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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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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温煦,湖面荡漾着层层叠叠的波光。
宋疏弦坐在轮椅上,身后是推着他缓缓往前走的宋凌澂。
宋疏弦仰头看着太阳,被刺眼的光照得轻轻眯起眼睛,也还是不愿意移开视线。
宋凌澂干燥温热的手掌遮在他眼前:“眼睛不会不舒服吗?”
宋疏弦轻笑,缓缓抬起手攥住他的手指握在手里:“哥,我好久没有这样看过太阳了。”
宋凌澂压低眉眼:“我会经常带你出来,夏天,秋天,冬天,还有很多时间。”
宋疏弦垂下脸摇了摇头,浅笑道:“有今天就足够了。”
宋凌澂没有说话,将戳在他眼睛上的碎发小心拨开,动作很轻,像对待极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
绕着湖边继续走,树干上冒出新绿,树丛里的花草在和风里轻晃。
宋疏弦眼里是一片朦胧的虚影,他和这些东西都隔着遥远的无法跨越的隔阂。
现在他尚且能够触摸到这份生机勃勃,可不远之后,他的身体更加差劲,很可能再也无法亲自感知身边的一切。
宋疏弦手指抚过树干,低头看着地面,轻声说:“哥,我想要你帮我一件事。”
晚上蒲疏回到房间,只有宋疏弦一个人。
这是宋疏弦病情恶化以来,宋凌澂第一次没有待在病房陪着他。
蒲疏感到意外,坐在床边:“阿弦,凌澂哥今天不在吗?”
宋疏弦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也有些难过:“我惹哥哥生气了。”
宋凌澂很少对他生气,蒲疏知道的几次,都是因为他担心宋疏弦。
现在宋疏弦这样病重,他绝对不忍心对他生气,除非……和宋疏弦的身体有关。
蒲疏掀开被子,仔细看他,被宋疏弦制止:“小蒲,别担心,我没事。”
第二天蒲疏再过来时,毫不意外地在房间里看见了宋凌澂。
他和宋疏弦为数不多的几次小别扭,时间总不超过一天。
两个人感情很好,经受着旁人难以想象的波折,对彼此便格外珍惜爱护。
只是这次,宋凌澂像往常一样紧握着宋疏弦的手,一张脸却沉得能滴水。
没过多久,蒲疏发现宋疏弦又开始频繁地出入实验室,是宋凌澂将他抱起放在轮椅上,两个人一起过去的。
一次晚上,蒲疏在宋疏弦身上发现了新的针孔,很多,星星点点地分布在他单薄的皮肤上,让人不忍心去看。
蒲疏捧着他的手,眼眶里蓄满眼泪:“阿弦,我帮你报仇。”
宋疏弦双眼轻闭显得疲惫而迟钝,听见这话条件反射般拽住蒲疏:“小蒲,和他们没有关系,真的,别做傻事。”
宋疏弦身上的针孔很久都不见好,像是不会愈合一样,一直都像蒲疏第一次看见时那样,血红而斑驳。
更让蒲疏担忧的是,宋疏弦一天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头发的生长也更加缓慢。
宋疏弦长久而静默地闭眼躺在床上,总会让人心里重重一跳,恍惚地走过来探他的鼻息。
那是一个很黑暗的阴天,蒲疏坐在办公室里正因为宋疏弦而分神,电话响起时,他心里蓦然一空,浑身发麻。
电话那边,是宋凌澂沙哑到让人怀疑他是否撕裂了嗓子的声音:“阿弦在急诊手术室。”
蒲疏穿着白色实验服气喘吁吁地赶过去时,宋凌澂面色苍白,正闭眼无力地靠在手术室外边的墙面上,听见声音看过来,眼底一片猩红。
手术持续了五个多小时,蒲疏隔着医护人员望了病床上了无生气的宋疏弦一眼,跟在他们后面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外。
蒲疏询问宋凌澂:“阿弦他,怎么突然……”
宋凌澂垂眼盯着地面,双手虚虚地握着,无能为力的模样。
蒲疏看见他裤子上的一大片的血迹,猜出那是宋疏弦的血。
他勉强镇定,问道:“这次急救,和阿弦身上突然出现的针孔有关系,是吗?”
