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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晨光熹微,韦谙在云德殿外来回踱步。

      一刻钟前,他刚送走诊脉的御医,到了殿前眼前霎时一亮——殿外回廊处,一身着暗纹银袍的男子正踌躇不前。

      韦谙老腿翻腾,飞身上前,一把将其捉住:“大人总算来了!”

      “……”

      沈仑脸色发僵,半退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将手腕抬到二人眼前:

      “内监,您这是在皇城内抓钦犯啊?要不我借您点人,您平日这么辛劳,再磕了碰了的,在下多不好意思。”

      韦谙讪讪松手:“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来了何必又在殿前徘徊不前。皇上想见您,又怕耽误您休息,这两天奴才可不好当。”

      不待沈仑应答,韦谙直斩断退路:“沈大人,请进吧。”

      沈仑无奈,拂袖而进,殿内空寂,仅有十余名宫人侍立。虽太医嘱咐病人周围不宜人多,但明里暗里,沈仑还是多增派了两倍内卫。

      韦谙此时心情大好,还未过几炷香,沈仑却已施然出殿,不及他老人家开口,沈仑便抢先道:

      “内监,陛下请您过去,我就先告退了。”

      韦谙略有迟疑,但也只得迈入殿门,一回头,沈仑半片衣角都不见了。

      秋风穿廊而过,沈仑广袖当风,枝头花叶应声而落,坠入碧水池塘,悠悠荡荡。

      方才在殿内,李守成与沈仑絮絮闲谈半晌,忽而眉梢带喜:“皇后已有孕四月,朕还未找到机会告诉爱卿。”

      沈仑先是一惊,有些怅然与欣喜:“那皇后现在如何,身子还好吗?”

      李守成道请了几个太医专门照看皇后的胎,皇后现在仍能吃能睡,又怕遇见意外,便没有昭告天下。

      “皇后福泽深重,定能诞下一个聪明健壮的好孩子。”

      过了一会,李守成轻轻道:“对了,还有赵丽妃一事,朕想和你商量一下,其实赵曼儿并不是一个跋扈顽劣之人,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是朕疏忽待她了。”

      这话说得虽不太合时宜,但也是情理之中,而且李守成也是醒了后才通过韦谙之口得知赵丽妃是向自己行压胜之术的人,其中的细节真相,他更是一无所知。

      沈仑淡淡道:“陛下能这样想就好了,赵丽妃虽然有错,但也是无奈。眼下皇后有孕,更需要照料安抚。”

      不如惜取眼前人。

      李守成点点头,正要再问什么时,沈仑提前一步打断了他:

      “陛下,臣有个请求。万望陛下应准。”

      李守成一愣,脑中飞速旋转,立刻道:

      “对了,我记爱卿前几日在奏章间夹了张条子,说要去南方过冬是吗?朕准了!立刻给你一副文牒,再给你派几个御医一起过去吧,好好休整修整。”

      沈仑神色未变,依旧灿然和煦地点了点头:“陛下体察臣的为难,臣感动不已,臣本来还想是不是陛下看了以后故意迟迟不回呢。”

      李守成额角冷汗陡然落下。

      沈仑掩袖轻咳一声:“御医就不用了,只是还有件事,臣想知会您一声。”

      “你说就是。”

      一个柔和而坚决的声音在殿中回响,不留半点余音的遏然收束:

      “臣此次下江南后,想在江南养老,并不打算回来了。”

      -

      沈仑拢袖回到宅邸时,天色已然暗淡许多。

      院落四处静然,有一二束光亮照破窗纸溶入月色,屋内隐约响起了几声松甜的笑声。

      “大人回来了。”

      沈仑推门而入听多莲笑意盈盈地叫了一声,她身后的男人也应声而起,远远地也不行礼,只是立在门前,十分从容自若。

      沈仑慢吞吞地脱下外袍,多莲抱着袍子去了室内,沈仑轻咳一声向后一瞥——

      “大人,在下叨扰了。”周谒眉锋锐利似剑,却因为和缓的烛光,带了一丝深邃温润。

      沈仑收回视线落座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微携冷意的含刺问道:

      “周少侠够有本事的,我这方小地都能找到,今夜来访难道是有公务在身?”

      周谒对这略带讽刺的话自动忽略,一本正经道:“在下在宫中来往实在不便,一时无处可去,偶然路过发现此间宅邸是沈府,才过来叨扰。”

      话音甫落,沈仑轻描淡写地戳穿了他:“是皇后给你找的姑娘不满意是吧。”

      周谒瞬间哑然无语,顺手端起桌前茶杯在唇边掩饰了一下——极品的庐山云雾,茶汤透澈温润,一年才从皇宫里拿来些许,他就这么给喝了。

      “刚去了趟宫中,陛下和我说皇后娘娘正给你物色女子。”沈仑眼尾轻佻,“娘娘素来热心,见着适龄子弟总要牵线搭桥,你也不要太有负担。”

      周谒刚放下茶杯,一个略带感叹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其实我倒发现你颇有女人缘。”

      周谒笑道:“大人太能说笑了。”

      沈仑敲了敲茶杯:“这云雾茶一年才得几两,多莲刚见你一次就给你沏了一壶。你这么大的魅力,皇后真是多虑了。”

      周谒缓缓道:“在下倒颇希望能得大人青眼。”

      沈仑依旧笑吟吟的,却没有正眼瞧他:“周少侠一直神勇无双,我就是拍马也赶不上了,我可一直对你青眼有加的。”

      周谒叹了口气:“大人别开我玩笑了,在下确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正巧此时,多莲端着一杯云雾莲步微移,给沈仑递上了一杯,周谒骤然收声,不声不响地微移了下坐姿,多莲只福了一福,快步离开了。

      沈仑慢挑地看了周谒一眼,周谒岔开话题:“大人家的姑娘也非寻常姑娘。”

      沈仑没搭理他的废话,直言:“究竟何事?”

