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初冬暮雪

13、记忆链条

　　“我愣了愣，之后几天她真的在收拾东西，一点一点地搬离这个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又打电话给我，她让我回家，说不催我，就回家过个好年。我就拖着行李走了。那一年我在书店收银，遇到了你们，不过第一次是见到小橙。”

　　楠瑶垂了垂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了一片暗影。夏宁伊扭头望向她。
　　“那年冬天我和她都没有再联系，直到开春了我该回去上班工作了，我又回去了，我们租的房子我一个人住，给她发消息她也没回我，我联系不上她。我时常在想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遇到了同样的麻烦，她的家里人是不是也在意我和她这样在长辈眼里不三不四的关系，那个时候我还保留着少女时代的叛逆，我厌恶传统和循规蹈矩的心理一直没变。”

　　“直到我回去住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周末我出门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门口她没带走的拖鞋不见了，我连忙推开门看到她站在出租屋的冰箱前，好像一脸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就这么又回来了。我删了我妈强行推荐给我的相亲对象的联系方式，我们和之前一样生活，现在想起来那几年就像梦一样不真切。”

　　“但是梦总归要醒的，她姑姑找上门来，说希望她可以回家，说什么家里人手不够，我当然知道是因为我，但是她本身就对她的家人感情很淡漠，她说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各自结婚丢下了她。只是她姑姑来找她的几个礼拜后我妈也找上门了，她站在我房间门口苦口婆心地劝了我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我不停地听到我整个少女时代厌恶的陈年规训，她站在厨房里给我妈煮去火的茶。那天晚上安顿了我妈之后，她和我说，她明天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我当然不信，因为那一年冬天她也是这么说的，但是过了几个月她还是回来了。我们之间的牵绊绝对不会这么轻松就能斩断，我妈强迫我立刻就和她回家，我被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拽着离开了出租屋回到小镇，我不死心地等了她几个礼拜，她都不回我消息，我打电话给她她都是关机。”

　　“可能这一切就应该结束吧。”

　　“楠瑶，我知道对于女性这个性别来说约束实在太多了，我小的时候亲戚家结婚我看着穿着婚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女孩子一步一步走向拱门，那道门就像监狱的大门，光鲜亮丽装饰得五颜六色，一走进去就是一辈子的琐碎和枷锁，洗衣、做饭、育儿、吵架，我妈那一辈人已经习惯了被规训，骨子里认定了这就是未来，我和她也试图挣扎过，但是都没有用。”

　　楠瑶愣了愣，冰冷的手指紧紧地攥住果汁的玻璃杯。在轻柔的灯光下芸揉了揉眼角，她转了转戒指，用自嘲的眼光端详着它。

　　“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楠瑶放下杯子，拿起外套就起身朝门外走。

　　夏宁伊追着她一起跟到门外。

　　楠瑶站在路口神色冰冷而苍白地等着路过的出租车，下过雨的夜晚地面泛起上一个一个反光的水坑，她微微低头盯着水坑。

　　夏宁伊从她身后环抱住她，试图用手去触碰她的手，楠瑶无动于衷，只是紧紧地盯着地上的水坑。

　　“冬天我在楠瑶家里待了一个礼拜，我就走了。后来一年里我还是会主动去找她，到她的学校，或是直接去她家，阿婆对我也很熟悉，不过我可能没有你那么乖巧懂事，阿婆和我说的话很少。”

　　夏宁伊倒了杯热水，走出厨房看了看时间，去喊她女儿起床。

　　我靠在椅子上沉思，努力推演出一个完整的时间线。

　　高一结束的时候楠瑶和周泊川在一起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我和楠瑶都去了文科班。我们还是和过去一样中午会一起吃饭，晚上几次她不会和我一起走，每次下晚自习我抬起头会看到窗口两个人影闪过，楠瑶对我挥了挥手，她的轮廓在黑夜中被无数次清晰地勾勒出。

　　我越来越觉得，她和我的距离逐渐变得遥远。

　　十月份的体育课，我们两个班一起上课，随机按照名单被组队组在一起测试仰卧起坐，她躺在垫子上，我跪在她的脚边帮她压脚，随着体育老师尖锐的哨声响起，那阵刺眼的阳光融化进了她的眼睛，她微微眯起了眼，我挺直身体挡住了背后的那个刺眼的圆斑点。

　　楠瑶抿了抿唇，她闭上眼，我看到我的身体投射的一片灰色阴影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她靠过来的时候我们的呼吸也贴合在一起，她急促的呼吸如同游丝在鼻端和胸口游走，领口微微张开露出的锁骨和小片白皙的皮肤如同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在这个看上去正常但是对我们两个人都有点诡异的姿势里，越来越靠近一分钟的结束，我听到时间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突然她的一只手拽住了我，隔着炙热淌汗的皮肤，脉搏被压制得几乎无法跳动。

　　她直直地坐起身，和我对视。

　　楠瑶的唇色是一种粉嫩的红色，她轻微地张开着唇瓣，午后的阳光在我背后将我的身体也晒得很烫很烫。

　　哨声响了。

　　她松开我的手腕，迅速站了起来，瘦弱的身体突然朝后猛得向后仰了过去。

　　我慌乱地上前揽住她的腰，她面色苍白，布满虚汗，在触碰到我之后的一秒内我们都怔住了，随后她迅速地站直了身体。

　　体育老师来统计我们这一组的数量，我报完之后，楠瑶就走了。

　　没过多久，我就在隔壁的足球场看到楠瑶的身影，她拿着一瓶水坐在草坪上，周泊川弯下腰和她说着什么，她眉眼淡淡地笑着。

　　十月份很快也会过去。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快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