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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太妃赐座,三人具坐下。

      今日的鱼羹尤为鲜美,周太妃抬手,自有侍女上前为每人盛上鱼羹。

      李淩挥霍完她周边的菜,兴致勃勃且专心一意地开始埋头苦吃她面前的鱼羹。

      周太妃道:“为陛下择师之事,本宫昨日去瞧平儿,便与御史提了提,不知相公与将军可有人选?”

      “泉郡的桑先生,听闻民间皆言他承孔孟千载之道统,为天下学术之冠。学问颇深,为人周正。臣以为此人或可一试。”张慎道。

      桑宜春在前朝便是先帝的老师,曾被授予“太师”之衔,尊崇无比。可惜自从先帝沉迷修道之后,他便屡屡上奏劝诫先帝,他声望无量,为人刚正直率,常常敢朝堂之上就大骂先帝,先帝苦不堪言。文昭九年,桑宜春与某位官员不合,两人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皆被贬。那人被贬往溪县,桑宜春被贬往泉郡做一个小小的县丞。

      听张慎说完,周太妃抬眼,看向韩延:“将军以为?”

      “臣一个粗人,不懂学问之事。”韩延道,“不过听闻赵御史的书法自成一派,风骨铮铮,今朝无人出其右。陛下习字乃大事,臣以为,赵御史是合适的人选。”

      张慎顿了顿,神色不变。

      韩延呷了口茶,瞥向赵鹤一眼。

      “将军谬赞。”赵鹤笑道,“只是俗世虚名罢了,不敢当。”

      “赵御史谦虚了,我也见过御史的书法,柔中带刚,风骨铮铮,将军所闻不假。”周太妃看向赵鹤,“那便定桑先生与赵御史传授陛下课程了。陛下年幼,往后诸多事物,还需御史费心。”她又看向三人,举杯,三人也皆举杯应她,“还需诸公费心。”

      李淩吃完了鱼羹,听到周太妃最后的说辞,好奇问道:“桑先生是谁?”

      “桑先生德高望重,是陛下未来的老师。”周太妃慈善笑道,爱抚地摸摸李淩的后脑。

      提及“桑先生”,她好像觉得很有必要同不谙世事的小皇帝讲一讲她未来的老师,便又补充道:“先帝,也就是陛下的兄长。先帝年幼时,也一直受桑先生教诲。桑先生秉公任直、言行坦率,陛下定能喜欢上他的课程。”

      “往后陛下的书法课程,便由赵御史传授,陛下也该好好听赵御史的话。”

      李淩并不想听什么“桑先生秉公任直、言行坦率”,她只是想问一问,这位桑先生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哦,她注意到了,桑先生叫“先生”,那应当同那位资善堂的老头一样,也是个老头。

      不过老头也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也有蓄须的不蓄须的、蓄发的不蓄发的、大眼睛小眼睛、高鼻梁矮鼻梁、有力气没有力气、脾气差亦好、打人还是不打人……却不知这位桑先生究竟是哪一种。

      周太妃显然不会告诉她这些事了,李淩恹恹地拿汤匙敲击瓷盘。汤匙敲击瓷盘的声音温润敦厚,一下的余韵之后,她再敲击第二下,闷闷“嗯”着。

      用餐后,三人行礼告退,周太妃吩咐万秋仁一定要一路送三位大臣至宫门口。

      皇帝的择师之事自此便算敲定了。

      朝会开后,之后好几天,李淩都无事可做。泉郡偏远,从泉郡乘车至东京,至少需一月的路程。桑宜春年事已高,周太妃专门传信说车马不必着急,可行慢些。桑宜春欣然接受。那他到京都的时间,只会再推迟。

      而赵鹤最近也十分繁忙。按照张慎与韩延的意思,朝堂中或明或暗,总有一大批官员被洗牌出局,再另一批被提拔入局,这些弹劾与举荐之事,便由赵鹤暗中督办。

      每日不必早起,不必晚睡,不必干活,不必觅食,吃饱喝足闲逛打瞌睡,李淩如此快活了四五日。

      四五日后,她才后知后觉,原来她睡觉的床铺是这般柔软舒适,原来她睡觉的地方也可以这般宽敞明亮,原来这皇宫竟这般大,大的足以装下成百上千个她从前的小房间。

      她从前住的房间很清冷、逼仄,只有两扇破旧的窗户。窗纸因经年不换,泛黄发灰,补苴罅漏。冬日里漏风,夏日里也并不阻隔蚊虫。七八月份,蝉鸣聒噪,天气炎热,刘婆婆鼾声如雷,硕壮的身躯平铺下来,李淩好不容易伴随蝉鸣与鼾声入睡,夜里也总会被刘婆婆的四肢压得窒息而醒。

