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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灵州州 ...

  •   灵州州牧府内。

      两支长蜡在室内幽幽燃起,沈仑轻轻睁开了眼。宽阔的房间中摆了一张案台,李文誉坐在后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沈仑轻轻撑起手肘,细微的响动立即引起了李文誉的注意,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大步走到沈仑榻前,“再躺躺。”

      沈仑摇了摇头,垂着双睫:“陛下。”

      李文誉沉默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陛下勿虑,乙毗可汗冲动好战却年轻少谋,不足为虑,臣会将反贼周谒擒杀,您不必亲自前来。”沈仑身子暖了,精神也逐渐恢复,只不过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恹恹的神态。

      李文誉放下书卷:“沈仑,你要和我这么客气吗?皇弟还未将此事昭告天下,你不必如此。”

      就在周谒当着李守成的面杀了伽蓝后,李守成一个人坐在太极宫整整三天三夜,滴水不进,随后,他唤吴韧入宫,不到三个时辰,一匹背着密旨的快马就飞奔出了长安城,直直向着雁鸣而去了。

      那是一封当今皇帝李守成禅位于怀安王李文誉的拟诏。

      李文誉接到这封圣旨后,阖目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送旨的内卫挂在嗓子口的心脏终于扑通落了下去,同时还有他的膝盖:“恭请陛下回宫。”

      ·

      沈仑发丝搭在肩头,脸色还未恢复,几乎看不到什么情绪波动,李文誉伸手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用勺子在碗中推了推:“喝点吧,驱寒的。”

      捧药侍女退出屋门,沈仑一点点就着药匙喝了下去,脸上浮上了一点血色,李文誉将药碗放在榻边高几上,“再睡会吧。”

      “刚才你看什么?”沈仑静静地看着李文誉,“如果是关于边关战事,不必瞒我,周谒的事,我有责任。”

      李文誉道:“乙毗可汗使人送来战书,约明日在灵州城外旷野列阵。”

      沈仑听完,轻轻一笑,“他们都快被杀得精光了,拿什么一战?”

      李文誉看着沈仑:“还有周谒呢?他不是还在乙毗帐下。”

      沈仑顿时沉默了。

      “明日我去。”

      “去什么去?”李文誉蹙眉,把碗放在榻边,“他让去就去,做梦呢?”

      “我去。”沈仑声音淡淡的,又重复了一遍。

      李文誉双手交叉叠在腿上,“乙毗可汗如今是强弩之末,他至今没有拔营回到漠北汉庭,估计是在等援兵,即使他不来这封战书,明日我也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

      “文誉,”沈仑侧头,直视李文誉的双眼,缓缓扬起了一个角度,“让我去吧。这回我一定会杀了他。”

      语气不带有任何的情绪,极为平静,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个谁都无法更改的事实。

      李文誉霎时收住了声。

      沈仑不说,李文誉也知道他指的是谁。

      “这些年,我一直,特别想和你说.......”沈仑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抖,李文誉一动不动,盯着沈仑,心中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真的对不起你,”沈仑的唇角微微颤抖,发自内心的将这几个字慢慢说了出来。

      “我从来没怪过你,可你总是好像觉得欠我的。”李文誉接住沈仑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宫外的那几年,当时即使父皇让我继位,我恐怕也不乐意。”

      “明日,你就去吧,如果见到周谒的话,你——”李文誉突然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吞了下去,朝沈仑笑了笑,出了房门。

      沈仑低垂着眼睫,就在摇曳的灯火中静静坐了一晚。

      翌日,夜色消退,整个大地像是翻了个面一样,露出了白色的光芒,天色蒙亮,沈仑眨了眨眼,大片的白光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一夜未眠,还是刚从睡梦中苏醒。

      掀开薄被下地,看了一眼放在榻边的只剩下一些药渍的空碗,拿起剑架上放的长剑,沉默片刻,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时辰后,灵州城门缓缓打开,沈仑策马而出,穿过排列整齐恢宏整饬的大军,呜呜号角声穿透旷野,响彻黄河两岸。

      沈仑身后,长矛如林指向天际,弓箭手紧绷弓弦,骑兵左右两翼列阵整齐,旌旗风中哗哗声动,李文誉身披执锐站在城楼,将战场的情况收于眼底。

      不多时,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伴着突厥骑兵的呼啸声,突厥大军缓缓逼近。三千突厥铁骑列成一字长阵,阵前竖起数十杆狼头大纛。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翻飞,狼首图腾忽隐忽现。

      为首之人头戴银色铁盔,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士兵,个个手持弯刀,神色凶悍。

      此时,一名小兵飞矢般从远处奔来,扬起一路尘烟。他飞快滚身下马到沈仑眼前,呼哧带喘的:“斥候营有、有军情向将、将军禀报!”