      “正是关于此事的。”

      沈仑闻言一笑,带了一丝揶揄:“这我却不能帮助你分毫,你比我更招女孩子喜欢。”

      “况且,多莲曾是先皇后的贴身侍女,我无权给她做主。”

      沈仑依旧笑意不退,俄而略略做出为难的样子,随手拈了桌上果盒中放着的石榴,拆开一粒,也不吃,殷红的籽粒在他白皙而莹润的指尖流转,宛若一颗小巧的红宝石。

      “或者说,是你爱上了谁,可又不好意思开口?”

      周谒也未因此而羞恼,柔和一笑,眼底却浮动着一层寒意:

      “六年前,我全家被一人屠杀殆尽。醒来后,记忆尽消。后来,我每夜入梦都能见到此番场景,醒来头痛欲裂。”

      “最可笑的是,”周谒忽然抬眸,眼底涌动着沈仑从未见过的暗潮,“我竟对他情根深种。”

      沈仑愣住,脸色刷然一变,手中的石榴籽瞬间被捏得汁水淋漓,润红了他的指尖:“他的模样你还记得吗?”

      “也不记得了……”明明是灭门的惨案,他的语调和面容却带了不可置信的柔和与迷惘,“他浑身沾着血,手中提着一把长剑,就这么盯着我。”

      “可他的脸,我却怎么也看不清。”

      “你看清楚了,是他杀了你全家?那你怎么会爱上他?”

      几乎就在下一秒,一个笃定的声音回答道:“因为,他说过他爱我。”

      沈仑瞳孔微缩,下意识嗤笑,尾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什么?”

      烛火摇曳间,周谒倏然正身端坐,目光如锁,牢牢扣住沈仑的双眼,一字一顿:

      “他当时说他爱我。”

      他记得,那个少年用力地挑起自己的下巴,眼神中矍烁着哀婉而动人的光芒,他的面容被地面的白霜和血映照得如珠如玉,脸上的一点干涸血液随着嘴唇的起伏变换着光泽,薄唇微启。

      我爱你。

      若不是他的手中提着一把浸血的长剑,脚下踩着十几人叠成的小坡,谁都不会把他与灭门的凶手联想在一起。

      之后,他面容骤然一冷,与前一瞬简直判若两人,眼中的哀恸倏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周谒从未见过的冷意与漠然。

      “……如果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月色清辉凝亮,穿过数年隔着缠绵叠覆的记忆汹涌而来,湍湍不绝。

      屋内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声音,周谒微垂下头,周身一片岑寂孤清。

      沈仑默然良久,悠悠道:

      “说不定是你对人家穷追猛打,人家着急了,杀了你全家。”

      虽然话说得离谱,但沈仑的语气却是极为冷静和缓,面孔也一本正经,仿佛一切离奇的事到他嘴里都能讲得通了。

      周谒失声哑笑:“只为如此,竟要杀了我全家?”

      沈仑慵懒地支着下颌,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说笑而已。”

      沈仑面上挂着事不关己的浅笑,声线却陡然沉了下来,甚至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不过,他如何做是你和他的事情,我可从未杀过你的家人,遑论说喜欢过你。”

      沈仑不动声色的抬起眼皮,冰凉刺骨地添了一句:

      “你可别认错了人,要我发誓么?”

      随后就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递到唇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埋在茶杯中的目光,却骤然犀利幽深。

      “此事自然与您无关,今日是路过探访您宅邸,心神放松,便和您说了这些,唐突了您与姑娘了。”

      沈仑闻言暗中冷笑一声,不再与他在言语中多纠缠:

      “这倒无妨。”

      室内响起了细微的衣料之声,见沈仑沉默不语地抖了抖下摆,似要送客,周谒亦十分识时务,起身行礼说道今日打扰。

      男人手刚一触到门框之时,一个短暂沉挫后又毫无波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十日后,我要去姑苏过冬,你愿意随我一同而去吗?”

      言罢,沈仑轻描淡写的加了一句:“我想,江南姑娘貌美心细,倒是配得上你,若是你能寻到一个可人的姑娘,皇后娘娘也不会这么上头地给你催婚了。”

      此时门户微开,一缕清爽微风浅挂树梢,又携着些许宜人桂香徐徐入室,在二人之间徘徊良久。

      还未等对方答话,沈仑出其不意地问道:

      “对了,你之前和谁学的武艺。”

      周谒虽只在沈仑眼前实打实地打过一场,但招式却是稳准狠辣,从不拖泥带水,一旦下手,凌厉迅猛到他人无法料及,只能硬生生的挨下这一招。

      男人毫不避讳地轻巧吐出了几个字:

      “离火楼。”

      三字甫一出口,沈仑脸色微微凝滞,又恢复如初。

      “怎么了吗?”周谒见沈仑颜色略有变化,疑惑问道。

      沈仑凝望了他片刻,见他一副坦然的样子,淡淡回道:“没什么。”

      离火楼,江北最出名的暗杀组织,人数精小,可就在四五年前的夜里,如猛火收势一般,突然销声匿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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