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鱼》江南烟雨客

2、第 2 章 既

　　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索性就说透了，陆太太继续道：“你们也老大不小的了，结婚两年了，也该有做父母的准备了。”

　　沈嘉鱼默然不语，心里却是一番苦涩。

　　陆嫚嫚忍不住又要插嘴，被大少奶奶一个眼神怼了回去。大少奶奶是陆家最玲珑八面的人，上到陆家的老太爷，下到家里的司机佣人，没有一个能挑出她什么毛病来的，就连陆铨这个一家之长也要给几分面子的。

　　大少奶奶笑道：“妈，你还嫌这三个小的不够闹腾啊？赶明儿，老三老四回来，带上那几个小的，咱们陆公馆的房盖还不得掀翻了。”

　　二少奶奶也在旁帮腔道：“大嫂说的是，光是这三个都够叫人吃不消的了，再来一个可不是要掀房盖了。再者说，老五两口子毕竟还小，不用这么急，过两年再考虑这事也不迟。”

　　上了些年纪的人，尤其身在富贵之中，不愁温饱的，对子嗣的态度自然不是只管有一个传宗接代的就拉倒了，还是多多益善的好。陆太太尽管已经有好些孙男孙女了，但若老五这对不生，她还是觉得不够圆满。

　　“这男人女人结了婚，生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早生晚生都是生，趁着年轻身强力壮的，也省去了以后许多麻烦。尤其是女人，生一回孩子就遭一茬罪，我生老五的时候已经三十了，生产时疼的我死去活来的，晕死过去两回，说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不算夸大。”陆太太提起这段往事还有些心有余悸，她长叹了一口气，又缓缓说道；“咱们陆家不兴结了婚不生孩子那一套，洋鬼子觉得那是时髦，你们就有样学样，这可要不得。我不想逼你，再多的话我也不说了，省得她们一个两个的都有一堆道理，我倒成了不讲理的恶婆婆了。我今儿说的这个事你考虑一下，跟老五商量商量，我也是为你们好。”

　　沈嘉鱼轻轻地点头，道：“我知道了，妈。”

　　婆媳几人又小坐了一会儿，便各回各屋了。临走前，陆嫚嫚扯住沈嘉鱼，悄声安慰道：“五嫂，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听她的，她上年纪了，思想古板又守旧。现在都民国了，男女平等，那些女人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在家里生孩子的老观念都是封建糟糠，早就该弃了。”

　　这话一字不漏地进了陆太太的耳朵里，她冷哼了一声，道：“整天把民主自由那一套挂在嘴上，口号喊得倒是响亮，也没见你怎么上进，就知道胡搅蛮缠在家里瞎搅和。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罚你跪祠堂去。”

　　陆嫚嫚愤愤地回嘴道：“你这是封建，你这是独裁……”

　　陆太太大概觉得这丫头固执的没救了，摇了摇头没再理会，起身上楼了。

　　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也带着各自的孩子回了屋。

　　沈嘉鱼原也是要走的，只是陆嫚嫚好歹是因为安慰她才惹上一身的不是，她若置之不理，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就又陪陆嫚嫚坐了一会儿才上楼。

　　她平常的消遣并不多，除了偶尔去公园散步或是去图书馆，大多的时候都是在屋里看书。只是陆太太的那一番话终究还是触动了她的心事，书上的字像是突然一个都不认识了似的，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心里烦闷，只觉得这偌大的房间空气稀薄得都喘不上气来。她打开窗户，微凉的风钻了进来，她并不感觉冷，倒是觉得舒适了些。

　　南省一年四季温度适宜，就算是冬天也并不很是寒冷，连雪都是十分罕见的。所以即便入秋了，外出的人还是很多。只是气候再怎么温和，终究到了时令，树叶还是发黄了。

　　一片半绿半黄的叶子，风轻轻一吹，便离开了树枝慢慢地飘落下去。这一整个过程缓慢的让她想起了一件十分不愉快的事，曾经也有过一片叶子离开了她这支树干。

　　那是两年多差不多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南省还不姓陆，掌控军政大权的是张宗政，跟她父亲沈懿是同窗，两人十分要好，张宗政任南省总司令后就提拔沈懿为财务部长。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的掌上明珠，又是那样的家境，过的自然是好日子，比做陆司令的儿媳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那时她刚从国外读书回来，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华，又生得一副好样貌，很快就成了南省上流社会的热门人物了。

　　年轻人都很向往西方的自由开放，所以经常办舞会聚会什么的，把青年男女们凑在一起玩乐，她这个名人自然也在应邀之列。尽管在国外生活了许多年，但骨子里的矜持还是让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场合里放不开。所以在她一连拒绝了七八个邀舞的男士后，那些拥在她身旁人的大约也觉得她高傲无趣，便都散开各自寻乐去了。

　　她本就不热衷跳舞，跟举办舞会的人也不熟悉，是被顾晓梦生拉硬拽来凑人数的。其实她跟顾晓梦也不是什么手帕之交，顶多算是认识，只是架不住顾晓梦的十分热情，她不好拒绝便就跟过来了。

　　后来沈嘉鱼才知道顾晓梦拉来她们一帮人的目的是跟年轻军官们联谊，其中有她中意的人，所以她费尽心思凑这个局。

　　顾晓梦显得格外的兴奋，跟她的好姐妹们一会儿叽叽咕咕地说悄悄话，一会儿又动手动脚地追逐打闹。大概是她好姐妹们出了什么坏主意，她羞得不好意思了。

　　沈嘉鱼插不上嘴也搭不上话，就老实的待着，看她们嬉戏，然后不知不觉地走了神。联谊这种年轻人们的娱乐，她在国外也参加过好几回。她和陈景尧初相识也是在舞会上，也是因为联谊。那时他们都很局促也不会跳舞，闹了不少笑话。她的白鞋愣是被踩成了黑色，囧得陈景尧一脸通红，手足无措地愣在那儿，像个做了错事等着大人数落的孩子，那一幕至今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笑，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