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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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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承宇近来的状态愈发糟糕,夜里的梦魇愈发频繁,常常在凌晨时分被念星染血的笑脸惊醒,冷汗浸湿了被褥,心脏狂跳不止,久久无法平复。白日里,夏承安的身影、他软糯的撒娇、委屈的眼神,还有那日巷口那个蛊惑人心的媚眼,更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脑海,心动与恐慌交织,愧疚与自我厌恶拉扯,几乎要将他逼到崩溃的边缘。
他的情绪越来越难控制,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陷入极致的烦躁,课上无法集中精神,刷题时指尖不停颤抖,甚至会在无人的角落,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既是对逝去的念星,也是对被他狠心推开的夏承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理问题,从未真正痊愈,那日巷口滋生的禁忌情愫,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潜藏在心底的病症,再次卷土重来,且愈发严重。
终于在一个清晨,夏承宇趁着早读课的间隙,偷偷请假去了市中心的心理医院。这是他时隔多年,再次踏入这个让他无比抗拒的地方。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走廊上往来的人神色各异,带着或多或少的压抑与痛苦,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一系列的检查下来,他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着医生用专业又冷静的语气,一条条念出诊断结果,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重度抑郁,偏执型人格障碍倾向,且存在明显的强迫性思维与自我认知障碍。”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过往的创伤从未得到真正疗愈,长期的自我封闭与情感压抑,加上近期出现的强烈心理冲突,导致病情加重。需要按时服药,配合心理疏导,更重要的是,要学会正视过往的创伤,解开心底的枷锁,否则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医生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夏承宇捏着那张薄薄的检查单,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诊断结果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告诉他,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的怪物。这样的他,何止是不配喜欢夏承安,连靠近他,都是一种罪孽。他拿着医生开的药,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阳光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回到学校时,恰逢课间,校园里人声鼎沸,他却像是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异类,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了男生宿舍。高三学子大多住读,夏承宇也不例外,他的宿舍在顶楼的角落,一间单人宿舍——这是爸妈特意托人申请的,一来是怕他情绪失控影响到其他同学,二来,也是潜意识里,想将他与所有人都隔离开来,包括后来入学的夏承安。
推开宿舍门,狭小的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与习题册,角落里放着一个落了灰的旧盒子,里面装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老虎。夏承宇将手里的药瓶与检查单随手放在书桌的一角,没有丝毫整理的心思。连日来的煎熬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一片混乱,念星的身影、夏承安的笑颜、医生的诊断,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他实在太过疲惫,只想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好好静一静。沉默了许久,他起身拿起外套,随手带上宿舍门,便朝着校园深处的小树林走去。那里少有人去,静谧清幽,是他平日里唯一能寻得片刻安宁的地方。他走得太过匆忙,全然忘了书桌上那张随意放置的检查单,更不曾想到,此刻的夏承安,正满心牵挂地,朝着他的宿舍赶来。
这些日子以来,夏承安的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委屈与茫然。他依旧日日坚持去找夏承宇,撒娇、讨好、软语相劝,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可换来的,始终是夏承宇愈发决绝的回避与冷漠。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才会让哥哥这般避之不及。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放弃,只是心底的担忧,却一日日加重。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夏承宇的状态越来越差,眼底的灰暗愈发浓重,身形也日渐消瘦,连走路时,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恍惚。
那日上午,夏承安在高三(1)班门口等了整整一个课间,都没能等到夏承宇的身影,向同学打听后才知道,他一早就请假出去了,至今未归。心底的不安瞬间被放大,他生怕夏承安会出什么事,连下午的课都没能安心听进去,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便迫不及待地朝着男生宿舍跑去。他早已打听清楚夏承宇的宿舍位置,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来到哥哥的住处,只想亲眼看看他是否安好。
男生宿舍的宿管阿姨早已认识这个日日守在高三门口的少年,加上夏承安平日里待人温和,嘴又甜,阿姨便笑着放行了。他顺着楼梯,一步步走到顶楼,找到了那个位于角落的单人宿舍,房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哥哥?”夏承安轻声唤了一句,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着书桌上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狭小的房间整洁却冷清,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寂,看得他心里微微发酸。他能想象到,哥哥平日里,就是在这样一个冰冷的角落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煎熬。
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堆满习题册的桌面上,心里满是心疼。书桌上的习题册,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标注清晰,看得出来,哥哥在学习上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帮着整理一下散乱的纸张,指尖刚碰到桌角的一张白色单据,便顿住了。
