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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火中取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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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观的焦木在雨中冒着青烟。
王焕踩着湿滑的瓦砾,官靴早已被灰烬染黑。昨夜的大火将这座百年道观烧得面目全非,只余几根焦黑的梁柱倔强地指向阴沉的天空。
"住持死在东厢房。"燕七夜从废墟中钻出来,紫袍下摆沾满泥水,"颈骨断裂,是被人扭断脖子后才放的火。"
王焕蹲下身,拨开一片碎瓦。下面压着半页未烧尽的经文,墨迹被水晕开,依稀可见"太平""谶语"等字眼。
"找找有没有密室或暗格。"她低声道,"这种道观通常都有..."
一声轻微的"咔嗒"打断了她。燕七夜站在倾倒的神龛前,手中握着一截断裂的机关杆。
"过来看。"
王焕跨过横梁来到她身边。神龛后的墙壁露出一条缝隙,里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燕七夜从中取出一本包着油布的册子,封皮上用朱砂写着"禁中秘录"。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尚算完好的偏殿。王焕小心翻开册子,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令人心惊的内容——
"仪凤三年七月初三,王皇后密召韩国夫人于太平观。言太平公主私炼谶纬,诅咒圣上..."
王焕的手指微微发抖。仪凤三年,正是王皇后被废的前一年!她快速翻阅,后面记载着王皇后与韩国夫人如何联手调查太平公主,如何发现她与术士明崇俨的往来...
"这不可能..."燕七夜脸色煞白,"母亲怎么会与王皇后合作?姑母一直说是王皇后陷害母亲..."
翻到最后一页,一段潦草的文字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写下:
"太平知悉,命明崇俨施魇术。王后与韩国夫人皆中计,圣上见木人怒极...吾藏此册,若有不测..."
笔迹到此戛然而止。王焕胸口剧烈起伏,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在她耳边回荡——"武媚娘害死你姑姑"...可若按这密册所载,真正的凶手是...
"太平公主。"燕七夜声音发冷,"她害死我母亲,又嫁祸给王皇后,一箭双雕。"
雨点噼啪打在残破的窗棂上。王焕突然想起上官婉儿的警告——"小心太平公主"。难道武则天早就知道真相?
"我们得立刻回宫禀报。"她将密册塞入怀中。
燕七夜却按住她的手:"等等。姑母病着,这消息若传入她耳中..."
"陛下怎么了?"王焕这才注意到燕七夜眼中深藏的忧虑。
"今早你被婉儿叫走时,太医署传来消息,姑母突发风疾,昏迷不醒。"
王焕倒吸一口凉气。武则天病重,太平公主与武三思必定蠢蠢欲动...而她们手中这本密册,此刻成了最危险的证据。
"先离开这里。"燕七夜警觉地望向窗外,"有人来了。"
两人刚翻出后墙,前门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透过残破的窗洞,王焕看到一队金吾卫闯入观中,为首的赫然是太平公主府上的长史。
"搜!把每块砖都掀开!"长史厉声喝道,"公主有令,务必找到那本册子!"
王焕与燕七夜猫着腰穿过杂草丛生的后院,从一处坍塌的墙垣钻出。她们抄小路回到城中,却发现长安街巷间巡逻的兵士比平日多了一倍。
"不对劲。"燕七夜拉着王焕躲进一家酒肆,"金吾卫通常不参与城内巡防。"
酒肆里的食客都在窃窃私语。王焕竖起耳朵,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句——"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梁王调兵"...
"武三思在调动南衙禁军。"燕七夜低声道,"而太平公主控制了金吾卫。姑母刚病倒,他们就..."
店门突然被推开,几个披蓑衣的汉子大步走入。王焕立刻背过身去,却听其中一人道:"听说没?燕氏那个流落民间的女儿回来了,还被授予内卫府司阶..."
"武承嗣大人正要娶妻,这节骨眼上..."
王焕手中的酒杯一颤,清酒洒在案几上。她转头看向燕七夜,后者脸色惨白。
"什么娶妻?"王焕压低声音质问。
燕七夜避开她的目光:"前日姑母提过...说武承嗣丧妻多年,有意..."
"你答应了?"王焕声音陡然提高,引得邻桌客人侧目。她急忙压低嗓音:"你竟要嫁武承嗣?"
"我没有选择!"燕七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是姑母的旨意,我..."
王焕猛地站起,撞翻了长凳。她不能呼吸,仿佛有人当胸给了她一掌。燕七夜要嫁人?嫁给那个比她大二十岁的武承嗣?
