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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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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陵内。
烛火通明的甬道直直通向灵寝,沈仑的面容在幽暗阴影与摇曳火光间晦明不定,身旁层叠的巨大石块渗出水渍,日夜不绝地侵蚀着这座宫室。
才行不久,甬道已狭窄至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尽头处,一丝暖光徐徐透出。
才陵主墓室内,先后的灵柩安然停放。四周烛火摇曳,灯轮数架静谧而温驯地在这座墓室中灼灼跃动。
“沈仑?”一个清瘦男子刚为深处灯树添完灯油,护着火苗转身时,发现有人已无声立于墓前。
男子上前持灯静立沈仑身侧,与他一同凝视先后棺椁上繁复的纹样。
“多谢你把这里看护得如此好。”沈仑微微叹息。
烛影在男人手中晃了两下:“你和先皇后都曾救过我的命,不用你说,我都会为她守好此地。”
沈仑提了提嘴唇,从怀中掏出了一小包东西,托在掌中。
男人先是一怔,继而闭目凝神。刹那间,他周身泛起微光,面容如流水般变幻。待光芒散去,站在沈仑面前的已是一位身着僧袍的老者,身形也较先前缩了几分。
“……”
祝春芳整了整僧袍,长舒一口气,接过沈仑手中的金刚杵,还不忘仔细摩挲自己光亮的头顶,确认伪装毫无破绽,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把金刚杵接过来后,祝春芳淡定了回应沈仑戏谑的眼神:“老衲做事一贯稳重,什么面相做什么事情。”
“那倒也是,不过你大好的年华何必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太不值得了,小心哪天——”沈仑抱臂,斜了一眼祝春芳后面,“修炼的还不到家,尾巴露出来了。”
祝春芳淡定地一收尾巴,没接他话茬:“倒是你今日出来做什么?皇上好了吗。”
“好多了。”沈仑听不出什么语气,闷闷的。
“真不容易啊,你都这么大了。”祝春芳眼底透出了一抹无可奈何的怅惘,“哎,我一想到那日你浑身是血地被送到寺中,车厢内都快被你的血浸透了……”
“那时候,你才多大来着?”
沈仑敛目缓缓涩然答道:“我都快忘了。”
墓室里棺椁中的那个女人,数年前还在宫中面容鲜活,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就不再笑了,面色也愈发不好,那一段时间,沈仑为她踏遍四寰寻医问药,可她就是不见好转。
“先皇后是怎么死的?”
祝春芳单刀直入,沈仑思绪一下从中抽离出来,面色不寻常地抖动了一下:“嗯?你说什么?”
“你被送到我这里后,不出半日,先皇先后就在宫中同时崩逝。”祝春芳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带着不可推脱的语气,“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沈仑牙龈收紧,声音如水面微荡出的一条暗波:“我不知道。”
祝春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听闻他的回答后,早有预料地冷笑了一声,继而欺身上去:
“沈仑,你心不狠,若你能狠下心,就不会有这么多人为你受伤了。”
沈仑面色霍然一变,祝春芳随意笑了一下,随后识相地端着一盏油灯走到了墓穴的洞口处,问道:
“六年前偷偷潜入先皇后陵寝之人,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当初宫变之后,若不是新登基的李守成生母便是先皇后赵宛淳,就凭当时先皇的死状,远在江南灼莲阁都能给连带着抄了。
为了当今天子的名声,赵宛淳之事便这么被众人沉下不提了,而她因为生前非议太多,到现在都没有被加封为太后,仍以先皇后称之。
先皇后薨逝后,李守成并未将其葬于先皇陵内,而是在长安外找了一片山清水秀之地为母亲建了这座才陵,愿她安息。
先皇后生前就被朝野非议不休,死后不过一个月,才陵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当时她的陪葬品一件没丢下,可棺椁却被人生生撬开,尸身却没遭到任何损坏,而后还将东西原模原样地摆了回去。
所以直到第二日,看管陵墓的侍女才发现此事,当她发现棺板竟然无端露出了一条缝隙后,瞬间吓得面无血色,匆匆上报,李守成闻之大怒,着大理寺查了几个月都没有任何线索,只得又派双倍的侍女太监日夜轮守。
才下葬的当朝天子生母的陵墓就这么被人不留痕迹地闯入,以至于百十来斤的棺椁都能被层层打开,简直是闻所未闻。但因赵宛淳的尸体没有遭到任何损害,陪葬物也没丢,李守成便没有大肆宣扬这件事。
在此期间,沈仑翠微寺命悬一线,昏迷不醒,他身子养好后,听闻此事直接上书要求亲自为先皇后守陵,可自从那一次被人掀开棺椁后,才陵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被人偷偷潜入之事。
想起这件事,沈仑眉宇间阴云翻涌不断:
“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其实在他人看来,说不定都能给先皇后扣上一个怨念未绝,死后诈尸的嫌疑。
祝春芳叹了口气,“好吧,我还会为先皇后看管陵寝,但你也不要太过杯弓蛇影,我这样时常出入,对她来说也不安宁。”
一言已尽,祝春芳深深地看了一眼沈仑,俯下身子钻进洞口的一瞬间,瞬而身量一下变小,洞口只剩一小截赤红蓬松的尾巴轻轻一扫,杳无踪迹。
霎时间,墓穴中又静了下来。沈仑在棺前伫立良久,提了一口气,直接跪在了墓前,眼底深邃如海,偶尔有一点眸光闪过,又转瞬被另一股暗涛压灭了。
“娘娘。”
“皇上受伤了。”沈仑额头抵在莲纹浮雕之上,手指嵌入缝隙。
他眉头不住地轻颤,带着察觉不到的鼻音又小声地叫了声娘娘。
“对不起……”
“我又没保护好他……”
暮色渐染天际,靛青的云层被晚风撕扯成絮。沈仑踏出墓门时,一阵疾风迎面扑来,卷起他的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仑。”回到车坊,沈仑从马上翻身而下,将马缰抛给那小厮,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谒身沾夜露脸色微沉,因久未开口,声音也略带嘶哑:“你去哪了?”
