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都梦见老婆在刀我》江酹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啪嗒啪

　　啪嗒啪嗒。

　　男人脸上湿漉漉的，一下温一下凉，一只半人高的杂毛土狗正专心致志地舔着他的侧脸，见他睁眼，土狗咧开嘴倒退一步，哈哈地兴奋看着他，一副准备开餐的模样。

　　男人胸口闷吭了声，咬了咬牙，本来想起身，刚一动，几根青筋顺着脑门噌噌噌就涨起来了。

　　土狗似乎早就知道床上男人的伤口确切方位，啪的一声拍了上去，正中心窝，男人脑门一紧，更剧烈地咳了一下，这一咳连带着四周血肉，土狗顿时冲着男人吠了两嗓子。

　　“二郎，你还敢乱叫，沈哥哥要揍你的！”

　　一个穿着襦裙小姑娘轻巧跳进房门，二郎哈哈跑过去，将毛茸茸的狗头钻在小姑娘怀中，逗得女孩踉跄了一下，二郎显然是想告诉她床上的男人醒了，用犬牙叼着女孩衣裙往里走，女孩被扯地一抬头，冷不丁地对上了男人的视线，张大了嘴，片刻后，抱着二郎柔软蓬松的脖子，嗷了一嗓子，声遏行云：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他他他他他醒了！！！————”

　　“...........”

　　男人皱了皱眉，老实躺回原处。

　　不到片刻，一个披着灰白长袍的青年推门而入，他晃了一下身子，见到床上的男人真的醒了，顿时愣在门口。

　　此时，男人脸上上不知什么时候趴卧着一只面无表情的长毛狸花，见青年进来，狸花端方淡定地转过头，打了一个比脸还大的哈欠。

　　“.........”

　　“三娘，我找半天你，你原来在这呢！”嗖的一声，刚才那个叫破天地的姑娘从青年身后出来，噔噔噔两步把狸花后颈拎起，狸花嗷了一嗓子，一扭身子就跑了出去，女孩仍不罢休，提着裙子一起跑出了门：

　　“不许骚扰四郎！莲姐姐说再抓到一次就要把你蛋噶了，一次噶一边！”

　　“咳——”青年再也忍不住了，立眉转头，“说什么呢这是，别学个词就乱用！”

　　把头拧回来，青年脸色恢复了一些，慢腾腾走到榻前，坐在榻边：“怎么样，胸口还难受吗？”

　　“还、还好……这位、这位恩人，不知如何称呼？”

　　男人费力张嘴，连躺了几个月，好久才找到调门，声音还是半嘶不哑的。

　　“........”青年沉默，他仔细端详了一阵男人，把他的下巴一捏，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又伸出双指往他脑门上抵了抵，“失忆了？”

　　男人盯着青年，眉头紧锁，两人之间就这么对视了片刻，突然间，青年捏着他的下巴要将双唇贴向男人！

　　男人瞪大眼睛，身子剧烈抖动了一下，这一下将他才消下的痛苦又撕裂开来，登时脑门冷汗就下来了，青年见状立刻离开了男人，仔细地看了两眼，转而小声骂道：“我就知道甘文风这个半瓶子醋，还敢说只要能醒就行，当年竟然让他在太医院摸鱼打诨了这么久！？”

　　“这、这位——”男人惊魂甫定，有些结巴地看着青年，俨然是又要问一遍，青年扫了一眼他，神色复杂：“沈仑。”

　　“沈，沈公子。”

　　“叫我沈仑就行。”

　　“请问您知道我是谁吗？怎么会在这里？”男人诚恳道。

　　沈仑蹙眉，这个诈骗老手是否失忆存疑，正在此时，一个带着冷笑和刺意的女声从门口幽幽传来：“行啊，这一下把他脑袋弄坏了，于国于家都是万幸啊！”

　　一位穿着鹅黄色绫罗的少女靠门斜着眼看他，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小簪，虽然衣着简单，却低调奢华。

　　女孩说完，更进一步，撩着下摆就施然进来了：“沈仑，可别被他再坑了，他可是个——”

　　话尾还没落，床上男子眨了眨眼，诚恳道：“大姐，您是哪位？”

　　女孩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伸手就要往男人脸上招呼，沈仑哭笑不得，摁着额角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他可能是真的失忆了。”