"王焕..."燕七夜去拉她的袖子。
王焕甩开手,大步冲出酒肆。冰凉的雨水打在她脸上,与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狂奔,直到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拽进小巷。
"你疯了吗?"燕七夜将她按在湿漉漉的墙上,"现在满城都是眼线!"
"放开!"王焕挣扎着,"你去当你的武夫人,我的死活与你何干?"
燕七夜眼中燃起怒火:"你以为我想嫁他?那是姑母巩固武氏势力的手段!我要么抗旨株连九族,要么..."
"要么怎样?"王焕冷笑,"与我恩断义绝?"
雨越下越大,两人的官服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燕七夜突然俯身吻住王焕的唇,这个吻带着雨水咸涩和酒气,激烈得近乎撕咬。
王焕先是僵住,随后狠狠推开她:"这算什么?诀别之吻?"
燕七夜踉跄后退,眼中情绪复杂得令人心碎:"算我...痴心妄想。"
她转身冲进雨幕,紫色官服很快消失在街角。王焕滑坐在地,怀中密册硌得胸口生疼。她想起燕七夜为她挡箭时的眼神,想起昨夜相拥而眠的温度...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王焕机械地站起身,向皇城走去。她必须面见武则天,呈上密册...即使那可能加速燕七夜的婚事。
刚走到朱雀大街,一队金吾卫就拦住了她:"王御史,太平公主有请。"
王焕本能地后退:"下官有要事面圣..."
"陛下病重,不见外臣。"金吾卫统领冷冰冰地说,"公主代掌朝政,请御史莫要抗命。"
王焕被半押半请地带到太平公主府。比起上次相见,公主府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廊下站满持刀侍卫。
太平公主正在赏雨,见王焕进来,微微一笑:"王御史淋成这样,真是让人心疼。"她示意侍女取来干衣,"换上衣衫,本宫有要事相商。"
王焕警惕地站在原地:"公主有何吩咐?"
太平公主挥退左右,突然敛去笑容:"本宫就直说了——那本密册,交出来。"
王焕心跳加速,面上却不露分毫:"什么密册?"
"别装傻。"太平公主缓步逼近,"太平观住持记录的禁中秘事。那上面的胡言乱语,不是你该看的。"
"若真是胡言乱语,公主何必紧张?"王焕反问。
太平公主眯起眼,突然笑了:"你很像你姑姑,聪明又倔强。"她轻抚王焕湿漉漉的发梢,"可惜她不明白,在宫廷斗争中,站错队的代价是生命。"
王焕强忍躲开的冲动:"公主承认害死了王皇后?"
"本宫只是顺应天命。"太平公主转身望向雨幕,"当年武媚娘势大,本宫不过...推波助澜罢了。"她突然回头,"把密册给本宫,本宫保你仕途亨通,甚至..."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可以取消燕七夜与武承嗣的婚事。"
王焕浑身一震。太平公主怎会知道她与燕七夜...
"很惊讶?"太平公主轻笑,"本宫还知道你是女儿身。啧啧,女扮男装入仕,这可是欺君大罪。"
王焕如坠冰窟。太平公主掌握了她的死穴...
"给你三日考虑。"太平公主递来一块丝帕,"现在,擦干脸回去想想——是效忠本宫,还是身败名裂?"
走出公主府,雨已停了。王焕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不知不觉来到燕七夜宅邸附近。院内灯火通明,几个武府家丁守在门口——看来武承嗣已经派人来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墙头一声轻响。燕七夜像只猫儿般轻盈落地,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王焕嗓子发紧。
"嘘。"燕七夜拉她躲到暗处,"我偷听到太平公主与武三思的密谈。他们计划在姑母药中下毒!"
王焕一惊:"你确定?"
"武三思的亲信明日会替换太医署的人。"燕七夜急切地说,"我们必须阻止!"
"我们?"王焕苦笑,"你不是要当武夫人了吗?"
燕七夜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王焕,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姑母若有不测,天下大乱!"
王焕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密册:"太平观的发现,证明我们两家的仇怨都是太平公主一手策划。但若将此册呈给陛下,她盛怒之下可能会..."
"会杀太平公主,同时更倚重武氏子弟。"燕七夜接话,"包括逼我尽快嫁给武承嗣。"
两人相对无言。夜色中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
"有个办法。"燕七夜突然说,"我们去找相王李旦。"
王焕瞪大眼睛:"你疯了?李旦是陛下政敌!"
"但他也是太平公主的对手。"燕七夜解释,"而且他素来仁厚,若知太平公主毒害陛下,必会..."