宋凌澂眼神一动,仰头闭上眼,算是默认。
蒲疏将工作调到夜晚,空出白天的时间,和宋凌澂一样,每天寸步不离地待在宋疏弦身边。
宋疏弦身体恢复了一半,便又开始待在实验室,却不让蒲疏也跟他去。
蒲疏直觉他瞒着自己什么事,但始终无从得知。
宋疏弦待在实验室很晚才回来。
打开门,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
蒲疏抱膝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脑袋埋在胸口,额头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很可怜伤心的样子。
宋疏弦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哄道:“小蒲疏,不开心吗?”
蒲疏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小心地凑上前抱住他:“阿弦,你不要再出去了,我不想看不见你。”
宋疏弦若有所思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啊?”
蒲疏晃了晃头发,点头:“我要一直跟着你,你烦我,我也要跟着你。”
宋疏弦眉眼里显出担忧的神色,很认真地对上蒲疏的眼睛:“可是小蒲,你知道的,我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不是离开你,是离开这个世界。”
蒲疏很清楚这件事,但听见他这样笃定地说出来,不自觉开始恐惧,他抱着宋疏弦的手收紧,几乎要哭出来。
“阿弦,没有你,我在这里活不下去的。我不怕死,你带上我一块儿,好吗?”
宋疏弦点一下他的鼻子:“为什么这样不爱惜自己?你总是担心别人,却从来这样自轻,难道你的生命不算是生命吗?”
蒲疏脑袋拱着他的肩膀:“如果你不在,我没有要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
宋疏弦在他耳边小声说:“说什么傻话,之前不是说,你要好好活下去,记住我。”
蒲疏争辩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要只是记着你,我要永远和你一起。”
宋疏弦冰凉的手指贴在他的脸颊上,不一会儿就担心体温太低冷到他,移开手。
蒲疏趴在他身边,主动将他的手捧在掌心:“阿弦,我给你暖暖,你不要丢下我一个,好不好?”
一会儿,蒲疏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到宋疏弦唇边:“阿弦,我特意留给你的。给你吃,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吗?”
过了几分钟,蒲疏咬住嘴唇,控制自己的头顶变出白色的犬耳,用耳朵顶着宋疏弦的手心:“阿弦,你说你最喜欢我的耳朵了,给你摸摸,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吗?”
那晚,蒲疏总在反反复复请求:“阿弦,不要丢下我一个,好不好?”
很长时间过去,宋疏弦依旧没有回答。
这之后,蒲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过宋疏弦。
因为宋疏弦陷入了一段昏迷。
宋凌澂对此表现得很过激,他不许任何人进入宋疏弦的房间,包括蒲疏。
蒲疏担心宋疏弦,只能每天隔着窗户在外面看看他。
这天,房间里的宋疏弦睁开了眼睛,似有所觉地转头,双眼清明,对窗边的蒲疏露出一个很深的笑容。
蒲疏见他好转过来,很开心,但却隐隐觉得不对,至于哪里不对劲,他怎么也想不出来。
直到,宋凌澂走出来,声线紧绷地喊蒲疏进去:“阿弦找你。”
蒲疏在房间里闻到一股很浅的,混杂着血液的甜腥还有苦杏仁味的气息。
宋疏弦靠坐在病床上静默地向他微笑。
蒲疏喜欢看他笑,他笑起来总是很明亮温暖,可以让他的心情变得很好。
可是现在,这笑容却莫名地让蒲疏感到不安。
因此,蒲疏很勉强对宋疏弦笑了笑,很快便受不住般移开目光,紧紧皱起眉毛。
宋疏弦握住他的手,蒲疏感知到他身体轻微的颤抖,紧张道:“阿弦,你怎么样?”
