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执》辛壬渡

1、邪念 躲好，别被

　　“我来咯，你藏好了吗？”

　　空旷的别墅内，这一声低沉的声音伴着笑声响起，声音像有魔力般能清晰的通过挑高回音钻到每一个角落。

　　闻术脚蹬皮鞋，咧嘴漫笑，一双眼浸着阴翳，沉沉望向别墅宽阔的长廊。右侧脸颊上的掌印越渐消退，可他脸颊白皙，还是一眼就能看见五条印子。

　　他缓步前行，长腿每一次落地，靴底叩击大理石地砖，落下沉闷声响，循着重叠的节奏一路向前。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藏于阴湿角落里寻找猎物的夜枭，轻轻地挪步，却又迫不及待让猎物知道自己的存在。

　　“你可要乖乖藏好，若是被我找到，我不敢保证你的浴袍，还会在你身上喔。”尾音裹着暧昧又危险的笑意，闻术一步步缓缓逼近。他微微歪头望向走廊角落，心底疯狂的念头肆意滋生。

　　他要裴其琛放下所有抗拒，不再同他对峙，不再试图挣脱，安分地屈膝于他眼前，只依从他一人。

　　轰隆一声惊雷劈开沉沉夜幕，骤起白光一瞬铺满整条长廊，将两人的轮廓短暂勾勒出来。电光消散后，雷雨裹挟着暮色，把偌大别墅重新沉进浓稠的暗影之中。

　　裴其琛嘴角衔着笑意，现在的他与平时冷漠的样子判若两人。脸上挂起平时最吝啬的微笑，全然像是另一个人住在了他的身体里。

　　彼时他裹着松垮浴袍，缩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夹角，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笃定来人绝不会寻到此处。

　　只是浴袍没能完全拢严实，宽厚肩背处，悄悄滑开一道缝隙，雪白布料的一角露在外头，在昏暗廊灯下格外惹眼。

　　闻术低低一笑，视线落在那截泛着瓷白光泽的皮肤上，心里漫起隐秘的念头，真想马上伸手触碰。

　　他抬手，指尖还有血迹，指腹带着快要结痂的疤痕轻轻碾过袖口上的铂金袖扣。

　　朴素的铂金外表毫无张扬之势，唯有光线偏移的刹那，内嵌碎钻浮起一道细碎冷芒。

　　光点在眼底一晃，眼前昏暗长廊顷刻叠上宴会厅流光溢彩的景象。

　　几个小时前，闻术参加晚宴，第一次带上这个袖扣，这个袖扣是裴其琛送给他的，如果不是必要的场合他还不会带上。

　　“哥。”闻术在大厅门口处等着他哥哥，像个乖巧的小孩子等着来接自己的大人一样。

　　抵着头乖乖的站着，头发打上发胶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被风吹散，跟过去比，现在更利落了点。

　　“嗯。”裴其琛一边整理着笔挺的衣领，一边淡淡颔首，抬眼上下打量着身侧的少年。

　　时隔数年，早已今非昔比。

　　闻术第一次陪他来这样的宴会时，打扮的很随意，当晚回到家，他就劈头盖脸的骂了闻术一顿。

　　其实这样的晚宴，闻术就只能算是一个不起眼的参与人，可以不用那么注重自己的穿着，可那天裴其琛丢了一个很重要的单子，自然就将火力全瞄准到闻术身上了。

　　事后，裴其琛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去责怪闻术，但他又拉不下脸，只好买了一些东西作为补偿，也是从那之后他开始有意识的培养闻术。

　　七年光阴倏忽而过，昔日只会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懵懂怯懦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身姿矜贵、气度出挑，站在璀璨人群里，已然不输任何世家子弟。

　　这时间过的也太快了些，裴其琛心里也有些感慨，是不是自己对弟弟要求太严才导致这个弟弟现在对自己恭恭敬敬。

　　不过这样也好，两人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能维持现状就足够。

　　思绪微动，他余光瞥见少年袖口那枚低调精致的袖扣，唇角微扬。恰逢侍者端着香槟路过，他抬手取过一杯，杯沿轻抵唇瓣，浅笑藏于剔透杯身之后，“今晚别喝酒，一会开我的车回去。”

　　闻术立刻收敛所有心神，乖顺垂首，语气恭谨无半分违逆：“好的，哥。”

