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爱木

118、第 118 章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金线。松望辞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锅铲，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那一幕——邓绪鞠站在他卧室门口，用那个久违的、脆弱的、真实的语气，喊出那一声“望辞”。

　　“望辞”。

　　不是“松警官”。不是那个带着疏离和戏谑的称呼。

　　是一个名字，一个只有在他最脆弱的时刻才会出现的、属于他们之间某种更深层连接的符号。

　　锅里的煎蛋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松望辞回过神，将它翻面。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也不知道今天会面对什么。

　　他只是按照过去无数个清晨的习惯，准备着两个人的早餐。

　　当他把煎蛋、烤面包和温好的牛奶端上餐桌时，邓绪鞠的房门开了。

　　他走出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走到餐桌旁，在自己的固定位置坐下，拿起刀叉，开始吃。

　　松望辞坐在他对面，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他没有说话，没有提问，甚至没有刻意去看他。

　　他只是让这个清晨，像无数个过去曾经有过的清晨一样，平静地流淌。

　　吃到一半，邓绪鞠的叉子停了一下。

　　他盯着盘子里那个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蛋黄微微颤动，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尚未睁开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用叉子的边缘，轻轻碰了碰那颤动的蛋黄。

　　只是一触。如同那个午后，他触碰苹果皮的边缘。

　　松望辞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露。

　　他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动作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邓绪鞠碰完那一下，就收回了叉子，继续吃。

　　他没有看松望辞，也没有任何解释。

　　那个动作似乎只是他自己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松望辞知道。

　　他在试探。或者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极其缓慢地、极其谨慎地，重新确认这个世界。

　　吃完早餐，邓绪鞠起身，走向沙发。

　　他坐下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望着窗外发呆，而是拿起了一直放在沙发角落的那个“佩佩”玩偶。

　　他把它抱在怀里，低着头，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抚过玩偶背后那一道被松望辞缝合过的痕迹。

　　那道痕迹很细，几乎看不见，但摸得到。

　　他的指尖在那道缝合线上来回摩挲，一遍又一遍，仿佛在试图解读某种密码，或者确认某段被遗忘的记忆。

　　松望辞收拾完餐具，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邓绪鞠低着头，抱着玩偶，手指在缝合处反复抚摸，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幅画。

　　他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邓绪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进松望辞的耳膜：

　　“……是你缝的？”

　　松望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邓绪鞠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

　　不是回答，不是冷漠的敷衍，而是一个真正的、指向外部世界的问题。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嗯。”

　　邓绪鞠没有再问。

　　但他的手指，又开始抚摸那道缝合线。

　　这一次，动作更慢，更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在确认什么、接受什么的意味。

　　那个上午，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待着。

　　松望辞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假装看书，实际上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邓绪鞠身上。

　　邓绪鞠抱着玩偶，手指偶尔动一动，目光偶尔移向窗外，偶尔落在虚无中，偶尔，极其短暂地，掠过松望辞的方向。

　　那些目光掠过的瞬间，短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松望辞每一次都能感觉到。

　　像一缕极其微弱的暖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中午，松望辞起身准备午餐。他刚走进厨房，就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邓绪鞠站在厨房门口。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松望辞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蔬菜。

　　松望辞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稍微放慢了一点。

　　他开始洗菜，切菜，动作不急不缓，像一场无声的表演。

　　邓绪鞠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进来。

　　不是走进厨房中心，只是走到门口旁边的位置，一个既不算靠近、也不算远离的距离。

　　他靠在门框上，继续看着。

　　松望辞切着菜，忽然轻声说：“今天做番茄炒蛋，你喜欢的。”

　　邓绪鞠没有回答。

　　但松望辞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点。

　　那个下午，邓绪鞠没有回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玩偶，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松望辞，偶尔闭上眼睛，似乎在休息。

　　他没有看电视，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刻意的行为。

　　他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个逐渐适应环境、开始试探着呼吸的生物。

　　傍晚时分，松望辞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客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邓绪鞠看着那片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慕绪……还会来吗？”

　　松望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慕绪，第一次主动询问关于这个家、关于这段被遗忘的时间里的任何事。

　　他侧过头，看着邓绪鞠被夕阳勾勒出的侧脸，那线条依旧精致，却不再那么冰冷。

　　“你想他来吗？”他轻声反问。

　　邓绪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被缝补过的玩偶，手指再次抚过那道缝合线。

　　“……不知道。”他说。

　　这是一个诚实的回答。

　　不是拒绝，不是接受，只是一种存在于“不知道”状态中的、真实的茫然。

　　松望辞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邓绪鞠放在玩偶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抽离。

　　夕阳继续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橘红色的光线里，融在一起。

　　那天晚上，邓绪鞠没有说“晚安”。

　　他只是在回房前，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松望辞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很清晰。

　　然后，他进去了，关上了门。

　　没有落锁的声音。

　　松望辞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和之后漫长的寂静。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春冰初融般的松动。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邓绪鞠会再次封闭，还是会继续这极其缓慢的、试探性的复苏。

　　不知道那些被抹去的记忆是否会回来，或者，他们是否需要在废墟上，重新建造一座新的城池。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夕阳落尽的夜晚，他知道——

　　那扇门，没有锁。

　　那双手，没有抽离。

　　那个名字，曾经从那张嘴里，轻声喊出。

　　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面朝那扇不再落锁的门，在心里，极其轻柔地，说了一声：

　　“晚安，绪绪。”

作者有话说

　　晚安，各位[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