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19、第十九章 鱼头

　　“啧啧，这可说不定。”底下有人立刻高声应和赵鹤，这人身量高挑，劲瘦，垂眼时瞧着面目端正甚至祥和，睁开眼，那双眼却如鹰隼一般，他并不着盔甲，只着软甲，骑于高头大马上徐徐向前，停住，挽起一副极重的弓，笑盈盈，“诸公皆是肉体凡胎的凡人，是凡人便有侥幸心理，御史不必太过苛责嘛。”

　　赵鹤才稍微安定了殿内诸位大臣，这位的语气却十分轻佻，似乎想笑便笑，想怒便怒，想说什么便开口说什么，只这几句话下来，殿内大臣们都攥紧手心，却敢怒而不敢言。

　　“鱼承嗣？果然是你！”箭雨密集，底下韩延的几百号人已经被射杀了大半，其余人也有众多受伤的，都狼狈地围在韩延身边，韩延挥开几个护在他身侧的下属。

　　“将军……”熊奇文拦住韩延的动作，“此人狡猾过甚。”

　　“让开！”韩延有些不耐烦。他眉头紧皱，看到熊奇文一脸担忧的神色，眉头稍微舒展，抬手拍熊奇文的肩膀，眼珠透不进光似的沉重。“……你跟了我已有十五年罢？”

　　“是。”熊奇文抱拳，看向韩延，“属下受将军恩德，誓死追随将军。”

　　“好儿郎。”韩延手掌悬于半空，再重新重压于熊奇文肩上，眼中流露一丝不忍，“……此番是我连累你。”

　　“护卫将军，此乃属下分内……”

　　“甭学那些腐儒，啰嗦！”韩延已别过脸，轻夹马腹，“驭！”马儿避开前面几个护着他的士卒，韩延勒住缰绳，马儿侧转过身去，韩延和远处观看完了战火从暗中走出的鱼承嗣正对上。

　　“鱼承嗣——我记得你，你从前——给本将军洗过鞋吧？不过那时你带头诛了你的老上司忠武侯一家老小，本将军实在是……有些胆怯。爱莫能助啊。”韩延阴阳怪气笑哼一声，啧道，“怎么？你如今大老远从邵郡跑来京都，是又想为赵鹤这首鼠两端腌臜的痨病鬼洗靴子了？”

　　“却不知赵御史消受得起？”

　　忠武侯被先帝清算时，鱼承嗣当时为忠武侯麾下，他听到小道消息，连夜带着他统领的一整个都向先帝表忠心，并伪造忠武侯谋反证据，亲自带兵诛杀了忠武侯满门。

　　只是，忠武侯死后，先帝明面对鱼承嗣嘉奖，实则已对鱼承嗣的做派心存忌惮，打算之后便处理掉鱼承嗣。鱼承嗣为求自保，去求过韩延。韩延当时镇平南，对鱼承嗣的行为十分作呕鄙夷，不仅未帮他，更狠狠羞辱了鱼承嗣一番。

　　不想忠武侯案后，行州、苍州接连洪水，地方官员贪墨，堤坝常年不修而断裂，致使数万灾民，先帝大怒，便无暇管鱼承嗣这边了。于是趁此机会，鱼承嗣故意犯了些小错，自愿请职前往邵郡，做了个副督监。

　　“我如何，与韩大将军何干？”鱼承嗣收了笑，眼中狠戾一闪而过，顿了顿，他四指握了握手中的重弓，笑容重新回至脸上，“将死之人，倒也不必在此挑拨我与赵御史的关系。”

　　他看一眼楼上头的赵鹤。赵鹤却看也没看他。

　　“我不与你计较。”鱼承嗣慢悠悠哼出一声。

　　“熊殿帅倒对将军忠心耿耿。”他从后摸出箭矢，取箭入筈，缓慢拉满弓，转了转身，箭矢对准护着韩延的熊奇文。

　　韩延和熊奇文注视着鱼承嗣这边的动作，面色不变，却随时准备迎战。

　　鱼承嗣眯起眼。“唰——”箭矢力度极大，划破长空，最后关头却偏离了路线，长箭直射入临近韩延的一名士卒喉间，那人瞪大双眼，口鼻溢出鲜血，一个字也未能发出声，轰然倒地。

　　“哦——偏了啊。”鱼承嗣勾唇一笑。

　　韩延皱眉，凝目。

　　鱼承嗣已又满起了弓，这回确是对着韩延和熊奇文的。

　　“唰——”

　　“刷——”

　　“刷——”

　　……

　　两百米的距离，鱼承嗣的射速却极快、极稳、极准，一连十几发。韩延和熊奇文身手了得，倒是并未中箭，他们身边的亲从却已又死伤了许多。

　　“鱼副督监。”一连十几发之后，鱼承嗣停下，赵鹤的声音自楼上传来，不轻不重。

　　鱼承嗣挽弓的手停顿，片刻后，“呵”过一声。

　　赵鹤指尖磨一下袖口云纹，到底道:“鱼副督监，士可杀，不可辱。”

　　“韩将军！”鱼承嗣突然大喝一声，重新满弓，这回是三箭齐发，韩延一不留神，肩膀中了一箭。

　　鱼承嗣并不停下，基本都是三四支箭一齐射出，换箭速度极快。一刻之后，他虎口已磨出了血，韩延身边只剩下了十几人，熊奇文背上腹部皆中了箭，韩延自己也中了好几支箭。

　　“腌臜小人负义！”自知已是强弩之末，干脆豁出去，韩延大喊一声，策马直奔向鱼承嗣的方向，“赵鹤、张慎、鱼承嗣，我等今日，便是尔等明……”