沈仑摆弄了肩头下被风吹乱的长发:“城外散心……看你和老板聊得热络,我就先走了。”
“怎么,嫌等得久了?我可没让你等我。”
“大人最近心情不好吗。”周谒跟在后面,识相地和沈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说话也若谈天一般随意谦和。
沈仑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此话从何说起?”
“眼眶比你走之前红了不止一点半点。”周谒声音不大,却毫无遮掩。
云间月色时隐时现,明灭的交替打在二人的脸上。暮色尚未深沉,四野寒露已悄然升起,轻轻沾在二人的脸庞上。
“沈大人伤心了。”
感觉到周谒探究的目光,和他这一路可能的骚扰行为,沈仑边走边闭着眼故作深思了一会儿,随后睁开眼一脸遗憾说道:
“没有。”
“我眼红是因为前些天缺乏调理,精神不济,又熬了几个大夜才成这样。”
周谒不疑有他地点点头,沈仑却在此时冷不丁地问他了一句:“你上次说你从西洲来京城寻亲,现在不着急了?”
“大人对这件事上心?”周谒蔼声说道。
沈仑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不仅没有对骤然问起此事的歉意,反而是一副理所当然地等他回答自己的问题,没有给周谒一点回圜的余地。
他与沈仑四目相对,仿佛在进行一次温和的博弈:“我……”
“算了,不想听了。”
沈仑突然沉声打断了周谒,周谒戛然而止,两人一路无话地直到城内。
此时已经临近宵禁,街上的行人稀落,人的呼吸声都在此时不自觉地压抑了起来。
“对了。”周谒忽而轻叫了一声,沈仑不禁侧目瞥了他一眼。
“在下有件事想求您帮个忙……”周谒复杂纠结地看向前方,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埋着头又快走了两步。
沈仑见他这个扭曲的表情,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倒是说来什么事情?”
周谒一脸尴尬,静默了一会儿,略有气不足地说道:
“算了,没什么事情,不劳您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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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边陲,风沙蔓延,沙砾滚过太阳灼热的光芒吹拂到人脸上,被汗水慢慢浸湿。
驼铃响动,蜿蜒在这片黄金起伏的沙海中,与这片风沙遥遥相望的远处,有一座依稀附着绿意的城池,城门处几列士兵轮番守替,脸上都挂着坚毅的神色和十数年翻涌不绝的风沙。
呼——
一个黑点模糊的出现在天边,振翅越过关口巨大严穆“雁鸣”二字,箭一般的射向城中的一座府邸——
一只厉眸信隼扑落落扣在了府中一只绑着羊皮的小臂上,不住地往四处转着头部,眸中发出机警敏锐的猎猎光芒。
一个面容温和、模样俊挺的男人负手站在一间带有西北风貌的巨大房间中,垂睫看向手中的一张被抻开的细长纸卷,眼神上下微扫。
与周围人不同,他有着一幅中原人的容貌,不带一丝胡地的凛冽疏狂之气,即使此处风沙万里也仅仅是让他的皮肤略沉了一些。
男人神色如常地看着这张纸条,忽而凝起了一抹暗笑,顺手就把纸用双指捏成了一个再不能小的纸丸,不紧不慢地放在指尖摩挲,眼中矍烁着异样锐利的光彩,赞叹的喃喃道:
“……下手真快啊,沈仑。”
“真是不改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