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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   八月的蝉鸣像粘稠的琥珀封存了时间,颜家别墅的蔷薇丛枯死了大片。
      暑假过半时,颜家的施坦威钢琴被拍卖行贴上了编号标签。颜听野站在琴房门口,看着母亲用尺子量他的肩宽——为了定制演出用的燕尾服。

      “茱莉亚的预科班下周开学。”卢苏蘩手中的卷尺勒过他锁骨,“周教授说你的手型更适合拉小提琴,但我不这么觉得。”

      窗外停着搬家公司的货车,颜舟宸的儿童琴盒被小心地装箱垫上泡沫。而颜听野那把仿制瓜奈里被随意靠在墙角,琴弦上沾着搬家工人的指纹。

      蒋述的自行车刹停在院外时,卢苏蘩正把艺考培训协议拍在钢琴盖上:“签字。”她指着受益人栏“颜舟宸”的名字,“你弟弟需要陪读签证。”

      颜听野突然用拇指蘸着印泥,在协议背面摁下指印。鲜红的螺旋纹路漫延开来,像道未闭合的轨道。

      “监护权转移。”他把协议甩给卢苏蘩,“现在我是自己的第一顺位了。”

      搬家工人抬走钢琴的瞬间,蒋述翻墙跃入院内。他手里提着天文台的望远镜零件,齿轮组在阳光下闪着重金属冷光。

      “误差修正。”蒋述将赤道仪底座按在颜听野掌心,“用这个。”

      卢苏蘩的高跟鞋碾过地上的琴谱碎片:“蒋述同学,听野以后要走专业路线......”

      “我现在知道了。”蒋述突然打开手机播放键,电流杂音中飘出颜听野的声音:“——三年都和你一起。”

      声波图在屏幕上剧烈震荡,最高峰值恰好对应着《茨冈》的急板段落。颜听野忽然抢过手机砸向地面,塑料外壳迸裂成星屑。

      “现在不行了。”他踩碎闪烁的屏幕,“我妈买了双人机票。”

      搬家车发动时的尾气裹挟着热浪。颜听野突然揪住蒋述的衣领,将额头抵在对方肩窝。这个短暂的触碰像琴弓擦过琴弦,留下无声的震颤。

      “监护员。”他退开时扯走蒋述的校牌链,“任期结束了。”

      黄昏时分,颜听野在机场洗手间撬开了消防栓。水流淹没行李箱时,他撕碎了茱莉亚的录取通知书。纸屑在马桶漩涡中沉没,像陨落的星骸。

      卢苏蘩在登机口咆哮的语音留言中,他买了张反向的城际巴士票。终点站是废弃天文台,蒋述正用望远镜零件组装某种金属装置。

      “逃犯来了?”蒋述扔来罐冰可乐,罐身凝结的水珠划出抛物线,“卢苏蘩同志报警说有人拐带艺术生。”

      颜听野用牙咬开拉环,碳酸气泡喷溅在赤道仪刻度盘上:“现在我是自主弃权。”

      他们躺在穹顶裂缝漏下的星光里,手机屏幕闪烁着卢苏蘩的99+未接来电。颜听野忽然翻身,鼻尖蹭到蒋述的锁骨:“知道为什么必须回来吗?”

      蒋述的指尖划过他后颈——那里贴着张便利店价签,条形码被荧光笔涂改成函数式:f(t)=∫(7.8 to ∞) β sin(t) dt

      “从十八积到无穷大。”颜听野咬开第二罐可乐,“用你教的误差修正法。”

      凌晨三点,天文台铁门被拍响。卢苏蘩站在暴雨里,演出服裙摆沾满泥浆。她看着儿子手里沾满油污的齿轮组,突然将机票撕成碎片抛向风中。
      “明天搬家,把你在这个地方的东西全全部带走。”

      暴雨停歇时,颜听野在积水里捡起半张湿透的便签。目的地栏被雨水晕染,只剩蒋述用钢笔添的一行小字:

      →轨道半径:∞
      →同步周期:24h
      →近地点:我的左手边

      搬家前夜的暴雨砸在蒋述家的雨棚上,像无数根琴弦同时崩断。颜听野浑身湿透地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脚边扔着那把仿制瓜奈里——琴盒裂了口,露出里面被雨水泡发的琴谱。

      “来道别?”蒋述握着门把的手关节发白,身后客厅里飘来晚间新闻的播报声。

      颜听野突然笑了,雨水从他睫毛滚落像虚假的眼泪:“来讨债。”他从琴盒抽出一沓浸透的纸,最上面是蒋述的字迹:【声波共振频率修正参数】,“你说过能校准所有误差。”

      暴雨中传来轿车鸣笛声,卢苏蘩在车里按着喇叭。颜听野猛地将湿纸拍在蒋述胸前,墨迹在白衬衫上晕染出混沌的星图:“现在校准啊?告诉我怎么把离婚协议变成和谐函数!”

      蒋述抓住他手腕,发现对方掌心全是掐痕——新的叠着旧的,形成扭曲的拓扑图。“你母亲的事......”

