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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

  •   自从周谒那日离开大明宫,与天师擦肩而过后便心神不宁,青铜魂铃拂起的声音旋绕在他耳边久久不绝。深夜,他才睡下,铃声直刺入他的梦境,他霎时同冰水浇头般的翻身坐起,额头汗涔涔的湿了一大片。

      他用力地撑住额头,眼角发红,无数纷乱翩飞的场景在他脑袋中呼啸而过,他想记起来其中的只言片语,可那些几乎就要成形的语言、容貌、甚至是一声呼喊,都像是穿指而过的水流,随着那诡异凄绝的铃声飘然远去。

      窗外月色如水,庭院银白一片。一阵夜风拂过,枝影微微在地上颤动,似活物般在地面上游移起来。

      一阵轻若云纱的夜风拂过,将他身上的薄汗凉了一凉——

      瞬间,周谒猛地抬头,身上的肌肉寸寸绷起——他从来都是将门窗阖死才休息的。

      他在这阴沉若暗室的房间中屏息静默了片刻,室内阒然无声,让人心中发痒发抖。那阵风来得蹊跷,去得也突然,仿佛只是某个无形之物经过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周谒浑身一动不动,眼底却闪出一抹寒光,缓慢而警惕地扫向房间的每一寸阴影。

      簌——

      下一秒,没有任何前兆,周谒抬起一掌破空而去,将眼前垂落而下的床幔之间打出了一个空洞,随后,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周谒的面前。

      这掌打得极重,可那人竟没有避开,幸而周谒下意识的偏了一寸,只是将对方耳边的几束长打的向后飞掠而去,却没有伤及人。

      周谒抬头望去,发现眼前是一幅可以称得上诡谲妖异的面颊,他的瞳孔霍然一张:那人面色在银月泼洒下苍白的不似人类,一个巴掌稍大的脸颊上,刻着一道极为显眼的伤疤,猩红狰狞,像是一阵流火舔噬着皮肉。

      周谒骤然夜间惊醒,精神本就紧绷,又碰见此等景象,还能没有贸然出手伤人,已算得上沉稳克制了。

      双方四目相对,呼吸之间的细小气流都能被彼此清晰捕捉到。

      周谒认出他来,喉咙动了动,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反倒是对方先他一步开了口。

      “前几日,皇上和你说什么了。”

      他声音不似前几日那般的沙哑低暗,而是带了一丝难被察觉的迟疑与谨慎。

      周谒听完一愣:他夜里摸到自己房间里,就是要问皇上说什么了?

      “……你久不入宫闱见皇上,却半夜来问我,倒是真的放心得下他。”

      周谒眼中闪着的零星光芒倏而寒冷,一句一句带着刺。

      “你怎么不让怀安王给你打听打听,你和他那么要好,何必半夜把我从床上挖出来问这些。”

      这一番阴阳怪气下来,对方倒也没有恼怒,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掠过对方的双眼、鼻尖,似笑非笑道:

      “陛下眼下这么信任你,我不来问你问谁呢。”

      对方虽然语气散漫,表情却十分认真,周谒也正色起来,直视着对方:

      “你是谁。”

      那人没想到他突然发出此问,眨了眨眼:

      “十三龙卫龙卫长,一落枝。”

      “不说整个长安城,单说大明宫无人不知我从不与龙卫长说话。”

      周谒嘴角抿出一抹冷笑,已经失了耐心:

      “你就以后就打算一直这副样子了吗?”

      他说的显然不是对方脸上的伤疤。

      那人没有作声,只是轻昂下巴瞧着他看,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关心。

      周谒料想到会是这样,他甚至没有打算对方能将自己离开长安后的经历老老实实说出来。

      他不能苛责对方什么——那日在殿上,是自己当着帝后百官射杀“沈仑”在先,诚如东平所说,沈仑这些年苦心经营政治生涯被他一箭断送了。所以,如今的一切都不能和他说毫无关系。

      想到此,他心中也蔓延上点愧疚,可是今夜,他却不打算像以往一般迁就对方——若是自己将他想得知的一切和盘托出,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便宜了?

      周谒将一个极为挑衅的眼神回给对方:“你有没有想过,他并不愿做皇帝?”

      那人眉心一蹙,随后立即放下,眼中掠过了一丝睥睨:“——什么?”

      似乎是在询问一个闻所未闻的事情。

      周谒微抬下巴,将双肘撑在身后,正色道:

      “若他自己不愿做皇帝,你也要一直把他绑在龙椅上吗?”

      室内似乎比刚才还要沉寂,还带了一点阴冷寒凉的气息,连窗外的树影都摇晃得极为勉强。

      那人听后,在这片空荡岑寂的黑暗中勾起了唇角,声音陡然锋利起来:

      “你何不问问他当时想不想活下去。或者说,他现在想不想活下去。”

      那人在这银寒的月光中蜻蜓点水地凝了一眼周谒,在他的心中剜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一股迟来的热意飞速环裹他的心脏,他不清楚是因为刚才那一句有些不清晰的话,还是被那一眼给盯出来的。

      “什么?”

