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45、第四十五章 密谋

　　东京城闭城第三日，一直在登州协助赵鹤平乱，后被赵鹤派去接管刑惟清残部的薛忠不知怎么，突然出现在京西路，截断了前往东京的应天府援军的粮道。援军的粮道没了，被禁军围困的赵鹤这边才终于得以喘息一二。

　　同日，城中忽有“鱼大人，紫衣裳，天子坐旁不敢响”的童谣传遍街巷。鱼承嗣暴怒，命彻查此事。至午时，终于查出这童谣是街头一说书先生所为，鱼承嗣当即秘密下令杀了这说书先生，其妻子儿女亦被秘密处决。

　　而后，循着蛛丝马迹再查，却查到了中书平章事梁弘景身上。

　　梁弘景职高权重，暂时还杀不得，但此事此刻若不加惩处，效仿散布童谣扰乱军心之人，恐数不胜数。

　　“这些人不过是仗着赵鹤还活着，对赵鹤还抱有期冀罢了。”鱼承嗣冷笑一声，心中想尽管京西路应天府驻军在突然冒出的薛忠那里栽了跟头，但诏书已发，其余三路禁军也在赶来京都，到时看赵鹤还往哪里逃。赵鹤若都死了，赵鹤的势力还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赵鹤此次平乱，竟令薛忠一人独吞了登州的军队，他更恨得牙痒痒。

　　杀或不杀刑惟清，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不过是借此小打小闹地打压赵鹤一二罢了。但赵鹤竟借平乱吞了登州的兵，这就是千不该万不该了。

　　“听说梁相公底下有个姓许的门生，梁相公可是器重得不得了啊。”鱼承嗣思索，道，“人天生食五谷杂粮，长五官七窍，所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又怎么会不犯错？允德，你过来。你去搜集了这位许门生的罪证，持此令，今夜便去围许家，”他顿了一下，一笑，“不必留活口了。”

　　“是。”

　　城门关闭的第四日，城内外仍在对峙。只是第四日一早，中书平章事梁弘景最得意的门生——去岁新晋的探花郎许博士，昨夜惨死家中，有人割了他的项上人头悬于城中，令人胆战心惊。

　　随即周太妃召集众朝臣，说许博士有谋逆言论，危及社稷，她已下令将逆贼满门抄斩，将逆贼的尸首曝尸三日，以儆效尤。一时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朝堂上骤然听闻此事，梁弘景脸色青白，几欲瘫倒，被后头官员连忙扶住。

　　“谋逆之人，若不加以严惩，恐乱臣贼子皆以为朝廷软弱可欺……太妃娘娘圣明烛照！”内侍念完了词，鱼承嗣勾唇，带头道。

　　无人附和，诸位公卿却也不得不躬身行礼。

　　东京城闭城第四日晚，城东郑尚书的别院中，书房内。

　　梁弘景和郑尚书坐于上位，底下坐着五六名官员，皆是平日里就对鱼承嗣不满之人。

　　几人已交谈了许久，皆紧锁眉头。

　　忽然，外头敲门声响起，几人更是如受惊之鸟，在听到门外敲门声的频率是他们的暗语之后，才稍微平静下心神。

　　府中仆从皆已睡下。有官员出去开门。

　　来人是近两日游走于各级官员当中，虽年纪轻轻，却令几位老臣颇刮目相看的太常寺丞崔伯夔。崔伯夔一身布衣，身旁还跟着个小厮打扮的人。

　　“这是万都知的人。自己人。”崔伯夔道。左右瞧外头无人，他关上大门。

　　“……万都知？”路宾十分怀疑。

　　“鱼承嗣近日频频入宫请太妃下诏，万都知不便出宫。这是万都知身边的冯供奉，深得万都知信任。”崔伯夔低声解释。

　　万秋仁明着仍旧在给鱼承嗣办事，实则早已在为梁弘景等人的密谋打掩护。

　　进了书房，几位大臣都是焦头烂额的模样。他们都是文臣，做文章、写弹章，哪怕是朝堂争辩，都在行，但对付鱼承嗣这样从底层摸爬滚打爬上来的军痞子，却属实有些束手无策。

　　“依我看，不若直接杀了姓鱼的，只要姓鱼的一死，这事不就了结了！”有人双手一摊，置气道。

　　“鱼承嗣身边卫兵何其多，近他的身都近不得，如何杀他？”给事中龚立道。

　　“这……那这要如何？这又不行那又不行……”

　　“杀自然是不能杀鱼承嗣。”礼部侍郎赖文道，“不过鱼承嗣暴虐无常，如今树敌颇多，他身边的守卫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这……如何说？”梁弘景连忙问道，声音又渐沉下来，思索，“鱼承嗣身边的曾谅确实对鱼承嗣不满久矣，不过此刻危在旦夕，怎能将大事随意托付他人？”

