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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

  •   在一片凝固沉寂的氛围中,不知过了多久,崔录事匆匆进来:“大人,吴太保来了。”

      鲜于雍迅速调整了一下姿态,将自己从僵窒的空气中抽离出去,他肃穆敛容望向门外。一个身着深红官袍、蹒跚岣嵝的身影就被一左一右两位小厮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往这里走来,后边还跟着一位拎着包袱、叮铃咣啷的小童。

      吴韧年迈,应急必需物品一出门都得带得齐全些也是应该的,活得长久未必需要保养,但要如此长久,自身条件和外部保障缺一不可。

      众人纷纷向门口望去,唯有沈仑还直愣愣地跪在地上,似乎那个把吴韧这个老人从府中拖来的不是他。

      李垂風神色一敛,心中有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暗中递给身旁侍卫一个眼神。

      侍卫一低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身影极快地融入大堂深处的阴影中,像一滴墨滴入清水,顷刻看不到踪迹了。

      “吴太保,大清早的将您请来这里,晚辈真是——”鲜于雍客套着匆匆迎上,将吴韧从一侧小厮的手里接了过来,鲜于雍已经官居三品,见到吴韧仍是十分恭敬尊重,吴韧没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缓缓地走到了正厅。

      厅中,李垂風双袖合拢没有离开椅子,而是矜持地坐在上首,似乎对谁的到来都不屑一顾。

      跪在正中央的沈仑也没有回头,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吴韧走到李垂風身旁,身子一顿,正欲一个极为酥脆摇晃的礼:“老夫刚才没注意到,原来东平公主在此——”

      说着就要拜下去,众人心中哗然,鲜于雍正托着吴韧呢,瞬间也不知所措:这东平公主还属嫌犯呢,这这这吴太保也不至于此吧!

      他继而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跪着的沈仑,沈仑的疲惫和虚弱都能从背影中透出来,鲜于雍无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东平蹙眉,“吴大人年事已高,不必行礼。”

      吴韧正要弯下去的老腰脊骨呻吟了一声瞬间直了起来。

      鲜于雍:“.......”

      吴韧转了一个身子,像是无意中发现不远处还跪着一个人,抬了抬浓密的白眉,瞬间眼皮下露出了一道雪亮短促的目光:“这是——”

      “吴老,这就是沈仑,您认得他?”

      鲜于雍赶紧在一旁提醒,紧张地盯着吴韧。

      其实他让孙微去向皇帝汇报的时候就有点为难,不只想到非要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家过来,更令他担忧的就是吴韧已经许久没有参与政事,他并不知道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者的精神和头脑是否还如十几年前那样清醒,到时候胡乱下判,自己岂不是要架在当场。

      吴韧点了点头,闭目沉思了一下:“我记得他,当时他从姑苏回来,闯入大殿为怀安王脱罪。”

      沈仑身子无形晃了一下,胸口微妙地静止了片刻。

      “你之前是,先皇后身边的一名侍卫。”

      鲜于雍眼睛瞬间微微睁大,东平不知道这回事,显然也十分愕然,噌地竖起了眼。

      沈仑当时只身闯殿,身无一物就敢为当时已经在姑苏传得沸沸扬扬的怀安王谋害当今天子一事脱罪,若不是后来一名灼莲阁侍女为他解困,和吴韧突然的一句“你是沈仑?”一举震撼了众人,说不定他当日连大殿都下不去。

      想到这里,鲜于雍有些唏嘘慨叹,时移世易便是如此,昨日还敢在大殿上力压群臣,今日就成了被群臣参奏的阶下囚了。

      跪在地上的沈仑身体轻轻一动,抬眼看了看吴韧,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的双唇一抿,轻轻地嗯了一声,又垂下眸子不吭声了。

      晨光透亮地涌入室内,将其中的夜色冷气冲得一干二净,都在说着时间不早了,鲜于雍小声提醒:“吴大人,我们开始吧。”随后,鲜于雍递给了身旁录事一个眼神,一把宽敞的大椅就与自己的位置并列摆在案前。

      吴韧坐上了椅子后,又开始保持缄默,鲜于雍也不知这个情况是好是坏,咳了一声:“沈仑,你可瞧见了,这位便是太子太保吴大人,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晨间的光影变化迅猛,几句话之间,大面积的亮色便从户外向室内延伸起来,一直坐在阴影处的东平脚尖前出现了一条极深的交界线,她的眼皮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瞳孔阴影中发着极为细小而冷冽的光芒。

      沈仑沉默了片刻,终于再一次开了口,因为太久没说话,仅一个音节就裂开了数次。

      “.......我要告当今陛下的亲姐,东平长公主诬陷怀安王李文誉在前,谋害皇帝意图篡位在后。”

      一瞬间,场面针落可闻,但众人都似乎能听见彼此心中划过的巨大雷声!