　　晚宴灯火璀璨得近乎奢靡，水晶灯层层垂落，细碎光芒洒落整片宴会厅，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晃眼的流光。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往来皆是江城顶尖的世家权贵，低声谈笑的话语、高脚杯轻碰的脆响、悠扬舒缓的提琴声交织在一起，铺展开一派体面盛大的繁华景象。

　　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两人身上。裴其琛是圈子里公认的天之骄子，年纪轻轻执掌集团权柄，气场清冷矜贵，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即便身处一众名流之中，依旧是最惹眼的存在。

　　出席这样场合的大多数都是名流世家，在权贵面前，大家都喜欢用一股审视的目光盯着旁人，越是觉得有意思的人，大家都会多留意几眼。

　　“你们看见了吗？”
　　“那个就是裴家二奶的孩子。”

　　另一人故作惊讶，上下审视了闻术一眼，“不得不说，裴家老大还挺有格局，这样一个没有血缘的弟弟都能带在身边。”

　　越是这样的场合，窃窃私语会显得格外刺耳，总会精准的把对话传到当事人的耳中。

　　裴其琛早已习惯这样的言论，早已不再介怀，就是不知道闻术会不会为此感到难堪，他回头看了眼闻术，发现闻术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还能看着他微笑点头。

　　看来这样的话对闻术也掀不起任何的风浪，许是裴其琛多虑了。

　　闻术在裴其琛转头后默默合上眼，只漏出一条缝隙，他悄悄蜷着掌，指尖受重力一点点嵌入肉里，随后又松开了拳头，睁开眼释放出柔和，毕恭毕敬地跟在他哥身后，配合着哥哥在权贵们面前微笑点头。

　　这个场合中来的人大多数都跟裴家有合作，现下朝闻术走过来的陆总是陆家集团在南部新区的总负责人。

　　两家从裴父那一代就有合作。不过陆总朝闻术走来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好事。

　　“哎，小闻，你今年多大了。”陆总抿唇一笑，一句话点明主题。

　　“陆总好，今年二十一了。”闻术低着头，他拿了一杯没有酒精的香槟弯腰弓背碰上对方的酒杯，礼貌回复着。

　　“鼠年生人吗？那我女儿只比你小一岁，算起来应该是六合吧，感不感兴趣认识一下啊。”陆总点头一笑，他对闻术印象深刻，加上又跟裴家有合作自然也想要更亲近一点的关系。

　　闻术垂眸，嘴角压下去，差点将不悦的表情写在脸上。这一瞬间脑子里想过各种理由，却纷纷从脑中溜走，隔了一会后，他再次抬眼说，“抱歉啊陆总，我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一句话让两人顿时尬住。陆总没想到这个后生居然那么不给面子，直接回拒。

　　让陆总这个老江湖又有些拉不下脸再继续说，只好尴尬的笑了笑。

　　“陆总，小闻他们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还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裴其琛笑着走过来打圆场。

　　裴其琛刚在另一边社交完，转身一看闻术没有跟在自己身边，他怕闻术惹事目光一直在这诺大的厅中找了一圈才看见。

　　常年混迹在这样的场合，裴其琛已经能通过表情就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早几个月他就听说这个陆总的女儿对小闻有意思，侧方面打听了好几次，但是裴其琛都打马虎糊弄过去了。

　　现在看来这大小姐是动了真格，糊弄不掉了。

　　不过，他们两家现在的合作比起之前更加紧密，倒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小裴总说笑了，就是没想到你们家二少爷看不上我们这样的人家呢。”陆总说话带着一股气，顿了几秒后立刻又找补，“开玩笑呢，小裴总别见怪。”

　　裴其琛轻笑了一声，后槽牙咬住，下颌的筋浮起，却又不能在这个场合里漏出一丝气愤。

　　这个老狐狸什么话都让他说了，裴其琛拿着红酒杯碰了对方的杯壁，笑着说道：“没有呢，怎么能见怪呢。”