宋疏弦摇头:“我很好,没事的。”
蒲疏还要再问些什么,还未出声便被宋疏弦打断。
他说:“小蒲,陪我说说话。”
蒲疏很听话地停下动作,专注地望着宋疏弦。
窗外阳光很好,光芒蒙在宋疏弦身上,让他整个人几乎变成透明。
在那一瞬间,蒲疏忽然觉得宋疏弦的一切都十分渺远。
他的声音很轻,被一团棉花包裹着,闷闷的。
他的身体清瘦,被蒲疏抓着的两根手指像一丝雾。
蒲疏总要不时低头看两眼他的手指,确定自己还握着他才能放心。
宋疏弦眼里清晰地映照出蒲疏的模样。
蒲疏很慌乱地紧盯着他,宋疏弦的声音悄然落在耳朵里,下一秒便悄声散去。
忽然,蒲疏后颈处抵上一个冰凉细小的东西。
宋疏弦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哭腔:“小蒲,信我吗?”
蒲疏没有躲开他放在自己后颈处的手,顺从而懵懂地点了点头:“我信你,阿弦。”
蒲疏在一边的镜子里看见,宋疏弦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盛装着一种深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注射器的针尖抵在他的皮肤上。
慢慢地,针尖刺破皮肤,冰凉的液体被推进身体。
蒲疏忽然意识到什么,在即将昏过去的最后一秒钟,死死攥住了宋疏弦的衣服:“阿弦,不要丢下我……”
还未说完,蒲疏便闭上眼倒在了宋疏弦怀里。
意识迷蒙间,他费力地睁开眼睛,仿佛看见眼前病重孱弱的青年拂开他的碎发,俯身温声说:“小蒲疏,下次醒来,自己选择做一只金毛小狗或是人类,好不好?”
“照顾好自己,我不陪你了。”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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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帮我一件事。”
“什么?”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离开后,关知甫他们一定会控制蒲疏做更多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再次伤害蒲疏。我想,把小蒲送出这里。”
“你要做什么?”
“蒲疏身体里人类的基因来自于我但不完整,我体内的基因可以抑制他的。所以,我想抽取自己的血液,制造出抑制基因表达的药剂,控制好药剂的量注射给蒲疏,蒲疏身体内人类的基因会暂停表达而变回金毛犬,就像失败的实验体那样,很长时间不能恢复人类。研究员他们检测不出这种药剂,而关知甫也一向傲慢自大,不会留下蒲疏。那时候,我们就有机会把蒲疏送出去。”
“可是你如何控制药剂的量?”
宋疏弦沉默很久:“哥,蒲疏和我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个……”
“你要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宋疏弦躲开他的视线,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宋凌澂,但他已经决定了要这样做:“是。”
“宋疏弦,如果这样,你很可能因为给自己注射的量不适当遭遇意外……”
“就算没有意外,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经受住几次这样的折磨?”
“哥……”
宋凌澂沉默下来,一言不发地将宋疏弦送回房间。
最后,他还是答应了他。
玻璃罩内,雪白的金毛犬安宁地趴在地面。
一年了,一年的时间,无论做多少次实验,都不能恢复它人类的身体。
两名研究员做完检查向关知甫汇报:“1011号实验体蒲疏,确认失败,恢复的可能性极小。”
“之前它是最成功的实验体,但承受不了人类的身体,照样毫无价值。”关知甫目光冷然,眼睛低低一瞥,“没用的畜生,销毁。”
关知甫背过手,抬脚要往外走,被身后静坐在轮椅上的宋疏弦拦住。
宋疏弦现在身体极差,每天靠药物维持着生气,浑身充斥着病态的气息。
他长久地凝望着玻璃罩内的金毛犬,声音喑哑,将断未断飘渺的弦声一般清凌破碎。
“请你……留下他。”
关知甫俯视着他,眼神冷漠而鄙夷,不置可否。
宋疏弦深吸一口气,唇边挂着浅笑。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控制,应时叙。或许你只需要在应时叙养着它时,使出你最擅长的手段让蒲疏生病,这时候应时叙愧疚自责,但也没有办法让蒲疏恢复健康,你觉得,应时叙会不会乖乖过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