      鲜于雍的下颌紧紧收住,双目几乎是要钉死在他身上,李垂風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倒没有多大举动,只不过藏在宽大的金丝袖袍中的赤红指甲掐进掌心。

      鲜于雍僵硬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吴韧,心中深呼了一口气:“继续,说理由。”

      “半年前,陛下遭歹人陷害,卧病不起,待龙体康复后,我与周谒奉旨去姑苏调查此事,当时,我们在灼莲阁遇上一行自称是来自雁鸣的客商,这一队客商与我们针锋相对,后来一人离奇暴毙,死前症状和皇上之前突发的急症一模一样。”

      沈仑面容平淡,说的也直白冷静,但这几句话之间,众人心里就平地又滚起了数声轰隆惊雷,炸得人头晕目眩——皇上突发急症之事当时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连鲜于雍这个级别的也只是大概打听出了一点,没想到沈仑就这么轻飘飘的说出来了,还和灼莲阁、雁鸣一下扯上了关系。

      鲜于雍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说话,一脸复杂沉重地盯着沈仑。

      “接着,我便找到了另一位客商,说自己是从怀安王府而来,但经过我与十三龙卫长一落枝调查,发现他们是从南诏——”

      “停停停停停,”鲜于雍一天一夜没睡了,思维明显跟不上沈仑的语速。他一手撑着脑门一手将沈仑没说完的话摁了下去,“怎么十三龙卫长也去姑苏了,你不是和十三龙卫长——”

      你不是和十三龙卫长水火不容么?

      话还没说完,鲜于雍自觉有些不好意思——这种小道八卦其实鲜于雍也不是很主动打听,但当时都传得人尽皆知了,他想不知道也难,毕竟官场上的八卦,重不重要的先听两耳朵也是必须的。

      “我与十三龙卫长相识多年,除了同僚之谊以外,更是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过命生死之交,我们同心同德、相互扶持,不分你我,拱卫陛下与大明宫的安危,我们——”

      在鲜于雍马上就要越长越大的口型中,沈仑面不改色地将自己与一落枝的共事情谊上升到感天地泣鬼神的地步,生生把鲜于雍之前的话堵了回去。

      反正一落枝已经凉透了,沈仑说起他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要不是鲜于雍喊了声停,他能面无表情地继续口若悬河了下去。

      鲜于雍掐着眉尖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在沈仑再次张口之前,迅速补充了一句:“顺着南诏往下说就行。”

      沈仑顿了顿,这一瞬间鲜于雍怀疑他是真的想再继续说和他一落枝那档子破事的。

      另一边,听到“南诏”二字,李垂風目光瞬间射向了沈仑,眉眼之间划出了一道锋利的寒光。

      “当时,我和一落……我们到其中一位客商的房间搜查,此人唤作单时蓬,我们发现他房内有许多和南诏的私信往来,但是不巧被此人发现,他便在灼莲阁点了一把火企图销毁证据。”

      话音一落地,众人瞬间默然不语,沈仑也不往下说了。因为其后的事大家都知道,正是当时有人在被烈火灼烧的听穹塔上高吼了一句与怀安王李文誉有关的大逆不道之语,苏州刺史孔长林便兴致勃勃地赶去长安,在大殿上就地弹劾怀安王意图造反。

      可是鲜于雍还是有些疑惑:“你从头说,你说当时有一人和陛下之前发的急症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那人现在如何了,你再说清楚些!”

      “那人已经死了,不治而亡。”沈仑声音低了下去,“当时我们早先一步发现他有异常,灼莲阁阁主便先将其囚禁,单时蓬担心此人扛不住把谋害皇帝的事情招认,于是用了和暗害陛下同样的招数,隔空杀害了此人。”

      鲜于雍已经听愣了,但听到沈仑说“暗害陛下”这四个字时,他的心里还是颤了颤。

      其实沈仑说所说已经是删繁就简过后的,但事情的复杂程度,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明白。

      根据一落枝当时的说法,是被杨长使一瓶子“敲死”的黄伟早先发现中途而来的范宏——是他人假扮的,并且还带了不少自己的暗卫,恐怕自己一时之间无法脱身,于是便利用脑子缺根筋的杨长使,几次三番激怒他,最终让他“误杀”了自己,以此脱身。

      随后,单时蓬便重新以老人的面貌回到灼莲阁,而一落枝根本就不认识真的单时蓬,为避免节外生枝,只得咬牙承认此人,没想到更做实了自己假扮“范宏”的证据。

      沈仑说完后,室内静穆一片,只剩下一片脑子飞速运转的声音,此时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极轻的哂笑,那声音小得几乎像是一个错觉。

      鲜于雍循声望去,正是端坐在堂下,却冲着沈仑睥睨而视的东平公主李垂風。

      “你这编故事的本事真是——草蛇灰线,精妙绝伦。你有空真的可以站在接头说书了。”

      李垂風脸上笑意春风细刀,一寸寸往沈仑脸上刮去,恨不得刮得皮开肉绽,“不过,你有什么证据么?你说那贼子是从南诏来的,他们就是从南诏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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