      沈仑沉声:“说。”

      “乙毗可汗昨日被人所杀!”

      沈仑登时愕然,看向那个骑在通身乌黑的骏马上的主将。

      “是判、叛贼周谒所杀,但是他却打着乙毗可汗的旗号,要攻打灵州!”

      怎么回事?

      李文誉听不见小将说的内容,只能看见沈仑身子一震。他眯起眼睛顺着沈仑的视线看去,那人铠甲覆身,银色的光亮将他的面容照得有些模糊,不过在银光闪过暗下来的一瞬间露出的面庞,让李文誉瞬间大惊失色。

      与此同时,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薄唇微张:“上——”

      此字一出,号角呜呜吹响,擂鼓动地。

      突厥士兵嘶吼冲锋,人影马影前后伸缩交错,带起一路烟尘。可此时,所有将领脑海中都萦绕着昨日的血腥场面:

      周谒昨日傍晚直冲入营帐,众目睽睽之下,一句话没说,一刀就将可汗胸口穿了一个洞,四周的人登时吓得愣在原地。长刀寸寸抽出,刀鞘上挂着淋漓的热血和骨渣。乙毗可汗瞪着眼睛喷出一口鲜血,直直瘫倒在地上,抽搐了片刻后,停止了呼吸。

      事变发生得之快,以至于当场竟没有一个人做出及时反应。

      “乙毗可汗不是想攻下灵州吗?”

      周谒站在尸体前,浑身都是冰凉的河水,像是从水里爬出的阴鬼,声音幽幽传来,一阵寒意顺着帐中将士的寸寸脊骨爬上脑髓,“明日,我来做主将。我以乙毗可汗的名义给王帐发了封密信,所有出此营地的人,都依照逃兵,格杀勿论。”

      “有想跑的,尽请一试。”

      话音未落,牙帐内外人影幢幢,里三层外三层围上了南诏兵马,影子纷乱交错,重重打在牙帐之上。

      ·

      两军相对冲锋而来,像是两股冲撞到一起的磅礴水流。

      沈仑立马于原地,静静地看着一黑衣骏马一骑当先,划开双方兵力向自己冲来。

      四周的杀气蒸腾、呼啸在此时成了遥远的回音,天穹被厚重的云层遮得阴阴沉沉,像是吸了水的棉絮。

      沈仑不动,而周谒已经单枪匹马杀到自己的面前。

      “周谒,这次,我一定.........”沈仑将长剑抽出,他盯着来人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瞳孔,寒芒之后,清楚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的后半句没说出,只是唇间微微抖动了一下。

      城门上的弓箭手已经将弓弦拉到极致,发着咯咯的声音,只待周谒一旦出现在空旷的视野中,万箭齐发!

      下一刻,站在门楼上观战的李文誉双指顿时收紧,失声高喊着沈仑的名字。

      噗嗤。

      沈仑轻轻睁大眼睛,一阵熟悉的芬芳香气顿时涌来。一把长刀径直地捅进了他的心口。

      四周的声音一瞬间消失了,连风声都变得格外漫长。

      这一刹那,似乎有无数只眼睛朝他们盯过来。

      有震惊、有愤怒、巨大的变故几乎让整个战场都停滞了片刻。

      周谒几乎面无表情地将长刀抽出,上前一把将侧摔下马的沈仑接住。

      沈仑什么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能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失速地跳着,浑身的力气一点点随着呼吸散开。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将目光轻柔地投在自己身上。沈仑想说什么,眉头一皱,只是溢出更多的鲜血。

      “沈仑,死的滋味怎么样。”周谒抱着他,竟然笑了一下,“感觉好受吗?”

      沈仑胸膛凶猛起伏了下,更巨量的鲜血从剑和自己胸膛的接口处溢出,整片铠甲的接缝处都涨满了鲜血,连里衣的衣领都自下而上漫出了黑红的血迹。

      他眉梢轻轻颤抖,似乎心口处的血液都已经流干了、流尽了,他的心要胀裂了,苦涩的泪水接续涌来,将苍穹映得模糊不清。

      “不好受吧。”一个冰凉的吻印在他的脸上。

      沈仑静静躺在周谒的怀中,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消失,像是一颗黯然的星辰静谧地挂在夜空。

      四周的香气氤氲蒸腾,沈仑似乎躺在了一片桃瓣做出的花海中,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愈发沉重,整个人要沉入这条巨大的暗河中。

      此时,他的腹部微微发热,唤醒了沈仑的一点残存的意识,他轻轻眨眼,四周花瓣满身,眼前的天空格外澄净纯粹。

      这就是死亡?