"必会借机夺权。"王焕打断她,"届时朝堂动荡,苦的还是百姓。"
燕七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说怎么办?"
王焕望向皇城方向:"直接面见陛下。趁她清醒时呈上密册,同时揭发太平公主的阴谋。"
"太医说姑母昏迷不醒..."
"上官婉儿一定有办法。"王焕握住燕七夜的手,"我们一起进宫。"
燕七夜凝视着她,眼中情绪翻涌:"你...还愿意相信我?"
王焕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相握的手。两人借着夜色向皇城潜行,却在丹凤门外被一队金吾卫拦住。
"奉公主令,即日起无诏不得入宫!"
王焕亮出御史鱼符:"本官有要事面见上官婉儿大人。"
金吾卫不为所动:"公主严令,尤其禁止王御史与燕司阶入宫。"
两人退到暗处商议。燕七夜提议硬闯,王焕却担心打草惊蛇。正踌躇间,一个小太监悄悄靠近。
"两位大人,"他低声道,"上官大人有请。"
跟着小太监从排水暗渠潜入宫中,七拐八绕后,她们被带到一处偏僻的殿阁。上官婉儿正在灯下批阅奏章,见两人进来,立刻屏退左右。
"密册找到了?"她直截了当地问。
王焕一惊:"大人知道?"
上官婉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陛下早疑太平公主与王皇后案有关,只是苦无证据。"她看向燕七夜,"至于你与武承嗣的婚事...是陛下病前最后的旨意。"
燕七夜跪倒在地:"婉儿姐姐,求你让我见姑母一面!太平公主与武三思要下毒..."
"我知道。"上官婉儿打断她,"太医署已有我们的人防备。但陛下情况确实不好,风疾复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她取出一道密旨:"陛下清醒时留下口谕,若你二人携密册来见,即刻授予王焕监察御史代行职权,燕七夜升内卫府中郎将,共查太平公主谋逆事。"
王焕与燕七夜震惊对视。武则天竟早预料到这一步?
"现在,"上官婉儿严肃地说,"密册在何处?"
王焕交出油布包裹的册子。上官婉儿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果然如此...太平公主不仅害死王皇后与韩国夫人,近年还与明崇俨余党勾结,妄图用魇术..."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宫女慌张跑入:"大人!太平公主带人往这边来了!"
上官婉儿迅速将密册塞入袖中:"你们从后门走,我去见陛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三日内必须找到明崇俨的弟子,他是关键人证!"
两人刚离开殿阁,远处就传来太平公主尖锐的声音:"上官婉儿!你好大的胆子,敢私会外臣!"
燕七夜想回去帮忙,被王焕死死拉住:"走!别辜负她的苦心!"
她们沿着来路逃出皇宫,回到燕七夜宅邸时已是三更天。院内武府的家丁不知何时离开了,只留下一地狼藉。
"他们搜过这里。"燕七夜检查暗格,"卷宗都被拿走了。"
王焕瘫坐在胡床上,身心俱疲。短短一日间,她们发现家族仇恨的真相,面临生离死别的抉择,又卷入毒杀皇帝的阴谋...而最让她心痛的,是燕七夜即将成为他人妇的事实。
"喝点酒暖暖身子。"燕七夜递来一杯温热的酒浆,"明日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找明崇俨的弟子,你去..."
"我们不该再见面了。"王焕打断她,声音干涩,"你有婚约在身,我...我有大仇未报。"
燕七夜的手僵在半空:"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王焕突然提高嗓音,"你是皇亲贵胄,我是罪臣之后;你要做武家妇,我要报血海仇!"
"你以为我想嫁他?"燕七夜摔了酒杯,"我恨不得杀了武承嗣!但那是姑母的旨意,我能怎么办?抗旨不遵连累九族?"
王焕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那就别连累我。明日之后,各走各路。"
燕七夜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好,如你所愿。"
她转身进了内室,重重关上房门。王焕呆立片刻,缓缓滑坐在地。她掏出怀中暗藏的密册副本——这是她在上官婉儿阅读时偷偷誊抄的。其中一页记载着明崇俨弟子"清虚子"的住处:终南山紫阳观。
明日,她将独自前往。若找到清虚子,或许能证明太平公主的罪行,甚至...阻止燕七夜的婚事。但那样做,等于背叛武则天的信任。
王焕将脸埋入掌心。无论怎么选择,她都注定失去最重要的人。
窗外,一轮残月隐入云中。长安城的夜色,从未如此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