      但李淩突然有些想念她那间破旧的小房子了,或许……她想,她也有点想念那如雷的鼾声了。

      她在丝绸被里打滚,从东头滚到西头,再从西头滚到东头,坐起身,又赤脚下地,下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就着点心下肚,吃饱喝足。她脑袋中画面似出现刘婆婆的鼾声。长而响,一声之后,“噗噜噗噜”水开冒泡一样几下,然后,便又是更长更响的一声,耳朵堵也堵不住。

      现在却不用堵耳朵了。小皇帝难得静静坐在桌前,双手托腮。等会子一定要去北苑一趟,她这样决定。

      便是这时,内侍急步进殿来报:“启奏陛下,赵御史奏称有喜事禀告陛下,已在侧殿等候。”

      “赵鹤?”李淩眼睛一亮。

      相比于其他人,赵鹤会很耐心回答她的问题,还会告诉她很多事,赵鹤能来,她很开心。

      “有什么喜事咧?”她问道。

      “奴婢不知。”小内侍躬身跟在她身后,“赵御史说等陛下到了,自然便知,不过赵御史身边还有一位老妪。”

      李淩停住了步子。

      好半晌之后,小内侍试探道:“……陛下?”

      李淩终于反应过来。

      “好事咧!”她蹦蹦跳跳起来。

      层层叠叠的衣摆太繁琐冗长,她便手提起衣摆,内侍才发现她脚下并未穿鞋,急忙回身去殿内寻鞋,李淩却已飞快奔跑远去。

      “陛、陛下——陛下您鞋还未穿——”内侍寻到了鞋出来,在李淩身后急急地喊。

      侧殿并不近。李淩跑了半天,石板地冰凉,寒意裹挟着奔跑带来的冷风,她脚底板冻得生疼。疼痛好似让发热的头脑终于冷却下来,她也终于想起,内侍只是说了侧殿,却不知是哪里的侧殿,是紫宸殿的侧殿呢?还是崇政殿的侧殿?

      这么一想,她步伐慢下来。脚丫疼得没了知觉。她见过冬日里被冻僵死去的人,还有四肢被冻坏发脓流水的人。她看着自己青紫的脚,于是只好找了个地方坐下,脱下衣裳包裹住双脚,等待小内侍追上来。

      那小内侍会给她送来鞋子吗?她不确定。有些焦躁起来。只是……这么多日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想到她毕竟是做皇帝的官,李淩稍稍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便听踏踏而近的脚步声,内侍怀中捧着一双黑靴气喘吁吁而来。

      李淩高兴不已。

      方才的担忧烟消云散,她颇有些得意地下结论:做皇帝的官果真妙哉妙哉!

      这靴中有绒,她穿上,暖和极了。内侍自领她去赵鹤所在的侧殿。

      李淩一路上又开始蹦蹦跳跳,精神劲十足,但等真到了殿门口,她却不自觉地踯躅不安。

      “你喜不喜欢听呼噜声咧?”她偏了脑袋问身边的内侍道。

      “喜不喜欢”?初进宫时,押班便训导他们,服侍贵人,要有眼色,要知进退,这是基础,若再想攀升,便要更懂细微末节、察言观色,贵人的一个动作、一个神色、行路的脚步、漫不经心的话语……都是贵人的喜好与心情,他们这些御前的,更当谨记。他也服侍过一位贵人,万幸在宫闱喋血时正调到万秋仁万都知手下,保下了性命。但无论哪处,不曾有人这样懵懂无知地问过。越是浮于表面的话语,越是隐藏重重杀机。

      这是杀头的问题!

      十四五岁的少年内侍顿了片刻,而后惶惶伏首:“奴婢不敢!”

