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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敲鼓陈情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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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京府衙
不待盛舒宇求助,元青争便起身拿了派头压人,厉声:“廖府尹,我等以礼相待,
此案上达天听,有人指证所以围府,而今不过询查一番,与审问相去甚远。合理合情,焉敢抗矣?”
廖府尹沉默。
半晌,盛舒宇给元青争递眼色,元青争会意复座,他才出来唱白脸,对廖府尹道:“叫出来罢。”
廖府尹往后打手势,大堂一人疾步出走。
不消片刻,屋后进来一位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带着个高冠:“我是廖登,乃家中庶长子,长我弟弟五岁。”
盛舒宇瞥过一眼廖科,又看回廖登,问道:“昨夜,廖大郎君在何处?”
廖登答道:“我母亲向来身子羸弱,最近病情反复,昨夜我一直侍奉在她身边。”
周慕觉得他不对劲:“廖大郎君眼下乌青不少啊?气色也不太好,就算是要尽孝,也得先保养好自己才是。”
廖登回道:“多谢周护军,我会的。”
元青争想亲眼见见那个小妾:“本侯欲探望大郎君生母,不知府尹同意否?”
廖登阻拦:“元侯爷,我母亲的病症经年累月,各中细节您问问府里医者即可,所有细节均能知晓,探望还是算了,别不慎沾染病气。”
“本官竟不知,这平京府尹换人了?”盛舒宇严声道。
廖登一时脸色铁青,廖府尹挡去他身前:“本官的后宅,若让诸位几个大男人闯入,
实在有伤风化,我更无地放颜,小妾身有顽疾,出行亦是不便,还请大人们罢手。”
可元青争铁了心,定要瞧一瞧那小妾是否真的身上有疾:“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本侯今日若执意看,府尹待如何?”
廖府尹又沉默。
一旁盛舒宇瞥过元青争,道:“廖府尹,人,我等办案是一定要见人的。”
廖府尹攥着拳头,退步道:“劳烦大人们寻一位信得过的女人去后宅看望,否则便拿刀抵上我脖子罢。”
盛舒宇微笑顿首:“怀媚。”
元青争会意:“落籽,回府去请冬雪,再着人去请李仵作。”
落籽在门外端礼应“唯”,匆匆而走,堂上人取了此案卷宗继续查问。
眼见阳光愈发浓烈,冬雪捂着口鼻从后院屋子急忙忙出来。
“回侯爷,确实病着,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大腿与我胳膊一般粗,面色灰败惨白,看着很严重。”冬雪如是答。
盛舒宇起身:“今日就这样罢,骆达指证后,本官不来问一问实在不妥,若有惊扰,在此向各位赔礼。”
说完他果真举起官礼弯了弯腰:“另,自今日始,诸位需要由当武局之人从早到晚跟随,
若要出平京,须得报于本官定夺,本官不准,便不可出,直至案件结束。”
廖氏父子没反抗,毕竟只是要人跟随,又没有软禁,围府之人撤不撤尚还两说,但现在必然不是监禁,府衙还得继续开门办公。
盛舒宇安排得合理。
之后元周盛三人来到府衙停尸房,其里一大一小两块白布,盖着一大一小的尸身,异常荒凉。
李天白姗姗来迟:“平京仵作李天白,见过元侯爷,盛主事,周护军。”
点头致礼,盛舒宇问道:“李仵作,尸体早已寻到,为何迟迟没有验尸?”
李仵作一面穿大袍,一面回话:“我家中房屋年久失修坍塌,家里人最近都离不开我,所以才告了假。”
“……嗯。”元青争接受了这个告假理由。
准备好后,李天白着手验尸,他掀开那具女人尸上白布,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萎靡的皮肉在豁口处皱缩着,尸身连放几日,蠕动的蛆虫又聚成了堆,同色骨头在不完整的皮囊里哀嚎,呈现出风干之象,衣裳大都完好。
身上伤口看起来像是动物撕咬而成,最直观的地方便是肚子……肉都拉丝了。
周慕不动声色地用身躯挡住元青争的视线。
可元青争怎么会不敢看,更何况这是受害人:“子衡?”
周慕眼神微暗,躲开身躯。
李仵作沉心验尸,半个时辰后结论。
女人尸上除了动物的撕咬伤,还有许多青紫,是被打的,不过死因却不是这些,她颈间有指痕,乃是被压迫咽喉部气管造成长久窒息,从而死亡。
元青争围着女人尸身转过一圈:“左耳环丢了。”
“……我一会儿添到文书上。”盛舒宇不理解,廖敏为何没在文书记录这一线索。
难道是因着没有验尸才没发现?
而后李仵作又掀开女孩尸上白布,布下情景看起来与女人那具尸体大致相同。
只是小孩的肚子完全空了,一点儿脏器也没留下,大人好歹还有半截肠子。
众人一时无话,房间里只剩下蛆虫疯狂啃咬骨肉的沙沙声,气氛陷入一股诡异的沉默。
尽量赶走蛆虫,李仵作擦擦刀具,开始一点一点揭开残破衣襟,一层一层翻开女孩皮肉。
每翻一下,那些受惊的蛆虫便似挣命般从伤口四散,白花花的蠕动着,恶心不堪。
又是半个时辰,李天白作验尸结论。
女孩尸胸前有一道极重的青紫,该是钝物击打而成,后脑处有一块凹陷血痂,死因乃牲畜撕咬,在活着的时候。
元青争心惊肉跳:“活着的时候?!”
