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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死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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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昙觉得周清彻的眼神有些晦暗,垂下眼帘时眼底迅速地滑过一道光,那光流转得太快,还没等他看清楚,就转瞬即逝了。隔着镜片,周先生的眼神与往日同样冷冽,黝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仿佛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好像……确实是这样,杨居看的肥皂剧里就不是这么叫的。
“你想想,”周清彻看他表情迷惘,点拨了一下,“身边已婚的伴侣,是怎么称呼对方的?”
宋昙停下倒入模具的动作,很认真地回忆起他从小长大的成长环境。
片刻后,他得出结论:“死鬼?”
不过,这样叫周先生好像……不太礼貌吧?
周清彻嘴角一抽。
金丝方框眼镜往下一滑,他伸出中指轻扶,完美地架回鼻梁,对宋昙说:“还是想叫什么就加什么吧。”
“好的,周先生。”宋昙从善如流地回答他。
将所有的面糊全部倒入模具,连碗底都被他用刮刀刮得很干净,接着,就是将模具放入预热好的烤箱。
温度设置的是150°,时间就45分钟吧。
忙活完了小一阵子,宋昙又猛地想起自己刚刚那声“死鬼”,好像杨居在电话里说那天他在车上貌似、还叫了周先生——“死鬼,别吵了?”
做蛋糕的时候过于全神贯注,已经卸下了尴尬,如今烤箱开始运作,把宋昙那点已经下班的羞耻心又重燃起来。
他很不自然地转过身,假装摆弄他的淡奶油,小声说:“周先生,那天谢谢你啊。”
“围裙挺好看的。”周清彻同时开口。
两人说的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宋昙已经转过身了,看不清周清彻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听的很清楚,被这声夸奖弄得有些腼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莓刺绣围裙。
他刚刚想说什么,又听见周清彻说:“以后少在外面喝酒。”
声音有些冷淡。
“好。”宋昙赶紧答应下来,要不是周先生来得及时又凑巧路过,怕是又要被那天的酒疯子惹出一身麻烦。
“那天、那个酒疯子怎么样了啊?”
周清彻挑眉,“你很关心他?”
“不是,我是怕他给你惹上麻烦了,然后又要跑警察局。”
“依法执事,他该拘留或者罚款警局那边自然有规矩。”周清彻说,他忽然又想起些什么,问转过身假装在收拾模具的宋昙,“上学的时候,很多人追你吗?”
“啊?”忽然问这个干什么,宋昙在心中默数,“不多就有过几个吧,我有点记不清了。”
他的信息素只是普通的桂花香味,长相在一群娇羞可爱的omega中,也不算出众,毕竟人家的精神体都有毛绒绒的大尾巴,他就一小蓬兔子尾巴,毛色也是最常见的白色,谁会费很大心思追这样一个omega。
“不过,我那时候忙着学习,没和alpha谈过恋爱。”
周清彻点头,显然很赞成宋昙的做法,“上学的时候还是好好念书比较好。”
“对了,我前几天碰见惊澜了,他和朋友在咖啡厅学习,很刻苦来着的。”宋昙忽然想到。
周清彻难以苟同。
周惊澜那性格他比谁都清楚,如果能一边发呆一边听课,他一定会选择趴着;如果能趴着听课,他会得寸进尺地想办法在教室后面支张床,老师讲课跟和尚念经一样听着,他瞪着个眼在那里想梦。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懒蛋还有张能蛊惑一下人心的脸蛋,勉强能让人看着不生气。
学习是假,为了和某个同学在咖啡厅见面怕才是真目的。
宋昙继续夸他:“回家的时候,他还和我说,要再努力一点,争取考试H大。”
周清彻点头,“人活着确实得有梦想。”
毕竟,周惊鱼现在的成绩勉强只能考上H大……
附近的小学院。
恰在此时,周清彻的手机铃声响起,他跟宋昙使了个歉然的眼神,宋昙无声地用口型说没事,周清彻就去楼上和人说电话去了。
烤箱设置的时间还远远没到。
宋昙找到一把软尺,先给小垂耳兔白糖量围度,白糖乖乖地任由他动作,量好后也一溜烟也跑到楼上去了。
编织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长尾起针,先从后背部开始织布,他打算设计一款好看的镂空,点缀在他为白糖织好的小毛衣上,所以非常全神贯注地盯着棒针。
脖子有些酸。
一抬头,发现面前蹲着只西伯利亚大狼,狼头上坐着他的白糖,白糖的脸蛋掩藏在大狼费尔斯的耳朵后,大狼嗅嗅他手中的毛团,有些好奇地用爪子扒拉。
宋昙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像答应了白糖要给费尔斯也织一件毛衣来着……
“乖,”
他拿着软尺,蹲下身靠近费尔斯。
大狼很调皮地往后一蹿,嘴里还叼着毛线团,宋昙遏制它的动作:“费尔斯,放下我的毛线团!”
