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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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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车子缓缓停下,窗外驶过的几栋老旧的矮楼,周霆山不太确定地问道。
“嗯。”
“你……”周霆山视线转向另一边车窗,欲言又止。
书文安正在找车位,瞥见周霆山的样子,笑了,“没想到吧。”
“是。”周霆山也笑了,他确实没想到,知名大学教授和重点高中的校长的住所会这么普通,普通到说是简陋也不为过。
矮楼四周光秃秃的,除了几片长着杂草的花坛,找不到一点儿绿意,旁边有个铁网围起来的篮球场,网脚长着青苔,网上两步一个小窟窿,五步一个大窟窿。
“三十多年的房子。”书文安说。
“比你还大呢。”
“是。”书文安笑笑,停车熄火,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没有动,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靠住背椅,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肩膀。
“要回去吗?”
书文安愣了下,笑出声,“啊。”
“啊什么?”
“不应该先问怎么了吗?”
“嗷。”周霆山忍住笑,“怎么了?”
“没事。”书文安摇头。
“哎你。”
“呵。”
书文安握住肩上的手,顺势把周霆山拉近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真没事儿,等我。”
“行。”周霆山没多说,“有事儿叫我。”
“嗯。”
书文安放手,利落开门下车,直走了几十米,站到一扇刷着绿漆的单元门前,摁下熟悉的数字。
等待开门的间隙,他朝车子的方向看一眼,几乎同时,车子前窗的两支雨刷器一齐摇了摇,大门叮咚一声,书文安收回目光,抬脚进了楼,埋头爬了五层,一抬眼,看见一扇虚掩的大门,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无数破碎难堪的回忆一并涌起。
书文安在门前顿了好一会儿,还是把门推开。
“书文安?”屋子里传来文韫的声音。
书文安从鞋柜里找到自己的旧拖鞋,换上,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没有理会文韫,直直进了客厅。
文韫和书咏道的房子比书文安的还老,进门从地砖到天花板上挂灯都透露着陈旧的气息,入目都是沉甸甸的木制家具,客厅不大,中间摆着一张硕大的实木桌,四周堆积着各种杂物,显得有些逼仄。
客厅正对面是厨房,厨房外贴墙摆着一张四人小餐桌,上面正端放着三四个冒热气的餐盘子。
“来了。”文韫从厨房拧过身,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没有化妆,头发规整地挽在脑后,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平静到几乎冷漠,“陪你爸坐会儿。”
“嗯。”
书文安点头,转身朝客厅桌子走去,客厅面朝阳台的地方摆了沙发还有两张可以让人躺下的木椅,书咏道正坐在其中一张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手机,发觉书文安靠近从手机屏幕上分了一个眼神过来,一个字也没说。
书文安在木椅旁静静站了一会儿,见书咏道没打算说点儿什么,默默打量起客厅,扫了三四圈,在书咏道手边的小茶几上发现了他想要的东西,积攒了一上午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多年的经验告诉书文安没必要在文韫和书咏道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回到饭桌前,拉开板凳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文韫从厨房连着端出四五盘热菜,摆满整个桌子,还有个掉漆的电饭煲内胆,就放在他手边的桌角。
文韫解下围裙,冲书咏道喊了声,书咏道立马起身,把手里的杯子放进厨房,捧出一沓瓷碗。
书文安全程一动不动,沉默地看着两人在厨房进进出出,一会儿拿纸巾,一会儿拿抹布,洗手、擦碗、喝水、盛饭……等一家三口终于坐好,文韫脸上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轻松,她环顾饭桌一圈,动作自然抬起胳膊要给书文安夹菜,筷子即将落在书文安碗里时,书文安忽然伸手端走了面前的碗,文韫顿住,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文韫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文安,手端筷子上的热菜冒着影影绰绰的热气,眨眼就消散在空中,书文安拿起面前的筷子,缓缓开口,“不用。”
文韫没动。
书文安吃了一口米饭,只感觉发硬的筷子在舌尖滚过,他裹裹舌,没再有动作。
气氛霎时凝固,除了书咏道,他仿佛处身另一个空间,对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兀自往碗里夹着菜,好一阵儿,又毫无征兆地插话进来。
“不吃就走。”
书咏道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看,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姿态,仿佛对面坐的不是他多年未见的亲儿子,只是一个不识趣的路人,打扰到他吃饭了。
书文安沉默,他明白书咏道的意思,明白这是对方的无声威胁,如果可以,书文安已经掀翻了面前的一桌子菜,像曾经那样那样把这个房子搅得天翻地覆,然后换鞋离开。
但是他不能,楼底下还有人在等他。
书文安控制自己不去看对面的人,他怕自己看见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会失去控制,他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不知道什么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余光里,文韫收回筷子。
饭桌上没有人再说话,书文安强忍着恶心吃完了碗里的东西,搁下碗,起身走到客厅木椅旁,抓起薄本快步朝大门走去。
和文韫和书咏道共处同一片空间让他感到窒息,他的忍耐已经快要到达顶端。
“站住。”
不过没等他走到玄关,书咏道忽然冲他喊,书文安顿住,背对着饭桌上的两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
书咏道看着书文安,“等我和你妈吃完。”
“然后呢?”书文安问。
然后?
