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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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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额坐在沈仑身侧轻轻阖上眼,随着体内气息的逐渐运作,意识恍惚中掉入了一个无边的漩涡。
……
他头痛欲裂,隐约看到了年少的沈仑浑身带血跪在自己身边,呜咽抽搐着说着什么。
他费力抬眼,顺着冰凉华贵的地砖看去,上首正坐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精致的女人,一眼看上去竟然辨不出年纪,但是眼角眉梢间的疲惫和肃穆已经昭示了她的身份和地位。一个白色的莲花玉佩挂在女人的下摆,发着冰凉而刺眼的冷光。
哀涕声忽远忽近地传入他的耳中,沈仑在一旁已经哭得喘不过气。
“娘娘,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
渐渐地,沈仑的声音在耳边消失,四周寂静得令人心底生出阵阵寒意,他将眼皮撕开,发现那个之前坐在上首的女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低着头,眼中发着冰凉的冷意:“你知道沈仑为了你付出了什么吗?”
“这是他第一次求我。”
“你好自为之吧。”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更冷,紧接着,一阵近乎将他腹部撕裂的痛楚贯穿了他,刺眼的白光从他的眼睫下冲涌而上,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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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小亭中,两个人相对而坐,面前各斟了一杯茶,茶叶浅淡,一根根碧绿的茶梗在水面上微微浮动。
许额宽衣缓带,端坐一侧,眼前的茶一口没喝。与他对坐之人是一位眼角眉梢微微吊起的青年,嘴角不动,却天生噙着一抹笑意,他衣着华贵,外袍上纹饰花样迭出,在一缕投入亭子中的阳光下发着金银交错的光芒。
“沈仑最近精神不太好。”
许额缓缓开口,眼中透露着倦意。
“你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好到哪去,”那人端起茶杯吹了一口茶叶末,慢悠悠啜了一口,“你照过镜子吗?你眼下的青黑能吓死人了,沈仑晚上醒来把你当作鬼也不稀奇。”
许额没搭理的话,问道:“你觉得沈仑……有可能恢复记忆吗?”
那人从茶碗上眼神一抬,嘴角不动,眼睫自弯:“你们能找到天山雪莲已经是奇迹,但若是他自己绝了活下去的想法,再怎么救也没用。”
这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尖刀在他心上肆意捅进又抽出,许额盯着他,一声不吭。
“你到底是谁?”
许额盯着眼前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那人轻飘飘道:“我是祝春芳啊,你在殿前一箭射穿了我,你不认得吗?不过,我也不是祝春芳,毕竟我只是你造出来的一个幻觉,但是至于我什么样子,那都是沈仑的回忆。”
许额表情似乎一动不动,但脸上细微的肌肉此时已经有了变化。
“你不同于常人。”许额从嗓中慢慢拖出一句话,目光凛然。
“你是狐妖。”
青春焕发的祝春芳大声叹了口气:“哎,我都死了,你还抓着死前的事情不放,狐妖怎么了?狐妖还不是被你一箭射穿,当年你走火入魔灭了全家,自己也差点死了,皇后让我看着你,我真是兢兢业业守了你一年多!结果你倒好,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狂,要不是我先将你移到翠微寺外,你真要把全寺给灭了。”
祝春芳当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周谒突然发了疯,他浑身重伤、经脉寸断还能站起来?除非是走火入魔了,但走火入魔也应该有个由头吧,谁也没刺激到他啊?
还没琢磨过来,这孩子从床上摇晃起身,下一瞬,一掌扑面而来,掌风格外霸道凶残,照着人心脏招呼,就连祝春芳这个修行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都险些没有躲过。他嘭的一声变成了一只赤狐,跳到他身后,紧接着在空中化作人形,骂着脏话连带着阿弥陀佛一掌就把周谒劈昏了。
一掌劈晕周谒后祝春芳又后怕又错愕,自己那力道是用来劈柴的,生怕自己一个没轻没重给不小心砍死了,但令他震惊的是,这人竟然只是被砍晕过去,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以防万一,尽管外边风雨如晦,他还是拼着一把老骨头将周谒先拖到了离翠微寺不远的郊外,可没想到刚扛到一半,他肩上一轻,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穿心的剧痛便打在了他的身上!
