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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玉玺 ...

  •   李淩睡了许多个时辰。

      睡梦中身边都是咸湿的鱼腥味道,她头脑发昏,口鼻都被那些恶心的咸鱼盈绕,几乎呼不出气来。醒来时,还好并没有咸鱼,口鼻都是苦涩的药味,她意识回转,控制自己的鼻子清浅呼吸,才发觉是自己一直屏着气,那怎么能够呼吸顺畅呢?

      她身旁依旧是周太妃攥紧她的手。

      周太妃身边是十几条用过的汗巾子。

      身体黏糊糊的,又潮又冷,衾被整个被汗水浸湿,盖在身上像冷铁,但小皇帝的头脑却清醒得很,她便以为自己有很大的力气了,下床要离开这潮冷的床铺,结果蹦蹦跳跳没几下,又发起虚汗。李淩不闹腾了,对这种感觉颇熟悉。

      她不常生病,往年在北苑时,冬日没足够的炭火,没饱腹的食物,她也只生过一次大病,那次发热发了许多日,是刘婆婆最后不知从哪里叫来个赤脚大夫,给她开了些药,她才活下来。但现在做了皇帝,有充足的炭火和食物,还有一大群医师,短短不到一月,她却已经生了两回大病。

      身体健硕的刘婆婆也生了大病,也不知刘婆婆几时可以病好,她“唉”地叹一声。

      不可能再钻回湿冷的被窝里,李淩只好坐在旁的矮凳上休憩,想了想,既想到“病”这一件事,她有些笨拙地寻过一件衣裳给趴在榻边上睡着的周太妃披上。

      口中又苦又酸,肚子瘪瘪的,她想起上回癔病时周太妃给她端的白粥,便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白粥,没有找到,先将周太妃给吵醒了。

      “可醒了?”周太妃活动酸硬的脖颈,瞧到李淩穿着内衫就下地,拉过李淩,将方才李淩给她披的衫子披到李淩身上,“官家大病未愈,不可过于活动,怎的才醒来便乱跑?”

      “潮……”李淩眨眨眼睛,十分有精气神,双手抓起榻上的被子给周太妃瞧。

      那被子被她发热时的汗水浸了个透,咸湿的。

      “也是。”周太妃才醒来,有些疲惫笑笑,招手让宫女过来,“这被褥不能用了,给官家换床新的来。”

      宫女自过来拾掇,李淩握起周太妃一根手指头,抬起眼睛看周太妃:“周姨娘,我想吃白粥。”

      “本便让御厨做了白粥,只是官家一直未醒来。”周太妃拿她没办法地笑,“好了,便依官家——云心,去让御厨将方才的粥热了端来。”

      “喏,娘娘。”云心领命去了。

      新的被褥铺好,这回可干净舒服许多,只是身上依旧黏糊糊,李淩被周太妃催促着重新躺回被窝。

      “周姨娘——”她见周太妃和她说话,便亦有了满肚子的话同周太妃说,迫不及待的,“周姨娘,我是不是生病啦?”

      周太妃点头。

      “周姨娘,那你的病好了没有?我的病什么时候会好?刘婆婆的病好了没有?”小家伙一连串又道。

      看来她才苏醒,是忘了宫宴那日吓倒她的场景了。周太妃心底轻轻呼口气,笑道:“我和奶婆的病有太医院在,官家不必担忧。”刮一刮李淩的鼻子:“官家这般淘气,照顾好自己已是最好。”

      好吧。

      “那赵鹤有没有生病?”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再问。

      她记得她看到有个人捧着人头进殿来,然后她便想起刘婆婆曾经剁下鱼头的场景,然后不知怎么,她便呕吐晕倒了。但她最后听到了赵鹤的声音,那赵鹤是否也看到了那样的景象?赵鹤若看到那样的景象,是否也会和她一样呕吐晕倒呢?

      “赵御史……虽常年身体羸弱,然有汤药滋补,并无人伤得赵御史。”周太妃道,“只是,官家病的这几日,张相公昨日也病了。”

      就是说赵鹤没有病,但是张慎病了。

      李淩想起张慎来,脑海中浮现出留着两绺不短不长的胡须精神矍铄的老头来。

      “嗷嗷。”她对这件事不甚关心,“赵鹤有没有吃我赏给他的点心?”

      周太妃顿了会:“官家好好将养,赵御史自是吃了。”

      那就好咧,李淩高兴地想,赵鹤吃了她赏赐的点心,想必日后会更听她的话了,她要赵鹤陪她玩儿,教她写字,给她读书,还有……不许他告她的状!

      “韩延与熊奇文谋逆,是张相公、赵鹤、薛忠、鱼承嗣拼死护卫,他们都于官家有护驾之功,亦都已由臣妾代行了封赏。”周太妃道,“张相公近日大病,恐……官家近日可不得再胡闹玩耍,要乖乖待在房中。”

      李淩听不大懂什么“护驾之功”,也听不大懂怎么张相公大病了,她便要乖乖待在房中,但她听到了“护卫”两个字,懵懵懂懂有些明白了:“便是那日宫宴时,他们在外头打架么?张相公赢了么?”