费尔斯很矫健地跑开,催动他血液里流淌的西伯利亚基因,撒蹄子往二楼一蹿,快要没影了。
宋昙丢下针线,两步踏上楼梯,追在后面。
白糖趴在舒适的狼背上,很高兴地看着跑不过费尔斯的宋昙。
大狼的尾巴欢快地摇晃,蹿入一个黑暗的房间。
宋昙想也没想跟着了进去。
在浅水湾别墅住了有一段时日,他都没发现尽头处有这么个小房间,怪隐蔽的,门都感觉比其他的房门矮上一截,之前从来没有看见过。
大狼不知躲哪里去,很黑,窗帘全部拉上了,靠近床边的地板处有一圈浅浅的光影,毛毛的光圈,像是人肌肤上的细小绒毛。
伸手不见五指,连跟狼毛都看不清,有种潮湿的味道,好像踏入了某个尘封许久的书房。
宋昙耸耸鼻翼,心里把白糖和费尔斯数落了一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
“一个娃娃眨眼睛,两个娃娃手拉手
三个娃娃数牙齿,四个娃娃排排走
五个娃娃少一个,大家来找躲在哪”
伴随着空灵的音乐,稚嫩的童声忽高忽地,在他颈后欢快地歌唱。
宋昙身子一僵,竟是不敢回头,没有风,靠近幽暗窗户处的窗帘被撑起,下摆的流苏在地板上无声地扫动着。他壮着胆子,颤声呼唤:“白糖,你在哪里,不要吓我。”
没有回应。
诡异的童声开口唱得他心里发毛,但是一旦停下来,安静地仿佛连一张纸掉在地上仿佛都能听见,不对——
怎、怎么有声音?
很细小的塑料袋摩挲声,好像在滑过地面,像他背后飘过来……
很熟悉的声音,很多次在蒙着窗帘的房间里午睡热得醒来,或者半夜缩在被子里看小说,明明很口渴也不下床,也不敢伸出脚在床外,背很僵直,维持着同样的侧躺姿势,这时手机没电了——
阖上眼,就会听见塑料袋在床边飘过,或许……
有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你床边,看着,看着你。
窸窸窣窣。
“谁在床底下,呼吸轻又轻
谁在衣柜里,数着我的影
又开始唱了。
宋昙紧紧地闭上双眼,此时也管不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僵直双腿,缓缓地向靠近大门处挪动,可惜有些远,中间还隔着皮质沙发与陈列柜,只能慢慢地蹲下身挪移。
镜子里的好朋友,为什么在流血
她说快来陪我吧,永远不分别”
缓缓睁眼,已经挪移到沙发的附近,轻灵的童谣唱完“不分别”,尾音拖得有些长。
宋昙站起身来,离门边还是有一段距离。
忽然,有个硕大的阴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就在他的正左边!
“啊!”
宋昙捂着眼睛尖叫。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昙,你怎么在这?”充满诧异。
是周清彻的声音。
宋昙的身子抖得不像话,闻言,他睁开眼,黑暗里周清彻的脸虽然看不得不分明,但是基本上能看得出一个硬朗的轮廓,连平日里架在脖子的眼镜都没有摘掉,疑惑地看着自己。
再抬头,投影仪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张凄惨的女孩鬼脸,画质几乎全黑,女鬼的眼睛里镶嵌着两粒椭圆的黑色石子,脸上满是芝麻一样的小粒。
宋昙:“你在看电影?”
周清彻很理所当然地点头。
“吓到你了吗?”他稍作犹豫,牵起宋昙冰凉的手。宋昙还在懵懂的状态里,没做挣扎,任由他拉着,周清彻轻轻地勾着他的小拇指,“抱歉。”
两人一同坐在沙发上。
哪怕知道刚刚是他在看电影,宋昙还是有些害怕,强撑着转移注意力,“这个电影讲的什么啊?”
“好像是讲灵异娃娃与公墓的一部惊悚片,我也才刚刚看一点,”周清彻很贴心地将胳膊借给宋昙,宋昙毫不犹豫地抓住,脸倚靠在他的手臂上,那手臂微微一僵,还是没有挪开,于是两人凑在一块。
周清彻低头问宋昙:“要是实在害怕的,我就先送你出去?”