　　“本姑娘乃是长安第一富商，施多莲！”女孩咬了咬牙，撤回了一个巴掌，为了配合她极为尊贵的身价，慢条斯理道。

　　当初，沈仑被押解盈山前一晚，李守成问沈仑有无遗言，沈仑道要将自己全部财产都赠予多莲。

　　本来沈仑之前从先皇后手里拿到的赏赐列一列都足以富甲一方了，又加之不久前他装成一落枝在长安四处搜刮的赃款赃银，金银一堆，多莲清点的时候都不敢相信沈仑平时对外下手这么狠！

　　她看着宫里内监送来的单子，一天一夜都没数完。在第二日，她就去翠微寺给已经圆寂的祝春芳方丈修了一座纯金造像外加捐钱，并且依照李守成传达的沈仑的意思，脸开得极为帅气兼之美貌。

　　其余住持阿弥陀佛了半天，终于双手合十问道：不知这是哪位高僧啊？

　　塑完祝春芳大师后，多莲就开始做买卖、开商铺，她商运极佳，如今已经是轰轰烈烈一发不可收拾了，这里虽然看着只是江南一小院，其实地下不到三尺就是金砖铺地。

　　这回周谒醒来，多莲自然也是知道这男人之前的所作所为的，一开始恨得抓心抓肺，只觉得当年的热情喂了狗，现在自然不愿放过折磨他的机会，可惜三句话就出师不利。

　　“施大姐好。”男人温柔回了一句，多莲半句话堵在喉头，半天挤不出一个好字。

　　一个诡异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不会是这孙子之前就是这样的性格，之前在我们面前都是装的吧。

　　她看见床上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沈仑，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冷冷一笑：“对了，你不是想知道你是谁吗？”

　　男人终于缓缓将目光转向多莲，轻轻点了点头，唇色仍是十分苍白。

　　“你叫周谒——”多莲还没说完，沈仑就轻轻叫停了她，“不要这个时候说了。”

　　周谒道：“没、没事的.......”

　　多莲深呼了一口气，坏水一起，排山倒海，“你是这一代有名的土匪恶霸，当年无恶不作，欺男霸女，造孽起来连隔壁大爷家的鸡蛋都偷。”

　　沈仑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似乎也十分震惊周谒犯下的“累累恶行”。

　　“隔壁大爷都六十多岁了，腿脚不方便，每天拄着拐，正准备拿着鸡蛋给村头相好提亲，结果你趁着月黑风高，蒙着面就把大爷家的鸡窝掏了！”

　　周谒也震惊了。

　　“隔壁大爷发现了你以后，拄着拐就追你！你就开始跑！你们跑了二里多地！”多莲嘴皮子捯的越来越快，声情并茂，完全没有解释为什么拄着拐的大爷能追他一个腿脚健全的青年二里地，“结果你就坠崖了！正好就掉到公子的马车前，被公子捡到了！公子还为你赔了鸡蛋钱！”

　　室内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个颤抖的声音问道：“然后呢？鸡蛋呢？”

　　多莲一回头，发现疑问竟然发自其中一名当事人——沈仑。

　　“然后鸡蛋就被我孵成四郎了！你看，它现在一看到周谒就害怕，四处扑腾！”多莲一指，连周谒都忍不住向门外看去。

　　“所以你就一辈子在这里当牛做马吧，外边都是你的海捕文书，你敢多说一句，立刻给你撵走！”

　　多莲缓缓吐出一口气，指点江山似的发出最终表态和意见。

　　周谒喉头上下滚了下，看着沈仑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好好做人……改邪归正……赔你的鸡蛋钱……”

　　沈仑喉头哽了一下，没说什么，只道：“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不舒服的喊我就行，刚才的小姑娘叫穆穆迪，她最近学得比较杂，什么话都说，你听着就行了，不必走心。”

　　周谒点了点头。

　　经过刚才多莲那番气壮山河的编排后，沈仑顿时也有些难以直视周谒了，仓促笑了一下就出了房门，来到院中，此时窗外薄云淡淡，一片一片游云的影子打在地上，时阴时亮。

　　“他真的失忆了？”

　　一个声音跟在沈仑身后，不轻不重的。

　　沈仑回头，正是多莲，此时的她语气淡然温柔，不似刚才那样雷厉风行，倒像是二人在沈府的模样。

　　沈仑阖目：“……随他吧，只要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好，不是吗？”

　　当时的周谒在灵州外，气息已然近乎断绝了，是沈仑用先皇后最后的那颗死丹打碎了融进周谒的身体里的，但那也仍是九死一生，没想到生生让周谒熬过去了。

　　可他也不能再像当年的沈仑那样撑这么些年了。

　　多莲问道：“等他差不多好了，你们还是要去雪山？”