谁知道?
他们可没有什么好聊的,这点三人都心知肚明。
书咏道哑然,好半天才重新开口,“陪你妈坐会儿。”
“我有事。”
“有什么事要着急这几十分钟。”
“……”书文安不回答,什么事都比和他们待在一起有意义。
“回来。”书咏道说。
书文安保持沉默,书咏道提高音量,“我叫你回来。”
书文安转身。
“白眼狼。”
书咏道话落,书文安脚步一顿,胸口顿时涌上一股呕意,他屏住呼吸,堪堪压下那股恶心,加快速度来到门边,握住门把手,第一下没拧动。
“这顿饭你妈准备了两天,喂给条狗都知道摇尾巴。”
养他不如养条狗?
他也宁愿生成一条狗而不是一个人。
书文安双手发抖,怎么也拧不下那截掉漆的门把手,他闭闭眼,转过身。
“所以呢?”
“她是你妈,生你养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书文安连冷笑都笑不出来,麻木道:“所以呢?”
“你觉得呢?”
“你以为我想来?”书文安表情不耐,“是她求我来的。”
“那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
书咏道说,说完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直到这一刻,书文安才真正看清书咏道的脸,那瞬间,曾经无数次出现的念头开始疯狂翻涌,书文安脑子里拉响了警报,他意识到自己得赶快离开,但双脚就像扎进了脚底的钢筋水泥,无论如何也挪动不了半分。
“任性,自私,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给你上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你知道为了你我跟你妈求了多少人吗?”
“不争气……”
“书咏道。”书文安听见文韫小声呵止书咏道的声音,书咏道却像没听见,继续喋喋不休。
“对你千种好百种好你记不得,一点儿没合你心意的地方就开始闹。”
“没有人比你更自私。”
“我以为你出去这么多年已经能理解我和你妈了。”
恶心。
施暴者反而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地替受害者原谅。
恶心至极。
“你……”书文安脸色发白,喉咙一阵阵发紧,“把你们在床上自/慰或者做/爱视频录下来发给我,我就能理解你们。”
啪——
碗筷碰撞的刺耳动静挑断了书文安最后一丝理智,木筷弹落在地上的同时,玄关旁立柜上的摆件和文件一并被扫落,铺满了狭小的过道。
“书文安!”书咏道大声呵斥,文韫猛地站起,脸上的冷漠终于被撕破,不可置信地看着书文安。
记忆被拉回十三年前那个冬天,那个混乱痛苦的夜晚,书文安眼前一阵阵发黑,尖锐的耳鸣直往他脑子里钻,他晃了晃脑袋,勉强让自己清醒了些。
“不知羞耻。”书咏道恨恨说,“谁教……”
书咏道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书文安原本脑子还懵着,听见书咏道半截话愣了下,笑起来。
“你啊。”他直直看着对面的两人,“她啊。”
“你们教我的,忘了吗?”
