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南十章

1、夏日警告

　　周雨对着厕所镜子练习第十七遍微笑时，听见了外面女生的议论。

　　"周雨今天又给全班带了自制饼干，装什么好人啊。"
　　"听说她妈妈跟人跑了，爸爸整天喝酒..."
　　"难怪那么爱表现，缺爱呗。"

　　嘴角的弧度僵住了。周雨低头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再抬头时，镜中的女孩已经挂上标志性的灿烂笑容——眼角弯成月牙，露出八颗牙齿，完美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周雨！社团活动要迟到了！"闺蜜林夏在门外喊。

　　"来啦~"她欢快地应着，推开隔间门时差点撞到刚才说闲话的女生，"哎呀不好意思！"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话。

　　这就是周雨的日常。十六岁的南方女孩，个子娇小，永远扎着蓬松的丸子头，校服口袋里总备着分给同学的糖果。在所有人眼中，她是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只有深夜缩在被窝里时，她才会允许自己查看手机相册里被截掉一半的全家福，或是数手腕上用彩绳遮掩的浅浅疤痕。

　　周末的城市游戏中心人声鼎沸。周雨是跟着推理社来参加密室逃脱联赛的，原本的队友临时发烧，她正犹豫要不要退赛，广播突然喊出组队通知。

　　"23号玩家请到3号厅集合，您的队友已就位。"

　　推开门时，周雨先看见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喝可乐的男生闻声抬头，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左耳一枚黑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闪。

　　"你就是我队友？"男生一开口就带着北方腔，"我叫许野，刚转学来的。"他随手把易拉罐精准抛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放心，我擅长一切需要智商的活动。"

　　周雨嘴角抽了抽。这人简直把"中二病"三个字写在脸上。

　　游戏开始后，许野的表现却让她大跌眼镜。他五分钟解开了周雨卡了半小时的摩斯密码锁，用篮球反弹原理触发了天花板上的机关，甚至仅凭气味就分辨出关键道具所在的抽屉。

　　"你怎么做到的？"周雨忍不住问。

　　许野正蹲在地上组装一块碎片，闻言抬头，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小时候住院无聊，看了很多杂书。"

　　那一刻周雨愣住了。许野说这话时眼神突然变得很柔软，与刚才嚣张的样子判若两人。更奇怪的是，她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仿佛他那些显摆都是为了掩饰什么。

　　最后一关是双人配合任务。许野需要踩在周雨肩上够到高处的钥匙，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笼罩住她，T恤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钻进鼻腔。

　　"别紧张。"许野突然说，"你心跳声大得我都听见了。"

　　周雨耳根发烫："谁、谁紧张了！"

　　"我是说，"许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意外的认真，"解谜时的你...眼睛会发光。"

　　钥匙落入掌心的瞬间，警报响起，他们以破纪录的成绩通关。许野兴奋地抱起周雨转了个圈，落地时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周雨第一次注意到他左眼下方有颗很小的泪痣，像铅笔轻轻点上去的。

　　"加个微信？"许野晃着手机，"下次..."

　　"下次再说吧！"周雨抓起背包就跑，心脏跳得比警报声还响。太危险了，这个能一眼看穿她伪装的男生太危险了。

　　周雨没想到第二天就在学校天台遇见许野。他正笨拙地弹着一首《小星星》，吉他声断断续续像在锯木头。看见她时，许野手一抖，弦断了。

　　"你跟踪我？"周雨警惕地后退。

　　"我转学来的！"许野耳朵通红，"谁知道这么巧..."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马卡龙，"昨天看你解题时总摸口袋，是不是低血糖？这个..."

　　"不需要。"周雨打断他，"我对杏仁过敏。"

　　许野的表情瞬间垮了，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周雨莫名内疚，正想缓和气氛，楼下突然传来哄笑——几个篮球队的男生正对着他们吹口哨。

　　"野哥这么快就搞定'开心果'了？"
　　"人家妈妈不要她，当然好追啦！"

　　周雨浑身血液凝固。她机械地转身要走，却被许野一把拉住手腕。下一秒，整盒马卡龙从天台飞下去，精准砸在起哄者头上。

　　"再说一个字，"许野的声音冷得吓人，"下次就是篮球。"

　　周雨甩开他的手冲下楼梯，却在拐角处腿一软跪坐在地。泪水模糊视线前，她看见许野追来的身影，和他左耳那枚随着跑动闪烁的黑曜石耳钉。

　　"走开..."她把脸埋进膝盖。

　　意料中的嘲讽没有来。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轻轻罩在她头上，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黑暗中，有人往她手心塞了什么东西——是颗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他们算个P」。

　　周雨噗嗤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后来她才知道，许野那天翘了篮球训练，蹲在女厕窗外守了一下午。当周雨终于红肿着眼睛出来时，一颗篮球从天而降，附带一包纸巾和第三根棒棒糖。

　　糖纸上这次写着：「你哭起来丑死了，还是笑好看。」

　　周雨抬头，看见许野在二楼窗边做鬼脸，阳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也许有些人就是能隔着皮囊，看见你灵魂里最隐秘的裂缝。

　　就像她偶然发现，许野每次比赛前都会偷偷吃抗焦虑药，那个在球场上所向披靡的少年，其实害怕输得发抖。

　　就像许野知道，周雨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是为了在黑板上画笑脸鼓励同学，而她自己却从不敢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彼此眼里突然变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