      他真的死了?

      他忽而心头弥漫上了一股不明就里的情绪,那是什么?不甘?绝望?

      似乎都不是,他皱着眉头,他突然想崩溃嚎啕,似乎十几年死死摁在心头酸涩、难言都要在此时迸泄而出,他再也阻挡不了什么了——

      我不想死。

      我想活到满头白发,想活到满脸皱纹、想活到佝偻着身子还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想活得很久很久。

      “周谒……”他轻轻蹙眉,声音小得几乎只是一个气息,但这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我当时是真的、真的........”

      我是真的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沈仑泪水翻涌,喉咙抽动了一下。一只桃瓣飘落在他的唇角,那感觉极轻,又似乎在身上烙下了深刻的印记,随后,漫天的桃花在周身哗然散开,将周谒的面庞遮得模糊不清。

      沈仑微微睁眼,无尽的花瓣落下,在眼前飘落,眼前的景色开始从外而内的变得模糊,甚至最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发暗。

      此时,一片花瓣往沈仑眉心晃晃悠悠地飘落,一个打旋,又遮到沈仑眼前。

      花瓣开得太熟了,边缘微微地打着卷。

      沈仑顿时呼吸一停,随即一阵剧痛从下腹窜上,几乎要将他全身撕裂开来。

      无尽的血液顺着花瓣从下到上溢出,地面开始发出沉闷的震动,刚才已经抽拉到极原的苍穹倏而压低,浅灰的云翳中像是捅破了一个洞口,整个天空都掉了进去。苍穹瞬间碎裂,塌陷之后,竟然是整片的阴沉夜色和满天星辰。

      ——创幻境者,万不能伤及所创幻境对象性命,所造幻境,正如同镜中双面,若了伤了对方,自己也要相陪。

      这一次,沈仑拿回了自己的内丹,这一剑对他来说几乎是能瞬间恢复的,但对于另一个人却截然不同了。

      四周的兵戈声音远近模糊地传到沈仑耳中,他像是被人从深潭中一把捞出,双目霍然睁大,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下,浑身一震!

      他猛地坐起,环视四周,此时漫天的红光,战火萦绕。

      一个沉重的身影直直冲着自己落下,沈仑下意识一捞,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

      周谒胸口几乎被开了一个洞,血流汩汩流出,蔓延进了无边的夜色中,在二人身下汇聚成了暗红的溪流。

      沈仑瞪大双眼,颤抖地抚上了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有,一点伤口的痕迹都不存在。他的下腹正暖暖地蒸腾着一股温热气息,正在传到他的四肢百骸,抚平他身体上所有的细小伤口。

      那是他的内丹。

      沈仑愕然失声,抱着眼角已经开始发青的周谒,不知道要怎么做,要说些什么,他仓皇地看着周围,看着谁能来救救他。

      谁可以来帮帮我——帮我救下他的命——

      远处的狼烟没入天际,将士们虽然意识到他们的主将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身旁曾有残存兵力举刀而来,他们无暇顾及,只能顺着人影交错的缝隙中投来一两束探究的目光。

      李文誉震惊地看着两人,仿佛瞬间也陷入一场诡谲而奇幻的梦境中,但那只是一瞬,从他的角度看,周谒瞬间被一剑穿胸,倒在马下。

      沈仑抖着身子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周谒,他的脑中近乎空白,下一刻,他想到了什么似的,颤抖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腹部。

      啪的一声,沈仑手腕骤然被一把抓住,他将自己的手腕放回去,唇角微张:

      “千万不要,这样就很好........”

      “千万不要睡,我可以救你,”这是沈仑第一次这么手足无措,甚至比那场瓢泼雨夜还要慌乱,那个时候他还可以找皇后救他的命。

      但现在他身后再也没有人了。

      远处,火龙腾空而起,绵延不绝,猎猎不熄。不过,那已经到了最后的偃旗息鼓了。

      “沈仑,你瞧,这场战争……也快终止了……”

      周谒的手指抚向沈仑的耳侧,到了一半却倏而停了下来,滑到了下颌,沈仑下意识将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脸颊,苍白的泪水滚下:“周谒,千万别睡,等我。千万,千万——”

      话还不到尾梢就彻底说不下去了,沈仑闭上眼,胸口顿了顿,泪水淋漓而下:“来人!!————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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