　　沈仑淡淡嗯了一声，“如果他这次是真的醒了，不会再昏过去，半旬后，我们就出发。”

　　“沈仑，不是什么时候，谁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多莲一言指出，“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最不济就是我和他一起埋在雪山，如果侥幸逃脱，我就把我的内丹借他，这里山明水秀，没有人家，我们就在这间院子不出去了，若是哪一天，这颗内丹也不管用了，别忘了来帮我们收尸啊。”

　　“我才不帮收尸！”多莲瞪着眼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呢！”

　　“怎么了，”沈仑从眼梢朝着多莲一笑，“你现在商运亨通，好歹当初也有些我的老本吧，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到时候也不用什么楠木大棺，稍微体面一敛就行，总不至于叫我们暴尸荒野。”

　　多莲一时语噎。

　　“……对了，李守成，他怎么样了。”二人走了片刻，沈仑开口，像是不经意问的。

　　多莲眉尖一挑，似乎早就猜到他要问，“很好啊，找了一间大宅子，都堪比行宫了，我上个月从长安出来的时候还路过看了他一眼，他儿子都能站起来了。”

　　“你要知道他在哪里吗？”

　　沈仑闭了闭眼，“算了，别和我说。”

　　多莲点点头，继续道：“然后还有陛下，我离开长安之前，他还特地把我召到宫里问起你，问你最近过得如何，和我寒暄了半天，我看那个意思是你要是有空可以回宫看看他，即使旁边跟着周谒也没关系。”

　　多莲口中的陛下，显然是已经登基的李文誉。

　　多莲咳了一声，有点尴尬，她瞥了一眼沈仑，发现沈仑没什么反应，呼了一口气继续道，“最近他忙得很，他把褚迟尉派去雁鸣了，还得重整北门军和十三龙卫，哎对了，他最近徐无量给提起来了，捂着脑袋说朝中无人啊朝中无人。”

　　沈仑一笑，沉默了一下，道：“等你回到长安，告诉他，如果有我可以帮的，请他尽管提，即使是微末之力，我也当竭尽全力。”

　　多莲点了点头，不远处传来穆穆迪狂野的笑声和鸡飞狗跳的扑腾，沈仑扫了一眼，唇边也轻溢出一抹笑容。

　　“沈仑。”

　　“嗯？”

　　“现在真好吧。”多莲停下来，望着浓密树影，此时已近盛夏，但是江南天气仍是清凉水润，沁人心脾。

　　沈仑低下头笑了笑，“是啊，还不错。”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斟了两杯茶，微风在他们的皮肤上温润流过，一时间仿佛天地都安宁了。

　　自然，偶尔还有穆穆迪一两嗓子将他们吼回现实，沈仑叹息着捏了捏眉心：“她也大了，我们两个大男人照顾他也不知道合不合适，等过段时间，看她是想和你回到长安还是待在这里，都随她的意。”

　　多莲眨眨眼：“那好啊，跟我回长安吧，我正好想让个人帮我打理。”

　　沈仑顿时无语，不知道多莲几个月不见怎么这么“人尽其用”了，“她才六七岁你就让她上手啊！”

　　多莲打了个哈欠，“废话，先把她放进私塾学一学，剩下的时间摸摸账本感受感受啊，算了我不和你说了，我先回去补个眠，最近翻账本都累得要死。”

　　说着留下一杯茶就走了，沈仑将手撑在石桌上，也有些昏昏欲睡。一件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沈仑霎时回头，顺着肩上的手腕一路向上，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他看着自己，唇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随后他单膝跪在自己身前，将披风系好。

　　“一会我要出去一趟。”

　　沈仑垂睫看向他，周谒刚打好最后一个结，修长的手指从中间抽出，抬起头看着他，“好啊，我陪你去吧，去做什么？”

　　“扫墓。”

　　周谒一怔，沈仑定定地看着他，几缕发丝吹到周谒的耳边，周谒抬头，目光柔和：“好，我也去。”

　　沈仑笑了一下：“是衣冠冢，她已经被我送回她的家乡了。我们只是浅浅祭拜一下就好。”

　　周谒点了点头：“走吧。”

　　“可以去吗？你的伤还没好。”

　　周谒站起身来，“一起走吧。”

　　沈仑看着他，伸手一够，周谒俯下身子，和沈仑四目相对。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沈仑唇角一勾，周谒的呼吸细微起伏了一下，春意不绝，二人的身影在重重花影枝叶中交错。

　　穹顶静静地笼罩在二人的上空，天高云清，游人交织，又是一年春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