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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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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以另一种维度流逝。
不是向前,也不是停滞,而是一种悬浮——松望辞觉得自己和那个紧闭房门后的邓绪鞠,都被困在了一个时间的真空里,外面世界的一切照常运转,而他们的时间,凝固在那个“晚安啊,松警官”的夜晚。
邓绪鞠的状态,被松望辞用最细密的观察记录着——不是为了干预,只是为了确认他还“存在”。
第一周,邓绪鞠几乎完全不出房门。
食物放在门口,有时会被取走(通常是半夜,趁所有人都睡着后),有时会原封不动放上一整天。
松望辞学会了只放少量、耐放的食物,然后每天更换。
他从不敢去看那些碗碟被取走时的样子,但他会数,数那些被取走的,如同数着绝望中极其微弱的脉搏。
第二周,他开始在深夜短暂出现在客厅。
松望辞有一次半夜惊醒,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动,只是屏住呼吸。
透过卧室门缝,他看到邓绪鞠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如同幽灵般穿过客厅,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月光勾勒出他纤瘦的轮廓,长发披散,像一尊迷失在人间与幽冥之间的雕像。
他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或许什么都没看。
然后,他转身,无声地回到房间,关上门。整个过程,他仿佛没有呼吸。
第三周,慕绪被文雅接走了。
这次是文雅主动提出的,她看着松望辞日益憔悴的模样,看着儿子在这个压抑环境里小心翼翼的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松望辞没有挽留,他只是抱着儿子,很久很久。
慕绪离开前,趴在爸爸耳边低声说:“爸爸,你跟哥哥说……我画了新的画,放在茶几下面了。”
那幅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下面,歪歪扭扭,却色彩明亮。
松望辞将那幅画,放在了邓绪鞠门口的脚垫上。
三天后,画不见了。没有别的痕迹,只是消失了。
松望辞不知道它被收进了那个房间的哪个角落,还是被处理掉了。但他选择相信——它被看见了。
第四周的一个深夜,松望辞再次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因为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猛地睁开眼。
卧室门缝外,透进一丝微弱的光,那是客厅落地灯的光。而在那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有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邓绪鞠站在他的卧室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睡衣,长发披散,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表情。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
松望辞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怕任何一丝扰动都会惊散这个如同幻觉般的画面。
时间凝固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
然后,邓绪鞠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从逆光的阴影中,进入了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光线里。松望辞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空洞,没有冷漠,没有那种疏离的冰壳。
有的只是一种极其疲惫、极其茫然的、如同从漫长噩梦中刚刚惊醒、却还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的……困惑。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视线无法聚焦。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望辞?”
那一声呼唤,如同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松望辞的心脏最深处。
望辞。
不是“松警官”。
是“望辞”。
这个称呼,在邓绪鞠的嘴里,只出现过极其有限的几次——都是在那些最脆弱、最靠近真实的瞬间,在他意识模糊、防御薄弱的边缘,在他无意识地流露出那个被层层冰封的、真正的“绪绪”的时候。
松望辞猛地坐起来,几乎是从床上弹起。
他踉跄着扑到门口,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邓绪鞠的瞬间,猛地停住——他怕这触感是假的,怕一碰他就会消失。
“绪绪……”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滚烫,“绪绪……你……”
邓绪鞠看着他,那双涣散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艰难的光在闪烁。
他再次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发出了一个气音:
“……疼。”
又是那个字。
又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从他紧闭的门后飘出的、压抑的、无声的呐喊。
但现在,他站在他面前,亲口说出了这个字。
松望辞再也忍不住,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如同触碰最脆弱的琉璃般,轻轻握住了邓绪鞠垂在身侧、冰凉如雪的手。
邓绪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离。
松望辞感觉到,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回握。
那力道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如同雷霆万钧,击穿了松望辞所有的防线。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如同神迹般的瞬间。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将它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与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邓绪鞠眼中的那丝光亮,开始闪烁,然后,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身体微微摇晃。
松望辞立刻扶住了他。他感觉到,邓绪鞠的呼吸变得绵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终于沉入了睡眠。
他没有叫醒他。
他只是极其轻柔地将这个在清醒边缘耗尽一切的人,打横抱起,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步一步,走回邓绪鞠自己的房间,将他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跪下,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凝视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眉的、苍白的脸。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平那蹙起的眉心。
“绪绪,”他无声地说,“我在这里。”
然后,他就那样跪在床边,守着他,一整夜。
天亮时,邓绪鞠醒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床边那个疲惫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疏离与空洞,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松望辞一个人的幻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松望辞。
松望辞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许久。
然后,邓绪鞠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在被子里,几不可查地动了动——那个位置,正好是昨夜松望辞握过的地方。
松望辞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然后回头,对床上那个依旧静静望着他的人,用最温柔、最平静的声音说:
“早餐想吃什么?”
邓绪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用那清冽的、平淡的、却不再那么冰冷的声音,说出了许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随便。”
只有一个词。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松望辞知道,这是冰原上,又一次极其微弱的信号。
那扇门,没有打开。
但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光。
而这一次,他相信,那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