　　曾谅和赵鹤手下的人秘密来往已久，但现在这个时候，赵鹤本人又不在城中，还是不能轻易相信鱼承嗣的人。

　　“魏枢副当时率亲兵抵死冲出城门，他身边的亲信尽随他出了城，却有一些人并未来得及随魏枢副出城去。”赖文道，“我听闻，皇城司权澄便未出城去。”

　　权澄是一路随魏锦从西陲之地升迁上来的，确实能再信任不过。

　　“但皇城司早已归了鱼承嗣等人，权副使现也已被隔离皇城司在外了。”郑尚书道。

　　“权副使被鱼承嗣等人监控，目标太大，恐生变故。下官倒知晓一人——皇城司指挥使丁喜。”崔伯夔道，“丁指挥为权副使麾下，孔二接管皇城司后，因人手不够，只撤了中高层的将领，故丁指挥依旧留在皇城司中，他主管宫中诸门启闭、更筹、钥牌事。”

　　鱼承嗣狠戾决绝，只是现在还来不及清算诸多人，若待赵鹤身死，此事过后，丁喜等人定也会被鱼承嗣清算掉。丁喜又是权澄的部下，可信。

　　“舜臣此计倒可行。”郑尚书顿过许久后，道，“禁军大部分都被叫去守了城门，太妃此前便幽居德安宫，陛下又未及知人事的年纪，皇宫内外的守卫却少。”

　　他想到什么，眼睛骤然亮起来:“鱼承嗣既自大轻敌，咱们就给他来个出其不意，此计或真可行！”

　　郑尚书停顿，侧过头，看向梁弘景，他这样说，梁弘景自然已知晓他要说什么计谋，一点头。

　　“鱼承嗣为枢密，现城中禁军皆听他调遣，杀自然是杀不得他。然皇宫内外的防守却疏散，我们便可先让丁指挥率人混入宫去，再传太妃令，诱鱼承嗣入宫，一举擒拿了他。”郑尚书道。

　　“只是……鱼承嗣多谨慎，何样的圣旨才能不让他生疑？”有人道。

　　“这……”

　　这确实是个问题。

　　“鱼承嗣近日多出入宫廷，不必太妃旨意，亦可将他请入宫去。”这时坐于旁的冯供奉站出来，道。

　　“这……”

　　梁弘景和郑尚书皆舒展了眉头，颇高兴。

　　“既如此，内廷之事，便全仰仗都知与供奉了。”

　　“某与都知自当全力以赴。”

　　“今日敢杀探花，明日便是连陛下，连与他不合的半朝公卿都想杀了吧？此时不反抗，更待何时！”

　　—

　　东京城闭城第五日，尽管薛忠的人马拦截了京西路禁军的粮草，但其余三路近京禁军已将至东京，赵鹤这边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早在闭城后的第三日，赵鹤便除了主力部队驻扎原地外，另设了诸多游骑小队，专游走援军来路方向，或焚桥、或掘路、或设伏，不必恋战，打完就撤，延长援军脚程。第四日，薛忠突袭京西路禁军成功后，其余游骑则直接与薛忠的队伍打配合，由京西路直逼东京城。

　　但尽管如此，这也都只是缓兵之计罢了。

　　第五日傍晚，有人偷偷往城外传信，被城门守卫抓了个正着，稍一调查，这妄图传消息的人竟是个宫廷内侍，不问便知是谁许诺了他好处。

　　薛忠的人已不管不顾逐步逼向京城了，鱼承嗣昨日起便脾气更不好了，听到这个消息，当下只是冷笑。

　　“不过是垂死挣扎的鸟雀罢了，不急。待我忙完了事务，亲自去一趟皇宫。”鱼承嗣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酉时，鱼承嗣忙完了公务，只携了四五个亲卫便往皇宫去。宫廷中不过老弱妇孺，或是些没有根的东西，这四五个亲卫他着实都懒得再带。

　　但姓周的这老女人此刻竟还不消停，还想着联络赵鹤，他思及此，才终带了四五护卫，想着好教宫中那老女人长长记性。

　　丁喜如往常一般，鱼承嗣来了，他照常放钥、开门。

　　待鱼承嗣一列人全进了宫，身后宫门却突然落了锁，鱼承嗣霎时反应过来，大骂一声，刀迅速离鞘。

　　丁喜最信任的十几人立即现身，远战弓弩已射死了鱼承嗣身边的四五名亲卫。

　　但纵射伤了鱼承嗣，近战起来，仍有多名兵卒被鱼承嗣砍伤。

　　此次行动比预想的顺利一些，多赖鱼承嗣的狂妄轻敌。一炷香后，众人已擒拿住了鱼承嗣。

　　“原来是小人作乱，万都知临阵倒戈的本事，还真是炉火纯青。”鱼承嗣被押着，狠狠扫视众人，冷言嘲讽道。

　　“鱼承嗣，你矫诏擅权，擅杀无辜，跋扈飞扬，人人得而诛之！”梁弘景道。

　　不再啰嗦:“去请陛下与太妃，一同登城楼，昭告天下此人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