      “——不如说说你母亲?”颜听野突然逼近,雨水顺着两人交叠的鼻梁滑落,“蒋医生昨天去找过我爸?说什么‘建议尊重孩子意愿’?”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疤痕,“这他妈就是尊重啊?!”

      轿车门砰地关上。卢苏蘩举着伞走来,高跟鞋碾过地上的琴谱碎片:“颜听野,该去机场酒店了。”

      颜听野突然抢过蒋述的眼镜扔进水洼,镜片在积水中裂成棱镜:“监护员任期提前结束。”他踢倒墙角的自行车,齿轮空转声像嘲笑的倒计时,“现在我是颜舟宸的陪读、我妈的筹码、周教授的——”

      蒋述突然一拳砸在院墙上,指节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滴落:“说够了吗?”他捡起水洼中的眼镜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你以为我不知道?茱莉亚的邀请函是你自己撕的!”

      暴雨骤然停歇。卢苏蘩的手机响起《茨冈》铃声——颜舟宸的来电。
      颜听野看着血珠从蒋述指尖滴进琴盒,突然用鞋跟碾碎泡发的琴谱。

      轿车喇叭再次咆哮。颜听野转身时,蒋述忽然拽住他背包带。撕裂声中,二十三封转学申请散落雨中,每封背面都写着同样的德文:Für Y.T. die Freiheit(致YT,自由)

      “滚吧。”蒋述踩过浸透的信封,“去当你弟弟的影子。”

      夜巡警车的光扫过两人苍白的脸。颜听野突然大笑起来,弯腰捡起琴盒里的琴弓,狠狠抽向自己的左臂——

      木料断裂的脆响中,他举起淌血的手臂:“现在对称了。”右臂旧疤与左臂新伤在雨中形成残酷的镜像。
      “如你所愿,蒋大学霸。”

      尾灯消失在巷口时,蒋述从水沟捞起那把天文台钥匙。锯齿边缘刻着微小字迹:误差容许范围±∞。

      雨后的梧桐叶粘满柏油路,像被碾碎的绿色蝴蝶。蒋述蹲在水洼边,捡起一片沾着血渍的眼镜碎片。折射的光斑里,他看见颜听野最后的口型——

      “废物。”

      不是骂他,是骂那个攥着机票在车里发抖的自己。

      蒋母举着伞出现在身后,医用纱布按在他流血的手指上:“颜家车撞了隔离带。”纱布迅速洇出红色,“听野徒手掰变了形的车门,玻璃碴扎进他练琴的指头。”

      急诊室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蒋述隔着玻璃看见颜听野坐在处置床边,任医生用镊子挑出掌心的玻璃渣——没打麻药,额头抵着冰冷的器械台,后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颜母突然冲进来撕掉刚包好的纱布:“现在满意了?耽误了明天航班,周教授那边...”

      颜听野盯着纱布渗出的血珠,忽然笑出声。他用沾血的手指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自愿放弃音乐治疗,血印盖过打印墨迹,像枚残缺的符咒。

      “蒋述。”他抬头时眼眶红得骇人,却咧着最刺眼的笑,“要不要看我最后拉次琴?”

      没人知道他从哪变出那把伤痕累累的仿制琴。琴弓断成两截,他用输液管缠住裂口,E弦崩断的尾端翘着,像嘲讽的钩子。

      《茨冈》的旋律撕裂夜雾。每个双音揉弦都震开刚缝合的伤口,血顺着琴颈淌进f孔,琴箱里发出浑浊的共鸣。拉到急板段落时,他突然用琴弓砸向消防玻璃——

      警报器轰鸣中,他扯过蒋述的衣领按在溅满玻璃碴的墙上:“现在听见了吗?这就是我脑子里永远停不下的噪音!”

      保安冲进来按住他挣扎的胳膊。颜母哭着捡起琴弓碎片:“舟宸需要这次机会!你就不能...”

      “——不能。”颜听野喘着气看向蒋述,血和汗糊了满脸,“告诉他,我为什么不能。”

      蒋述的眼镜碎片还攥在手心,割出更深的伤口。他看见处置床上的血棉团堆成小山,忽然想起天文台那夜——颜听野用望远镜校准星轨时说过:“有些光走了一万年,看见时早已熄灭。”

      警车红□□扫过急诊室白墙。颜听野被押进车里时,突然用额头猛撞车窗。玻璃震颤的瞬间,他朝蒋述比口型:

      “误差率∞。”

      翌日机场。蒋述藏在值机柜台的阴影里,看见颜听野腕上缠着新绷带,机械地托运着琴盒——里面塞满了物理竞赛教材。

      登机广播响起时,颜听野突然抢过地勤的记号笔,在蒋述送他的那本《天体物理导论》扉页狂写。书被扔进垃圾桶的瞬间,他对着监控摄像头笑了笑。

      蒋述在废纸箱里翻到那本书。扉页写着崭新的积分公式:

      ∫(2.5 to 18) pain dt = 0

      公式下方,血指印摁出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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