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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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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垂風站在沈仑身后一言不发,身旁的侍从给她搬上了一把椅子,她没有落座,只是盯着沈仑。
“让他来审我,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堂下已经响起了细细的抽气之声。
这句话是对整个大理寺的挑衅和无视,大理寺掌折狱详刑,正刑名,雪冤滞,以彰天理昭昭,而这都是必须在大理寺的官员参与下完成的,沈仑此举简直是闻所未闻,在其余人看来,完全是在打大理寺的脸。
鲜于雍眉目紧蹙,其他少卿已经忍耐不住,挥袍叱骂:“放肆,这里哪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仑只是跪在原地,不发一言,似乎只要是他不想说话,所有人都拿他无可奈何。
事实情况也差不多如此,他特殊的身份和皇帝对他暧昧不清的态度,都让大理寺不能像审其他犯人一样对其任意用刑,尤其是在皇帝目前完全保持沉默,而他又指证当朝长公主意图篡位的情况下,一旦有任何纰漏,整个大理寺都会为其陪葬。
鲜于雍凭借着这么多年的为官经验告诉他,一动不如一静。他在等,等什么人开口,最好是李守成,再不济就是沈仑,最差的便是李垂風。
当沈仑一直扛着不说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希望李垂風不要过来干扰。
如果有当今皇帝的诏书、口谕、明示,那么他就会严格执行,最终执行得好坏、成败,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这是他作为一个臣子的本分。而沈仑是大理寺押解的犯人,从他的言行中找到事情的蛛丝马迹,依循审问、处理,是他作为大理寺卿的职责。
李垂風就不同了,眼下,大理寺内地位最崇高的人不是鲜于雍,而是李垂風,但她已经处于暴风眼的中心,并且还在祭天大典上被指认意图篡位,一旦她对自己发号施令,让自己对沈仑用刑或直接处死,在没有得到皇帝首肯情况下,自己都免不了要和她有所交锋,到时候恐怕自己如何处理都不好全身而退,与其这样,还不如等着沈仑自己认罪,或者提出什么要求,这样他才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发号施令。
眼下的情况却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个消瘦苍白的青年竟然扛到现在,第一句话是要当朝太保,已经早不问政事多年的吴韧审他,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也无法预判他这一句话将对这微妙的局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现在这个情况,沈仑到底隐瞒了什么,他和皇帝私下有没有什么沟通,这是不是一场给东平公主演的戏,自己在其中到底需要参与多深,他都不能把握。
但鲜于雍知道,沈仑没有宣之于口的事情恐怕不是一个大理寺卿,或者整个大理寺可以承担得起的。
鲜于雍还没说话,一声嗤笑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话尾带着冷意,“吴韧?你不会以为吴韧那个老头子能救得了你吧。他手里有什么?难不成还藏着一张先帝的、被你烧毁的遗诏?”
此话一出,全场霎时安静下来,在堂下的人纷纷瞪大了双眼,耳边嗡鸣一片!
沈仑掀起眼皮挑了她一眼,又瞥了过去,那是一个绝对怠慢不屑的眼神,李垂風本想出言讽刺,但被这一剔,一整晚隐忍的躁意彻底压制不住,勃然怒发:“大理寺,为何还不对其动刑?!难道你要本宫亲自动手吗?来人!拿鞭子来!”
“慢着——”鲜于雍终于发话,一把拦住了马上就要递上鞭子的手,问道,“沈仑,若吴大人来,你就能开口招供?”
“是。”沈仑声音低垂,每个字却咬得极为清晰,“我只让他审我。不然,我一个字都不会招。”
李垂風怒不可遏,一把将鞭子扯了过去,下一刻,一声鞭响破风而来,“找死——”
簌剌一声,先是一个极小的衣服破开的声音,那声音微乎其微,紧接而来的巨大鞭声,沈仑的背后瞬间印上了一道鲜红的血印。这鞭子抽得迅猛快捷,带着狠辣,鞭尾离开的时候蹭到了沈仑的眼角,下一刻,一道血痕就浮现在了沈仑的眼角处——
“东平公主!”鲜于雍嘭地一拍案台站了起来,语气从未有过的肃穆凝重,堂下少卿侍从纷纷站起。东平心火难消,还要再来一鞭,鲜于雍此时忍无可忍,直接喝声拦住:“东平公主!!勿要在这里放肆!”
李垂風手腕一顿,她仰头乜起眼睛望向鲜于雍,眼中是不加以遏制的杀意,紧接着,又向沈仑狠狠抽了一鞭!那鞭痕像是一道烈火舔舐在沈仑身后已经鼓胀渗血的伤疤上,所有人心中都被那破风的啪啦声抽得狠狠颤抖一下!
李垂風放下鞭子,挑衅地望向了鲜于雍,似乎在说:本宫就是抽了,你能怎么样?!