“对,与那女人不同,女孩是被活活咬死的。”李天白整张脸布满严肃,法令纹在不知不觉间被向下弯曲的唇角扽得更加明显。
他为众人解道:“这点从最浅显的伤口长度便可见,不算破肚之伤,女孩尸体四肢骨头均有不同程度的裂纹,
皮肉上还布满诸多长短不一的划痕,依划痕形态来看,该是狼齿,这些都是方才那具女人尸上没有的。
想来该是女孩在清醒状态下,与野狼展开过殊死搏斗,由此可见,女人死亡在女孩之前。
而女孩尸体背后伤痕远远多于女人尸体,按照当时情景,该为狼数不单一,
或见有其它野物在撕啃女人肚腹,她舍力从狼口挣脱,扑在了女人身上,行保护之事……从而得伤。”
死寂。
元青争心下骇然,周盛二人神色亦浓重。
但,破案偿命,才是他们此刻该为这对母女送上的“见面礼”。
李仵作沉声,继续道:“此事亦有辅证,小时山上野物被养得嘴刁,能吃肉,却更爱吃易消化、油水大、嫩软滑的内脏,所以上来便会将食物开膛。”
元青争、盛舒宇无话。
周慕齿间打着架,问道:“这些野畜吃人还能挑起食来?”
“是,它们爱吃内脏,食罢再择身上较为紧实的肉吃,再剩下的肉便会丢弃……”李仵作无奈,他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尸体。
元青争、盛舒宇互望一眼。
周慕气到大脑发懵:“据我所知,小时山常有捕猎人,也不曾听说有大型野物镇山,怎会如此,那些野畜岂敢如此?不避人也就罢了,还敢挑着吃!”
周慕火冒三丈,只不过尚还奋力压抑着,其它人也不答话,但对他的目光躲躲闪闪。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周慕惯会察言观色,此刻见几人神色不对,立即问道。
盛舒宇张张嘴,蹦出几个字:“子衡,那个护城河怪案,你没参与……”
李仵作见状,叹息着拾掇家伙什。
“莫要说话说一半!”周慕盯上盛舒宇,元青争抿紧双唇。
盛舒宇回想自己为护城河怪案写过的结案书,将个中细节又串一遍:
“那麻杆老道炼丹需得用孩童之血,可平京在屡屡丢失孩童后,远山小道便难以在护城河边绑走孩子了。
好在有不少人家生下来女婴后弃之不养,纷纷丢于小时山,未免其落入牲畜腹中,他时常去捡。”
“不止平京,小时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葬婴山,方圆千里都有名,所以那些野畜才多聚集在此,嘴也刁。”李仵作脱下大袍。
周慕震惊。
元青争死命攥紧拳,下颌绷紧,眼白摄满血丝。
其实护城河怪那一案,她身在其中只觉麻杆老道与远山小道已经脱离了为“人”的范畴,将心中厌恶尽数倾注到了这两人身上。
而自地道带出的尸体虽是女尸居多,但好歹也有男尸,更遑论还有一大堆的白骨,所以她才对小时山的情况心下并不敏感。
可今时今日面前这两位死者无一处不在告知她,那些被生下来就丢弃了的女孩子若无造化最终是何模样。
她气愤。
既然不想养,为何又要生?
两个案件了,都与小时山有关,而小时山又独立于这两个案件,静静矗立在那里活生生吞噬了更多人。
她终于对此境况有了切实感受。
若盛复光有朝一日登临大宝,我也算从龙功臣了,到那时,我父尸身不管寻没寻到,我都要先请命把小时山给铲了。
谁家再丢女婴,我就要亲自推令下去,赋税翻倍……不就是养不起、不想养吗,我让你们不得不养!
哪怕是养到能走能跳再出手人牙子卖了,在外活得再困苦也好歹是活着的。
倘若能再幸运点可以长大些,长到可以生养的年纪,就可以用肚子为自己谋一角屋檐了。
元青争拧起眉头,觉得自己这想法看似合理,但,好似有什么地方更不对……不对,不对!
我怎的会作此想,事情的根本分明不在这里。
凭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她们被生下来后仅仅只是因为天生的性别就要被弃养?!
为什么她们被生下来后注定没有屋檐?!
重呼口气。
元青争感受到一股自身体深处源源不断传来的空洞感,此生在面对任何困境时也从未似此刻这般无力过。
因为,她清楚的明白自己没能力改变这一切……且这辈子是否有这个能力也未可知。
这是一座大山,是一座王屋、太行皆不可比之的大山。
恍然间抬起小臂,她看着衣袖,平生第一次对一件衣裳起了憎恶,心内犯疑。
又为什么,我一个女人要穿着男装?
即使我不穿男装,我也还是我啊,我若以女身行走于世,难道就拼打不出如今的境况了?
我还是我啊!
……
可目下我之于“她们”,又怎能不称一声“幸运”?
将视线再度挪回那两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元青争呼吸渐平。
得先适应现状,再谈改变一切……先顾眼前命案罢,以后的事儿,谁能说得准?
盛舒宇见屋内气氛沉降得差不多了,再度开口:“母女二人前去天水寺,是因为骆达听闻天水寺求子灵验,多少人求了之后一举得男。
他平日里要出门做工,无法照看年幼的女儿,所以他妻子才给一并带去了天水寺。
这会儿早已过午膳时分,我们回刑部也没饭了,不如在外买些吃食,接着再去天水寺探查。”
元青争顿首:“好。”
而几人正寻了个小馆子用饭时,文宿打发人来讲:“骆达醒了。”
“这人意志力竟如此坚强,半死不活间这会儿就醒了?”周慕奇道。
“复光?”元青争转头轻唤一声。
盛舒宇会意:“吃完去刑部大牢,天水寺明日再去罢,问完骆达,寺庙该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