      但那日张相公一直在大殿里,并没有去外边打架……又是怎么打赢的?

      “启禀官家,娘娘。赵御史和张尚书求见。”内侍疾步前来道。

      张慎的长子?

      “便……让两位在延和殿先等候一二罢。”周太妃深深看一眼李淩,吩咐内侍。

      “周姨娘,赵鹤要见你咧?”李淩问。

      周太妃瞧小家伙的表情,便知晓了李淩小小的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穿好了衣裳,将粥吃完了,官家再随臣妾去见赵御史和张尚书罢。”

      “好咧好咧!”李淩双手双脚都要举起鼓掌,但她如今噩梦初醒,大病初愈,身体确实虚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黑亮,只雀跃地舞动了会双手。

      乖乖吃完了粥,周太妃领着小皇帝去往延和殿。

      “娘娘。陛下。”才进延和殿,赵鹤和另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便给周太妃和李淩行礼。

      “家父年迈,大病初愈,暂且不便下地,故托臣前来奏禀太妃。”张玉书瞧也没有瞧他身边的赵鹤,抬眼,先对周太妃道,“陛下年幼,寿安大长公主前些日又罹患恶疾,故将玉玺暂由太妃掌管。然如今大长公主身体已恢复了康健,臣不忍此事让朝臣们议论,令娘娘为难,还请娘娘归还了寿安大长公主代掌玉玺之权。”

      “陛下年幼,寿安既为陛下的大姑姑,又终身未嫁,骨肉血亲的,本也应迎寿安入宫安顿,是本宫疏忽了。”周太妃不瘟不火,停顿,眼眸的笑泛起一种初春江水的温凉之感,“本宫常年在外修行,确是忘记了宫中规矩。”

      “大长公主尊崇,自有监掌玉玺之权。只是……本宫虽有代掌玉玺的名分,玉玺却由万都知保管着,交还玉玺,恐怕还需知会万都知。”

      韩延兵变之后,侍卫司剩余兵卒将领便被编入殿前司中,由薛忠执掌。而鱼承嗣手下的精锐则全部被编入侍卫司中,鱼承嗣由一个小小的地方上的副督监摇身一变,成了天子身侧的侍卫司统领。

      延和殿中虽只有张玉书、赵鹤和几个他们二位的贴身侍从,但一路从皇宫内里过来,有太多不熟悉的面孔,周太妃不动声色看过眼殿门口的侍卫:“不知,张相公的病情如何?”

      “家父……今早却病情有所好转了,只是仍旧下不得榻。”提起张慎的病情,张玉书踯躅一二,到底陈述出口,话头一转,“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要告知万都知,娘娘不妨现在便告知万都知吧。”

      “只是……”周太妃这回看向张玉书身后的赵鹤。

      赵鹤对于张玉书对他的轻慢似乎并不在意,只轻轻掸了掸衣袖,瞧小皇帝如坐定一般一直盯着他的脸不动,他便冲李淩弯唇一笑,回过脸,道:“确是相公之意。寿安公主今日才开了府门通客。娘娘通透,应当知晓相公的意思。此事,还望娘娘见谅。”

      “罢。”周太妃依旧是不松不紧拉着李淩的手,她听到赵鹤的话,过了一会才吐出一个字,然后弯腰,温和地摸摸小皇帝的脑袋,“云心,去找万都知吧。”

      李淩瞧赵鹤的脸瞧得没意思了,没意思地偏过脸,没意思地撇撇嘴,没意思地拨弄自己的腰带。她听不懂周围大人们的谈话,也并不在乎周围大人们的谈话。

      玩着腰带,云心终于返回来了,她身后便是碎步的万秋仁。

      周太妃先接过万秋仁令小内侍呈上的锦盒,手指轻轻抚摸一下锦盒,她笑了笑:“我倒同寿安有一些交情,既是交授权柄,更当仔细,不妨改日我亲自交予寿安?”

      她这样突然变脸,殿内殿外的侍从刀便要出鞘,张玉书压下眼眸示意他们不要动:“便是大长公主派臣来的。”

      “我与寿安的交情也只是二三十年前的手帕之交了,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嫁作人妇,她也在外游历多年,她恐是都认不出我来了。”周太妃立即打趣,道。心底已知晓了张相公恐是要殁了,她心底却有些春水东流似的寒凉与无奈:“既如此,便劳张尚书了。”