书咏道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书文安你坐下。”文韫面带愠色,上前两步作势要拉书文安。
书文安后退,不小心碰到身后的门,受惊似的缩回手,他死死盯着文韫,“忘了吗?”
“你坐下,我们好好说。”
“忘了吗?”书文安压着牙。
“你坐下。”
书文安痛苦地闭上眼。
“文……”“我问你忘了吗!”
他低吼,深深扎在心底的恐惧让他无法张开嘴大声发泄内心的愤怒,就像当年他已经跑到警察局门口,却依旧只敢蜷缩着墙角,许多年后面对心理医生的一次次耐心引导,也始终保持缄默,他抬手扫掉了这个狭小空间里可以触碰到的一切东西。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只有我记得!”
“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这瞬间,少年书文安和青年书文安的身影重叠,年少的阴影是挖掉皮肉也去不掉的烙印,注定伴随他的一生,并在每一个情景再现的时刻显露。
“你给我住手!”书咏道想上前,却被散落了一地的杂物绊住脚。
“你别说了!”文韫回头轻呵,转过头,难得地放低了姿态,“你先坐下,我们有事和你说。”
书文安身边已经没有可以摧毁的东西,他停下来,靠住大门,胸口快速起伏,积压的怒气得以泄出,他短暂恢复了清醒。
“说。”
“你先坐下。”
书文安加重语气,“说!”
“你……”文韫低头看了眼横跨在两人之间的狼藉,犹豫。
书文安皱眉,他厌恶文韫那副姿态,仿佛他才是那个恶人。
文韫察觉到书文安情绪的变化,不敢再犹豫。
“你要结婚了?”她问,表情难以形容,震惊、试探,茫然,质疑、不满……独独没有作为家长的祝福和喜悦。
结婚?
这两个字让书文安一下子惊醒,仿佛睡梦中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周霆山。
周霆山还在等他。
他得走了。
“和你没关系。”书文安冷冷回答文韫,神情依旧不耐烦,和半分钟前那疯狂的样子截然不同。
文韫愣了下,喃喃:“书文……”
“和你没关系!”
书文安不想再多说,他急切地想要见到周霆山,他趁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口气说:
“不要再打搅我的生活,我和他之间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我的生活也和你们也没有关系。”
“没有你们我活得很好,但是和他在一起我才像一个人,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如果那天你们老到躺在床上动不了,我可能会来看你们一眼,在那之前,我们互不打扰。”
“我的生活不需要你们。”
“很久以前就不需要了。”
说完,书文安转身,换上自己的鞋,把旧拖鞋放进鞋柜时动作顿了顿,还是把鞋子放回原位,不顾身后的呼喊,推开门大步离开。
周霆山感觉自己只是盯着单元门发了几分钟呆,就看见书文安推开那门出来,手里拿了个小本子。
他一下子坐直,打开雨刷器,远处的书文安立马加快了脚步。
“久等了。”“吃完了。”书文安拉开车门,两人异口同声道。
书文安笑笑,点点头,自然地把手里的户口本递给周霆山,系上安全带。
周霆山接过户口本没有立马打开,侧头看着书文安,闲聊似的问:“怎么样?”
“嗯?”书文安拧过头,神色如常,只有他知道,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直到打开车门见到周霆山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饭吃得怎么样?”周霆山温声重复。
“没吃饱。”书文安回答。
“呵。”周霆山轻笑,“回家吃。”
“点外卖。”
“嗯?”
“太晚了。”
“好。”
周霆山不再多问,默默系上安全带,书文安发动车子,两人很快驶出了小区的范围。
一路无语,回到小区差不多是平常周霆山接书文安下班到家的时间,路上点的外卖已经送到门口,周霆山一起拿进了屋。
书文安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自己那份已经被打开,一次性餐具也拆好了,妥帖地放在餐盒旁,他路过周霆山身后时抬手蹭了蹭周霆山下巴表示谢意,周霆山含糊不清地哼了声,算是回应了书文安。
吃完饭,周霆山捂着肚子说吃得太饱要去消消食,问书文安要不要出去逛逛,书文安没有拒绝,从房间里翻出两件外套,跟着周霆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