即使他已经修炼成人形,道行已经非常深厚了,但这一掌差点让祝春芳一口血箭喷出,后心痛麻交加,脑中只剩下一个字:撤!
撤之前,他拼尽全力点了下周谒身上的两个大穴,哧溜一声变回了狐形,三两下溜入了一旁的丛林。
暴雨砸入树林,将它柔软的耳朵打得一颤一颤的,祝春芳打坐了好一阵,终于将体内的伤口堪堪恢复,可没想到再一出去,那人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祝春芳冷热汗一起淌下来,完了,这人要是在外边乱杀人那自己岂不是造了大孽了,幸而他适才往他的心井和气海穴上来了一下子,一时半会应该是站不起来了。
但是祝春芳能感觉到,他这走火入魔的时辰来得格外诡异。没见到过昏睡了快一年多了,突然惊醒杀人的。
祝春芳调整了一下气息,想到,他那一下顶多就是再将他打昏,但他万一要是醒了又发狂.......祝春芳在此时暴发出了异于常狐的责任感。他再次返回现场,冒着这漏天大雨想找寻周谒的踪迹,可惜雨水猛烈澎湃,将周谒的气息和地上的脚印车辙瞬息之间浇了个干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前一刻,周谒踉跄在雨中,正好撞上了一辆带着“离火楼”万火纹的马车,里面的人下车刚要怒骂,一看见周谒那神似其父的脸,再一把脉,瞬间震惊了,带着周谒就上了马车,一路往南方奔去。
可怜祝春芳冒着瓢泼雨势,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叫着“周施主”,没有辛劳也有苦劳的找了半宿。
眼见都要亮了,雨也下完了,该遭的罪都遭了一遍,祝春芳无功而返,可没想到,自己险些连返都返不成了。
——光华门前朱门紧闭,一路而望,七八层黑甲将长安城紧紧围绕,俨然是封城的架势。
他赶忙化作狐狸,连滚带爬地往翠微寺跑去,还好翠微寺在长安近郊。到了翠微寺,寺门紧闭。他钻过寺前的一个小树林,穿着僧袍三两步跨到门前咣咣咣地敲门。
支啊一声,门缓缓打开,小沙弥一看到是祝春芳,差点没哭出声,赶紧拉开了门。门内,几名住持方丈围成一个圈,几个光头一凑,此情此景,极为渗人,他们身后是一辆极为精巧华丽的马车,旁边还站着一个内监。
祝春芳差点跪了,自己刚把周谒弄丢宫里就来兴师问罪了?!
他的鼻子极为灵敏,轻轻一抽就闻见里面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脸色瞬间变化,就在此时,一位主持冲着内监一伸手:“此位就是本寺方丈祝春芳。”
“您就是翠微寺的祝春芳?”那人似乎精神已经被拉到极限了,说两句的工夫腿就一抖。祝春芳赶紧点头,小声道,“我就是,施主何事?”
那人深呼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了一句:“陛下一个时辰前宾天了,还有皇后也,也一同去了。”
当的一声,祝春芳瞠目愕然,众人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事,纷纷合住了双眼,念了几声法号。
祝春芳失声:“怎么——不可能,怎么可能?!”
内监道:“娘娘宾天之前,将一个人托付给你,要您求他一命。”
祝春芳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了车厢,一个人的身影无端端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声音隐隐有些发颤:“那人此刻在车厢中?”
内监点点头。
祝春芳心脏几乎悬停,他一步步走向车厢,每走一步,那血腥味就更浓一层,到了车厢前,铺天盖地的腥味都能将他翻一个跟头。他抬手将车前的帘子掀开——
祝春芳确定自己的心脏在此时停跳了一下。
那是一脸惨白,静静躺在一片血泊中的沈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