那是一张心理医院的诊断检查单,上面的字迹清晰,抬头的“夏承宇”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拿起那张检查单,目光紧紧落在上面的诊断结果上,一字一句地看下去,每看一个字,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指尖的颤抖也愈发明显。
“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偏执型人格障碍倾向”“强迫性思维”“自我认知障碍”……一个个冰冷的专业术语,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夏承安的心里,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哥哥这些年来,承受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愧疚与自责,而是这般沉重又痛苦的心理疾病。他终于懂得,哥哥为何总是冷漠孤僻,为何总是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为何会在那日巷口之后,愈发决绝地推开他——不是讨厌,不是厌烦,而是害怕,是痛苦,是无法言说的自我挣扎。
过往的种种,如同电影般在他脑海里飞速回放。十岁那年,哥哥失手害死妹妹,从此被愧疚缠身;爸妈因为恐惧,将他藏在阁楼,隔绝了所有的温暖;十几年来,他独自一人,背负着沉重的创伤,在黑暗与痛苦中苦苦挣扎;而他自己,明明是想靠近,想温暖哥哥,却只顾着自己的委屈与不甘,一次次地撒娇、纠缠,或许,在哥哥看来,这不过是给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再添上一道道伤痕。
想到这里,夏承安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那张薄薄的检查单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他终于明白,哥哥那日在巷口的反常,为何在他撒娇讨好时,眼神里会满是挣扎与痛苦,为何会那般狠心,说出伤人的话语。原来,他一直都在以爱之名,给哥哥施加着无形的压力,他自以为的执着与温柔,于哥哥而言,或许只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他拿着检查单的手,不停地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满是愧疚与心疼。他无法想象,这些年来,哥哥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梦魇与自我谴责中度过的;无法想象,他独自面对这些心理疾病时,是何等的无助与绝望;更无法想象,在他日日纠缠靠近的日子里,哥哥的内心,承受着怎样的双重煎熬——既要对抗难缠的病症,又要压抑着心底的情愫与痛苦,还要狠心推开他,将所有的黑暗与痛苦,都独自扛下。
房间里很静,只有他压抑的呜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将脸埋在书桌上,肩膀不住地颤抖,泪水浸湿了桌面上的习题册,也浸湿了他那颗愧疚不已的心。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抱怨哥哥的冷漠,曾无数次因为被拒绝而委屈落泪,可如今看来,那些委屈与抱怨,都显得那般可笑与自私。他从未真正理解过哥哥的痛苦,从未真正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只是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想要靠近,想要温暖,却忽略了哥哥早已不堪重负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夏承安渐渐平复了情绪,他擦干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检查单抚平,轻轻放回原处,如同它从未被人触碰过一般。只是此刻的他,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之前的他,满心都是想要靠近哥哥,想要得到哥哥的接纳,而现在,他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愧疚,还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他不能再这般任性地纠缠哥哥,他要学着小心翼翼地守护,学着用哥哥能接受的方式,陪着他,帮他一起对抗那些难缠的病症,帮他一点点走出过往的创伤。
他开始仔细打量着这个狭小的宿舍,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落了灰的旧盒子上。他轻轻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老虎,布料陈旧,边缘还有多处缝补的痕迹,看得出来,它被主人珍视了许多年。夏承安轻轻拿起布老虎,指尖拂过上面柔软的布料,心里瞬间明白了,这一定是当年姐姐念星的东西,是哥哥心底,最柔软也最痛苦的念想。
他将布老虎轻轻放回盒子里,重新盖好盖子,又细心地给盒子拂去灰尘,放回原处。他还看到了书桌上放着的药瓶,瓶身标签上的药名,陌生而冰冷,他默默记下药名,心里暗暗想着,以后要多查一查这些药的注意事项,看看有什么忌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他要陪着哥哥,好好吃药,好好治疗。
他在宿舍里静静待了许久,将房间里的角落都仔细打扫了一遍,将散乱的习题册整理整齐,又给书桌上的绿植浇了水——那是一盆小小的绿萝,叶片有些发黄,显然是许久没有精心照料过。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带上宿舍门,转身离开了。他没有再去高三教室门口等夏承安,而是默默回到了自己的班级,心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委屈与茫然,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与坚定的决心。
傍晚时分,夏承宇从树林里回到宿舍。走回顶楼时,他的脚步依旧沉重,心底的阴霾丝毫未散。推开宿舍门的瞬间,他微微愣住了——原本散乱的书桌变得整整齐齐,习题册分门别类地摆放好,角落里的绿植叶片上带着水珠,显得生机勃勃,房间里的灰尘被打扫干净,连空气里,都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书桌一角,那张心理检查单,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似乎从未被人动过。可他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人来过,带着温柔的气息,悄悄抚平了这个房间里的几分冷清与孤寂。他皱了皱眉,心里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宿管阿姨帮忙打扫的,弯腰收拾起桌上的检查单与药瓶,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他不知道,夏承安曾来过这里,看过了他最不堪的秘密,也读懂了他所有的痛苦与挣扎。他更不知道,那个日日执着于靠近他的弟弟,已然褪去了往日的任性与执拗,学会了默默守护。
而夏承安,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教室里,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暮色,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从网上查到的,关于那些心理药物的注意事项。他的眼神格外坚定,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一味地撒娇纠缠,不会再给哥哥增添负担。他会悄悄陪着他,按时提醒他吃药,给她送去温热的饭菜,在他情绪低落时,默默守在他能看到的地方,用无声的陪伴,代替那些炙热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