场面一时极为寂静,只有被空气被鞭子割裂后的一丝余波,清晰地划刻在每个人的心中。
“殿下,这里是大理寺,至今为止,还没人敢在大理寺内,当着老夫的面动用私刑。”鲜于雍定定地望着李垂風,声音沙哑却字字重钧。
他已经说得很客气了,大理寺是一国内最高规格审问宣判重大要犯之处,连皇帝都不会无故干涉,更别提她一个公主了,敢当着大理寺卿的动手,没有立刻将其收监都是网开一面了。
李垂風盯着鲜于雍,单眉一挑,冷笑了一声,将鞭子在手中掂了掂甩在了地上,目光死死盯住沈仑一动不动的背影。
鲜于雍看向沈仑愈发苍白的面颊,刚才鞭子离开他身体后,他能明显感觉到沈仑下颌瞬间收紧,身子僵硬似铁。
“孙少卿。”
一个蓝袍中年男子立刻出列,躬身抱拳,“大人。”
“你现在就去禀报给陛下,说嫌犯沈仑要求太子太保吴大人亲审,臣就在这里等陛下的意见,在这之前,”鲜于雍目光凛然看向东平公主,“谁也不许擅自妄动。”
这话显然是说给李垂風听的。
“去吧!”
孙微跪地答是,起身迅步离开。
堂上,鲜于雍站在原地良久,终于坐下喝了口已经凉下来的茶,东平公主的胸膛仍在忍不住起伏,她知道刚才那两鞭抽得多狠,自己当时一点劲都没有收敛,连她手底下的人都受不了一鞭。
但沈仑越是能忍,她的怒火就越剧烈:她看得清清楚楚,鞭子落下的瞬间,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脸上血色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就这么能忍,哪怕是叫唤一声也不肯?!
李垂風盯着沈仑,眼中带着复杂的敌意:就好像这个人已经习惯性忍受痛苦,任何身体上的伤痛对他都不值得一提。
可这样的人还会在乎什么呢?他何必要单枪匹马和自己作对到这份上?
“大人!”孙微走没有多久,主簿匆匆而来,“百官正在大理寺门口列队,郝太傅说请大人此番务必要将作乱犯阙、祸害朝堂之人正法,不能再让他有任何可乘之机。”
鲜于雍颜色大变,眼下大理寺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他似乎感觉到几百上千道目光正透过大理寺的寺墙射在自己脑门上。
李垂風也有些错愕,但没说什么,她明白,郝文昶口中这作乱犯阙、祸害朝堂显然是意有所指,而且那人绝对不是自己,她射在沈仑身上的目光深了深。
百官列队一声不吭将大理寺围住,那架势似乎也和逼宫差不了多少了。
在场之人有不少此时已经就地昏厥了:一昼夜之间要见证多少奇迹啊……
鲜于雍如坐针毡,脸上是挥发不掉焦躁与不安,主簿小声问道:“大人,要不要您亲自出去和郝太傅与众位大人们说说?要不然还以为咱们大理寺怎么了……”
“不必。”鲜于雍望着房梁抽了口气,缓缓道,“他们愿意站,就让他们站在那里,来递话的一概不理。”
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个程度自己就是想全身而退也没有办法了,这个案子还未开始审就已经有太多势力混杂其中,该怎么审,他心里也没有一个主意,但是眼下,他还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被四面八方的势力所威胁。
沈仑。鲜于雍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愿你的请求能够得到陛下认可,让这件事早点结束吧。
虽然他知道这可能微乎其微。
他当时并没有第一时间驳回沈仑的请求就在于吴韧确实已经退出朝堂太久了,某些程度上,他说的话只能代表先帝的意志,自从当今圣上登基后,吴韧几乎就没有真正参与过政事,没有实质上的话语权,这也是为什么东平听到沈仑要求吴韧审自己,她却只是有些奇怪却没有勃然而怒的原因。
——吴韧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她的地方,当今圣上也不可能听吴韧的一面之词,更何况,吴韧和沈仑几乎从未有过接触,只不过是之前在上朝时认出过他一次,当时就再也没有什么表态了。
没过半个时辰孙微就回来了,面色沉紧,显然是看见了大理寺门口的情况,他的眼底透着一丝慌乱,脚下的步伐也有些仓促。
“大人。”孙微躬身行礼,鲜于雍却等不及他的含蓄啰嗦,直接摆手道:“快说快说。”
“陛下准吴韧来大理寺作为此案的主审官,吴大人正从府中过来。”孙维顿了顿,深呼一口气,“还有,陛下现在已经候在门外了。”
“什么?!”
这不是和百官撞在一起了吗!
话音一落,不只是鲜于雍愕然失声,沈仑也在孙微说到“李守成就在门外”的瞬间双眉紧拧,脸色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一旁的李垂風却飞速捕获到他不自然的表情,眼中翻涌起了怀疑和探究,似乎要从他一丝一毫的表情中确认盘旋在自己心中的疑窦和阴云。
鲜于雍瞪大了眼睛还没说话,孙微道,“陛下有旨,自此刻起,至此案结案前,除了吴太保和您,大理寺内人等一概不得出,寺外人等一概不得入,也不准有通信往来,一旦被察,就地格杀!”
“陛下当着百官的面说,他只等您与吴太保审判问询,其余都不必告知他,他与众位大人只在这里等信,一切就全交给您与吴大人了。”
此话一出,不仅是鲜于雍,就连其他官员都愕然不语,唯有李垂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李守成是把所有的权力全部交给了大理寺,换言之,在大理寺内,只有大理寺卿和吴韧拥有审判此事的绝对权力,其余人一概不可干涉僭越。
他虽是皇帝,万人之上的地位,但是要御驾亲临和百官抗衡,对于李守成来说,还是需要不小的勇气和胆识的。
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甚至连李垂風也被那“口谕”惊得分神的时候,沈仑却瞬间掀起眼皮,瞳孔中先后映出了错愕、转而释然的光芒,随后,他轻轻地闭上了眼。
李守成,你终于长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