回去,希望一切顺利吧。”
他们压低的声音在扁隘的空间飘荡,渐渐都撞得人昏昏欲睡。
只有阿藤还看着报纸中间妙趣横生的遗失公告——他决定在一切改变后,再回到马踏西。但他也不打算去混乱的沃里顿,他会在那里转机,和孙陵白与瓦诺分道扬镳,独自去往较为平静的华希顿。
飞机降落太快,下机时孙陵白耳膜一鼓一缩,听觉功能像个泡在水里的坏蓝牙。在和乔装来接机的微埃特、锦传风会合时,孙陵白当然也听不清锦传风的话。
锦传风的神情一下变了,紧张地责问着作家什么。孙陵白仔细辨别,才连拼带猜地凑出完整的话:“一个两个都瞒着我。他是不是耳朵听不见了?”
孙陵白哭笑不得,拉来见到偶像已经宕机的瓦诺替自己作证。
锦传风又满怀隐忧地和孙耳语:“他是不是精神上......”
“不,不是的锦老师,我们都没事,他只是太喜欢微埃特,突然见到了活的有点消化不了。”
锦传风这才放心。
上了接应的车,微埃特才开始费时费力地写画沟通,告诉他们沃里顿——这块临R国的F国边界上发生的变化。包括扛着枪在街上巡逻的士兵,防空洞的修建,日益猖獗的偷渡出国的行为,以及冷清的街道和惶惶的人心。
他还“说”起“莱斯特夫人的两颗特赦子弹”的故事:那是在上周六凌晨发生的事,莱斯特夫人将丈夫从一个女人的被窝里拽出来,扛着家里的步枪塞进两人的喉管,一枪、又一枪,血和脑浆溅到了天花板上。
她本来可以用手枪——它们就插在她鹿皮大衣的口袋里,左右各有一把,但她认为步枪更有气势;她本来会因杀人罪坐牢或被枪毙,但碰巧那个女人是R国间谍,于是莱斯特夫人立刻摇身一变,从罪犯转变成战争的大功臣。
她的口头禅也从隐含兴奋的“哦!战争!”变成了提腔捏调、下一刻可以上台做和平演讲的“唉!战争!”
孙陵白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有经商头脑和好厨子的大嗓门上。那场在博物馆里的舞会,虽然叫所有人都吓破了胆,但棕黄的牛肋条上滋滋的油点令人至今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