　　有了台阶下，老狐狸自然也没有继续为难的道理，刚才那个插曲就过了。

　　陆总轻晃着酒杯，既然一开始不答应，那就想个迂回一点的招数，他实在耐不住家中那个大小姐的性子，今天若不给她给交代，回去不知道又要被她折腾成什么样子。

　　红酒晃动着，边缘起伏，陆总忽然想到那个大小姐最近负责的项目没准可以让闻术过来跟一跟，加进两家的关系也好给大小姐一个和闻术相处的正当机会。

　　随后陆总借机说道：“呵呵，是我太心急了，不过我确实欣赏闻术，我这里有个项目不知道裴总愿不愿意让小闻跟过来历练历练呢。”

　　裴其琛自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是怕麻烦了对方，正想要开口……

　　“我可能没空。”闻术直接回绝。

　　旁边还在偷偷听着几人对话的夫人们纷纷侧目，有的不好直接看过来，做着假动作悄悄将散落肩头的碎发撩在耳后，试图将注意力转到三人这里。

　　宴会厅的轻音乐声音不大，泛起的一阵嗤笑便将其掩盖住。

　　这下，陆总彻底没了面子。

　　陆总盯着裴其琛还有闻术两人，最后的一点好脸色全然收回，他放下酒杯绕开两人哼了一声直接走了。

　　“闻术，你几个意思。”裴其琛坐在副驾，手撑在车窗边，他尽力压住自己的情绪，可还是觉得闻术今天的举动有些不对。

　　“哥，你难道看不出他的意图吗？”

　　“什么意图？让你去跟项目，不是让你去做赘婿，你在别扭什么？”裴其琛一瞬间被闻术点燃了，他并不想动怒，可这个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我…不是”指尖死死扣住方向盘，闻术心底一片冷沉。

　　“不是什么？你二十一了，该长大了，人家带一带你，你是会损失什么？”裴其琛越说越上头，“对，陆总的女儿是对你有意思，可这能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闻术冷冷地重复着裴其琛的话，突然平时不敢说的话当下没有思考般就从嘴里吐出来，“他女儿最开始看上的不是你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跟她差了十几岁。”裴其琛被气的不轻，额头见的青筋暴起，他已经努力在忍了。

　　“对，你是以这个理由拒绝了，那我呢？我就不能直接拒绝吗？”闻术捏紧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黑色路虎平稳的停在了一个路口等着绿灯亮，像是知道车内不对劲的气氛，车身在停稳后往上轻轻弹了一下，无声地想要唤醒两人的理智。

　　闻术的话听不出情绪，但这也是最让裴其琛觉得烦的一点，这个孩子平时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这一下突然忤逆的话裴其琛却听不出对方的情绪了。

　　换做闻术还小的话他可能一掌扇过去，这个人就好了，可偏偏孩子长大了，能用暴力解决的问题已经不管用了。

　　“要找什么理由？”裴其琛皱眉，他和闻术差了十一岁，他的确是不懂现在的小年轻在想什么。

　　就算对方是看上了闻术，可那又能怎么样。大小姐稍微碰点灰就会转身，更别说一个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了。

　　现在的人对于感情的态度轻如一粒沙，薄如一页纸。所以，感情是当下社会关系中最能没有负担就丢弃的东西。

　　没有人会真的把感情放到人生规划中的第一条。

　　“哥，你知道为什么前几年还有人给你介绍自家千金，现在却没了吗？”闻术没有回答他哥的问题，而是抛了一个问题给他哥。

　　“什么？”裴其琛有些疑惑，他不可的看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望向闻术。闻术高耸眉骨下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侧面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就像深藏玄色的平静湖水，看不清湖底。

　　是深渊还是浅滩，无法识别。

　　此刻裴其琛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和平时不一样，眼前的人像变了一样，他已经没了心思去猜这人的口中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裴家大少爷，喜欢男的。”

　　话音刚落，密闭的车内响起啪的一声。

　　一个结实的巴掌甩在了闻术的脸上，白嫩的脸颊上顿时泛起五根红色的指节印。

　　七年伪装温顺，时时刻刻活在裴其琛的管束之下，此刻争执上头，他只想撕碎裴其琛一身从容体面，戳破他自认为没人会知道的秘密，打破两人之间上下有别的规矩。

　　闻术撩动着舌根在嘴里转了一圈，他舌尖顶腮，淡然一笑，而后再转过头，高悬在车顶上方的绿灯亮了，笑容收回他猛地踩下油门。

　　车一瞬间起步，强大的后坐力顶着裴其琛的后背，他被这股力往前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