      “分内之事,娘娘言重。”张玉书勾唇浅浅一笑,接过玉玺。

      李淩抬起脸来,只听得了最后的只字片语。她瞧着天上的四只手都托着那打磨精致的盒底,然后,云心纤长的手指松开,张玉书接过那盒子。

      “陛下圣体康健了?”张玉书显然达到了目的便着急想走了,赵鹤却并不急着走,他瞧着小皇帝,突然弯了腰身,道。

      张玉书皱眉。

      “我……”李淩眨了眨眼。想到她在此已经坐了这么久,赵鹤这家伙竟这时才想起来问她话,竟这时才来关心她。她一直念着这人,这人却每每忽视她,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这个“我”字戛然而止,李淩别过脸,不同赵鹤说话了。

      有侍从急步走近,对张玉书附耳说了些什么。

      张玉书眼中一闪而过焦急。

      “那臣便告退了。”他已急匆匆掉头走了。殿内留了一些侍卫。赵鹤不等小皇帝的回答,也跟着离去。

      “赵……赵鹤!”李淩瞧赵鹤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终于愤愤然地站起来,实在不可置信!

      实在不可置信……“不”!“可”!她心里狠狠地重重地拿毛笔一笔一划画描下这两个字,发誓若下次赵鹤向她索要她独一无二的“可”字,她一定要给赵鹤写个“不可”来,下次赵鹤若再要做什么事情,她一定会用她的红颜色毛笔写出“不可”来驳斥赵鹤!

      “赵御史有要事在身,待赵御史忙完了要事,陛下要同赵御史说什么,便是说上一整天也无妨。”周太妃道。

      “我才不和赵鹤说话!谁要和他说话!”李淩气得简直要爆炸了。

      话说完,才想起自己正在毫无理由地和周太妃发脾气。周太妃在劝慰她,她却这般和周太妃无理取闹了,她慌忙回过眼,眼尾都有些发红。

      “云心,我房里还有些梅花酥,给陛下拿一些来。”周太妃揩了揩小皇帝的眼尾。

      “万都知。”她瞧在旁恭敬弯着腰身的万秋仁。万秋仁垂眸躬身,只是因他那躯体实在圆润,又如此勉强地叠了双手弯曲腰身,便浑似大虾米,颇滑稽。

      “娘娘。”大虾米侧转过身来,礼数周全。

      “都知与我,与陛下,不过皆为天涯沦落人,一藤之瓜而已。”周太妃摩挲小皇帝小小的手。

      “瓜是长在藤上的,是甜的。”李淩难得听懂了“瓜”这句话,眼尾依旧是红的,忙一本正经向周太妃和万秋仁“彰显”自己的见识。

      万秋仁一动不动,抬眼苦笑:“活于一世,不过苟全性命。奴婢自是知晓。”他垂眼,停顿须臾,到底道:“世人多艰辛,不得意之事,十有八九。张相公如今大病,然张尚书老于吏事,能举纲张目,赵御史沉机不露、深不可测,宫中诸军,由薛帅与鱼帅统领把持。非常之人,可行非常之事。力能举鼎者,方可扛鼎,若非有其力强行为之,不过螳臂当车。隔岸观火,待势而动,是我之生存之道。”

      “都知倒是透彻。”周太妃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一声。

      “你为奴,陛下为君,终究不同。”她淡淡道,拂袖,拉着小皇帝起身,“陛下该吃药了。回陛下寝阁吧。”

      她起身出去,门口的十几个侍从便跟着她走,周太妃回过身:“只是回官家寝阁,你们不必跟着了。”

      十几个人垂眼,并不动。

      “我们孤儿寡母,还能逃出皇宫不成?”周太妃阖眼,压下愠怒,无可奈何,“留下六人跟着我与官家便可,你们其余人,若再上前,便将你们薛殿帅叫来,本宫亲自问他。”

      薛忠现在还不知在何处,他们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便惊动薛殿帅,却又军令难违,个个面露难色,踯躅不动。

      “薛帅只是让你们服侍好官家和太妃,并未要求你们所有人便跟着官家和太妃。诸位个个是骁勇之士,官家和太妃又并无武功,六人守护官家和太妃,足够了。诸位若不放心,我随诸位守护官家和太妃。”万秋仁道。

      这人胖胖的,声音便好像也是从那胖胖的容器里发出的,压得细润,而显得可亲。

      听得万秋仁这话,那些侍从终于妥协。

      李淩才吃过一碗白粥,此刻其实并不是很饿,并不是很想吃梅花酥,周太妃说要吃药,药是苦的,她自然也不想吃,但她向来是知晓药可以治病,便心底小大人一样叹着,也只能准备回去乖乖吃药。

      周太妃拉着李淩走,李淩鬼使神差地,边走边回过头去,瞧石板路远处某个拐角的方向,方才赵鹤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那里的天甚是干净,一丝云也没有,一只鸟也没有,水洗一样的蓝,幻境中的蓝一样,干净得不似真物。

      这时,她瞧到一个人影,停下来。周太妃才要训斥小皇帝,瞧到从后头匆忙赶过来的彩蝶,亦停下来。

      “张相公薨了。”彩蝶气喘吁吁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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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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