      这句是周谒说的。

      似乎是大脑突然停摆了片刻的应急之语。

      一线银光在他对面之人尖细的下巴上滑动,勾勒起一个极为熟悉的弧度。

      那人缓缓张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情绪没有一点波动,既然挑起了话头,便决定一问到底:

      “他和你说的?说让他当皇帝难为他了?”

      周谒一愣,下意识地轻吸了口气:

      “也、也不算是……”

      对面之人眼睛眨都不眨,细长的睫羽在眼窝处投下密不透风的阴翳,随后,一阵泛着鼻息的轻笑声缓缓传来。

      “如果他要活下去,就必须坐稳那把龙椅,不然就是个死。当年虽只有怀安王李文誉和他争夺皇位,但也是九死一生,为了让李文誉顺利继位,他的父亲甚至想直接杀了他,他现在不仅保住了自己这条小命,享受无边的富贵与权力,他还求什么?他还有什么可求的?”

      他说得慢条斯理,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可那一字一句,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针针地往下扎去。

      “既然做了皇帝,他死也要死在这把龙椅上。”

      周谒看着他,不敢相信他说的是什么。

      其实沈仑早就意识到自己疯了。当年他因为国师的一句话,他便被送入宫中,像只牲畜一样被关在笼子中,择日就会被当作祭祀杀掉,是先皇后看见了自己,用一块毯子将自己抱了出来,让宫人给自己洗澡,还亲自教自己读书、写字。

      当时,她的身份还是灼莲阁的圣女,因为自己,她去面见了先皇,后来,先皇看上了她,她成了贵妃,又成了皇后,再后来,她怀上了李守成,身子瞬间衰弱了下去。

      灼莲阁的女子是不能怀孕的,一旦怀孕,她们的寿命就会大幅度缩短,虽然这件事起因都是因为那昏庸暴虐的先帝,但沈仑心里却一直将先皇后的死怪罪到自己身上,若不是他,先皇后就不会去亲自面见皇帝去求救。

      而他当时只是一个脏兮兮的、一文不值的孩子而已,在皇宫中,他能被任何人欺辱,当时的他,似乎连一个人都算不上。

      所以,当听见先皇为了李文誉能顺利继位可能要杀掉李守成的时候,他就想用尽一切方式报答皇后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一心认为只有李文誉再无继位的可能,才能保住李守成,于是他恳求李文誉,用尽一切手段和方式,让他离开长安,甚至还做好了弑君的准备。

      但他当时还太小,变故来得太快,根本意识不到,这个世界上,有的恩情在自己力量不足的情况下,勉力偿还将带来无法控制的后果。

      所以,他和陈安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他留着李守成,逼迫他坐在皇位上,就像陈安固执地抱着那早已无用的圣旨一头撞死一般。

      他在乎李守成吗?

      他只是无计可施了。

      沈仑站在月光下,死死地盯着周谒,唇角凝结着寒霜般的月光。

      他不敢回头看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就像一个患有恐高症的人,在梦游中走上了钢索,他宁肯昏睡着掉落,摔得粉身碎骨,都不想醒来,面对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两个人四目相对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周谒看着他,不知为何,脑中倏而划过在灼莲阁看到的骇人场景,问道:

      “先皇是不是你杀死的?”

      话一脱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怎么会这么问——他在那幻境中看得真真切切,先皇是死在龙榻之上的,而沈仑当时却早就倒在榻前,被一个衣着华贵的瘦弱女人紧紧抱住,他彼时瞳孔微散,面色一半青白,另一半被口中喷涌而出的猩红染出妖冶般的血色,浓稠的发黑的血液顺着下颌、发梢滚滚而落,还有一滴溅到眼角,又混着泪蜿蜒蔓入鬓角,勾勒出极为骇人的血线。

      周谒猝然一怔,清醒了,要是能把话收回去,他愿意自己扇自己一个耳光。

      对面之人背着光,月色将他的面容打得不甚清晰,不过那表情想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下,就连自己也感觉到,这场对话似乎难以为继了——明明是对方漏夜闯入自己卧房,可这么三言两语下来,他倒觉得自己低人一头似的。

      他现在就想扇。

      老天,我现在扇自己一巴掌还来得及吗?

      果然,下一秒沈仑拧头就走,片刻都不带耽误的——动作极为利落干脆,好像连对自己动手的想法都没有了。

      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如果他这么走了,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他,于是慌不择言道:“皇上和我说完后,我见到了一个人。”

      皇宫大内,见到个人不稀奇,可他语气急切异常,倒不是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果然,那人脚步一顿,侧过头,一缕浮着银光的发丝温顺的贴在他的耳边,攀附在肩头,眼角斜向他:“谁?”

      “东平公主身边的一个江湖术士,这两天在皇帝身边出入密切。”

      说到江湖术士之时,他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不愿意多说,要不是被逼到这份上过了,他都不想提起这件事。

      随后,为了遮掩适才的不自然,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我看他挺面熟的,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愣是没敢说出来这是当时逼我用金箭射你,把你搞得身败名裂的那个人。

      沉默了片刻,沈仑单臂环抱,似乎对那个“江湖术士”有所耳闻,一只手轻轻往额角一抵,肩膀上下一耸:

      “你杀了他的爱徒,师徒间的路数一脉相承,你觉得见过他并不稀奇。”

      “我——我杀了他爱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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