      他突然跪下来,李淩吓了一跳。

      然后便听近处万分熟悉一声嗤笑,赵鹤倚于朱红的门边,穿一身绯红便服,腰间仅一坠长长垂膝的烟青玉。阳光落下来,铺在青石板地上,铺上这人半侧身体与脸庞,这人的脸色总算不是病殃殃的白了。

      看来他的确听了她的嘱咐,吃了肉了。

      瞧李淩已看到了他,赵鹤便走出殿来,朝小皇帝行一礼:“陛下。”

      而后,他掀起一点眼皮,看那少年内侍,不冷不暖,夹着些漫不经心道:“陛下不吃人。陛下孩子心性,稚气未脱,只是真心问你话,喜不喜欢,答了便是。”

      那内侍于是惶惶起身,又惴惴对赵鹤行大礼。李淩眨着眼睛瞧他,瞧了半晌,却只听他憋了一句:“……奴婢不知。”

      原来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做什么要跪?小姑娘仔细回想,若问她喜不喜欢呼噜声,她好像也是答不出来。不过正因为她答不出来,才要询问旁人。若她每问一个人,这人都跪地磕头然后说“不知道”,那她如何作为参考,谈话岂不十分没有意思?

      “为陛下送来一个人。”赵鹤道,“此番南下可辛苦,大理寺一路经新郑向汝州方向追寻,山路难行,恰遇地方清剿流匪,从流匪手中救出的人。”

      “是刘婆婆?”李淩仰起脸,眼珠亮晶晶,高兴地问。

      “正是。”

      赵鹤话音未落,她已经“噔噔”跑入了殿内。

      果然便见殿内一个老妪,花白的头发,梳了个光洁的发髻于脑后,脸上伤口不少,但显然已被细致处理过,身上衣裳也齐整保暖。

      就是刘婆婆!脸上一丝褶皱都没变,一根头发丝都没变。

      “刘婆婆!”李淩冲过去,先喊了一声,瞧见老妪垂于身侧、发抖的粗粝的手掌,她半途又退缩了下,于是那个扑面而来的拥抱停下。

      她立于老妪跟前,声音小了小:“刘婆婆?”

      赵鹤对老妪道:“您为陛下奶婆,陛下仁善,太妃仁慈,接您回宫,自是孝敬您的。”

      孝敬?李淩想,这可错了,她不是想孝敬刘婆婆的。她的确想过寻找刘婆婆,这几日也同周姨娘说过许多次,但她只是想自己吃了这么多好吃的食物,睡着那样宽敞暖和的屋子,她只是想让刘婆婆也体验一番。

      她只是……可能想念从前伴她入眠的如雷的鼾声了罢。

      而至于“孝敬”,她不知晓“孝敬”是什么意思。倒见过一些下人说孝敬上级,然后便悄悄摸出白花花的银钱塞给对方。李淩却并不想给刘婆婆塞银钱。

      “不是孝敬、不是孝敬!”李淩于是纠正赵鹤道。

      赵鹤轻微眨一眨眼,半阖下眼眸,立于小皇帝身侧静观,神色晦暗不明。

      面前老妪却再支撑不住,之前冗长的强装镇静终于抵达临界点似,“扑通”一声直直跪下。

      人骨与冷硬地面的撞击声生脆、巨响。整座宫殿的顶极高。声音撞击四面漆红的墙,撞上云纹蟠螭的顶,弹回来,撞上去,回响耳畔。一连十几声。

      李淩今日第二回被吓了一大跳。

      刘婆婆好像真的傻了,喉咙里发出呜咽不辨的声音,整个身体抖如筛糠,只知不停磕头认罪。青砖上洇出一片殷红的血。

      她一连磕这么多下头,李淩手忙脚乱,又怔于原地。

      她想起刘婆婆曾告诉过她,磕头磕一下是拜年,磕三下是祭祖,磕四下就是送死人了,磕了这么多个四下,岂不要送许多死人?

      但前几日有死人,今日又未有死人。

      “今日没有死人,夭寿啦!”她连忙去拉刘婆婆。

      未拉起来人,刘婆婆听了李淩这一声,更惧怕,竟生生瘫软了下去。李淩嗅到一股恶臭自殿中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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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破棺而出四十年》:不死的老家伙(女主)X柔弱的病秧子(男主) 《月向西行》:哥妹伪骨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