“不用。”宋昙摇头,现在靠在男人身上,他就不怎么害怕了。
他平时其实也挺喜欢看这种电影,既害怕又好奇的那种,有人在身旁陪着自己看,胆子自然壮了不少。
宋昙问他:“你平时喜欢看恐怖电影吗?”
“工作累了,就会一个人躺在这个房间看会儿,算不上喜欢,应该是消遣吧。”他说。
这消遣方式挺独特的。
跃过片头,电影叫异度空间,它的内容其实算不上新颖,说的是一对失散多年的情侣偶然中遇见,两人多年前恩爱不已,后来由于一些误会分离多年,现在兜兜转转间又在一起,结为夫妻后妻子随着丈夫一同居住在他工作的小岛上。
岛上多年迷雾,他们的屋子有两层,屋后是一排排公墓,丈夫叮嘱妻子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不要独自一人逗留在公墓,也要看住家里的狗与猫不能迈入公墓。
妻子答应了,但是岛上只住着他们一户人家,常年只能一个人在壁炉前看书发呆,生活无聊而平静,直到有天跟着家里的狗与猫闯入了一个奇怪的房间——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第一次发现顺着楼梯向上走,尽头处竟然有一间阁楼,很黑暗,潮湿的石砖上布满青苔。
宋昙看到这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来。他扯了扯身边周清彻的衣袖,胡乱猜测:“然后她就发现了自己丈夫曾经杀过人的秘密?藏尸房?该不会有福尔马林浸泡的尸体吧?我有点不敢看了。”
干燥而舒适的手掌覆盖在他眼睛上,眼前一黑,宋昙纤细而挺翘的睫毛不安地周清彻的掌心颤动着,周清彻凑近他耳边,温暖的气息扑在他的耳垂上,“要是有贴脸杀我就捂住你的眼睛。”
“谢谢。”宋昙感受着他手的温度。
妻子推开门,四周很黑,先前带她闯入这里的狗和猫都不叫了,她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调皮的狗与猫,她很焦急,毕竟那双猫狗是她最爱的爸爸的遗物。
四下寻找,在一个陈列的展示柜前,玻璃橱窗上遍布灰尘,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她有些好奇,用袖子来擦,玻璃间隙里有双玩偶的眼睛,还没看清——
“妈妈缝呀缝,针线穿呀穿
把掉下的脑袋,重新连一连
爸爸挖呀挖,泥土撒呀撒
在月光花园里,种出新脚丫”
电影里再次传来童谣歌唱的声音,忽高忽低,宋昙总觉得好像在自己耳边轻语一般,他推推周清彻的手肘:“周先生你这音响效果也太好了吧,感觉360°环绕在我耳边,时大时小。”
“是吗?”周清彻轻语道。
现在的画面有些恐怖,画质一直在抖,玻璃柜里大大小小的玩偶脸露出诡异的笑容,童谣唱到“掉下的脑袋”“新脚丫”时,音异常地高昂。
宋昙也不敢看,随意与周清彻搭话,“刚刚我做完蛋糕后,还打算给白糖与费尔斯织毛衣。”
“费尔斯需要穿毛衣?”
“白糖告诉我它需要的。”宋昙一想到这有些想笑,“我刚刚要给费尔斯量腰围,他驮着白糖跑了,我追在后面,就跟着它们一起闯到这里和你看鬼片了。”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在投影仪反射的微弱亮光里,宋昙沿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上看,只觉得镜片后的双眸里满是诧异,“宋昙,费尔斯和白糖没有来过这里。”
一阵寒意从尾椎骨蹿上脊梁。宋昙张开嘴,又闭上,一会儿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们……没有来过这里吗?”
恰好这时,宋昙手机的铃声响起,很熟悉的海绵宝宝片头曲,正好要回答的周清彻偏过脸,礼貌回避他的电话。
宋昙正好要接通,一看手机屏幕,愣了——
是“室友”打来的电话。
可、可是。
他咽下口水,艰难地扭头看身旁的男人,男人估计是用余光瞥见了他,扭过头,朝他温煦地勾唇一笑。
可是…周先生不是一直坐在他身边吗?
那么给他打电话的是……
或者说,坐在他身边的是……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塑料袋滑过地面的窸窣声再次响起。宋昙吓得抱紧身子,坐在沙发上抬头,墙壁上诡异的娃娃脸忽然全部朝向他,它们恢复成宋昙最初在投影仪上看见的那种脸,眼眶里有黑色石头的脸,它们扭过头,咧开皲裂的唇向宋昙温煦一笑。
“五个娃娃都在了……加上你足够”
最后一句忽然停止,留下死寂。
身边的人靠近他,轻身耳语:“该你当娃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