　　戛然而止。

　　马儿距离鱼承嗣十几米，鱼承嗣一动不动，眯了眼睛瞄准，三支箭齐齐贯穿韩延心脏。

　　大刀咣当落地，韩延的姿势却还是骑于马上的，那马嘶鸣一声，前蹄跃起，马背上的人才跟着要倒下。

　　“将军！”追于韩延后的熊奇文嘶吼一声，追上去接住韩延的尸体。韩延最后看一眼熊奇文，要触摸熊奇文的手指停在半空。

　　“放箭！”鱼承嗣高声、冷然吩咐。

　　火箭再次齐刷刷下射，鱼承嗣领兵后退，集英殿前已然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检察尸体，一个活口也不许留！”放完了箭，鱼承嗣再次命令。

　　他跳下马，看到已被射成筛子的熊奇文，轻嗤笑一声，踹倒熊奇文，随便拾了旁的一把剑，弯腰用力割下韩延的头颅。

　　后颈忽有一阵风袭来，鱼承嗣霎时警觉，劈剑便要向后。“鱼承嗣！”剑身迅速折回，差一寸便劈到来人身上。

　　赵鹤不知什么时候已下了楼，手上攥一把染血的匕首。他旁边是方才未死干净意图攻击鱼承嗣的熊奇文，不过熊奇文现在已经被抹了脖子，死得不能再透。

　　“赵御史大恩，真是……无以为报了。”鱼承嗣毫不在意笑一声。提起韩延死不瞑目的人头。

　　“人都死了。你还做什么？”赵鹤瞧鱼承嗣的动作，按下鱼承嗣的胳膊，压低声。

　　“我还能做什么？”鱼承嗣讪笑。赵鹤凝目盯他。鱼承嗣不再争执，迎上赵鹤的目光:“放心。不会坏了御史的大事。”

　　“你已坏了我的大事。”赵鹤道。

　　“我还以为……”鱼承嗣瞧一眼远处立于殿门口的张慎，很快拾回眼，对赵鹤附耳。

　　“我让你去杀熊奇文，你却给我做了这一出。如今，计划只得提前。”赵鹤宽袖下的手推开鱼承嗣，语气压制着不悦。

　　“计划提前岂不正好？某这是帮了御史大忙罢。”鱼承嗣眼眸精明含笑，“迟早，他不都是要死。”

　　“杀人有何难？难的是杀人之后的权柄安置、人心安抚……”

　　“人在权在，人死权死，人若死了，有何可惧。”鱼承嗣已提着韩延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向张慎与众朝臣那边走去。

　　他走一步便要跨过一具尸体，待临近集英殿，双手呈起那颗头颅。

　　方才的漫天火雨让小皇帝十分惊奇，李淩跳出周太妃怀里，好在周太妃这回却不拦她，她拨开珠帘，站在高处，痴迷地看到殿门外头满天的火箭，比逢年过节放烟火的阵仗还要大。

　　薛忠举起旗子大喊着“援军来了——传令——撤退！撤退！”

　　箭雨突然，杀红了眼的士兵得令，连忙撤退，薛忠喊破了嗓子，剩下的大部分士兵总算有惊无险进入殿中，张慎组织朝臣立即关闭殿门。

　　小皇帝盯着外头那比烟火更好看的箭雨变窄，变窄，再变窄，最后彻底没有了，颇惋惜。

　　殿中乌泱泱乱作一团，一刻后，朱红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盛大的箭雨没有了，却见门边、门外、阶前的尸体。

　　周太妃跟在小皇帝身侧。距离远，也许小孩子并不知地上横列的到底是什么。李淩有些迷茫。

　　“我们……我们还要再开朝会么？”她这样呢喃着，声音有些混乱，低低的，哝哝着。

　　她看到了外头的尸体，想到数日前那些同样陈列御道两侧的尸体。那时烈日炙烤着人脸，她只觉出冗长的热，现今外头却是冰冷的、彻底的夜空，她不觉着热与冗长了，却莫名其妙迷茫起来。

　　那时赵鹤说他们杀了人，她便被赵鹤和杜咏带着去开了大朝会，被万秋仁强硬地套上厚重的衣裳，做了皇帝的官。如今他们亦杀了人，她是否也要再做一次皇帝的官呢？

　　“……周姨娘，赵鹤呢？”小皇帝恍然回过神来。

　　“启禀陛下、太妃，相公，臣救驾来迟，韩贼已伏诛！”鱼承嗣已至殿外，大步走上前来，群臣避让。他对站于高处的李淩、周太妃单膝跪下，唇角噙一丝笑，呈上那颗人头。

　　血浸透垫着那头颅的布料，顺鱼承嗣的手下落，那头颅面目狰狞，尽染鲜血。朝中人人具胆战心惊。

　　周太妃慌忙去遮小皇帝双眼。

　　这场面有种静然的不真实感。周围那些红绿紫色衣裳的大臣好像都消失了，只有那颗人头，静静地被鱼承嗣规矩地捧着。那人头并不会说话，却又像是会说话，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李淩只透过周太妃的指缝，透过模糊的屏障，看到发出十分清晰的“滴答”“滴答”声音的血珠。仿若此刻已进入到了太虚幻境。

　　她想起她有一回撞大运拾回一条大鱼，刘婆婆有力的大手将那死了的鱼刮掉鳞片，“啪！”地甩上砧板，然后刘婆婆的胳膊有节奏地动起来，黑色的菜刀随她的胳膊而舞动。李淩站在小板凳上，看到那死鱼的头部“咔嚓”被切断，刘婆婆挥挥额角的汗，切的认真，那鱼的身体连着骨头被切断几截，白色的肉沫翻飞，血水顺着砧板向下淌……

　　头脑混沌，胃部好像有酸水回流，李淩僵直着身体呕吐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晕倒了，快传太医！”周太妃的手带了些潮热，扶住李淩的身体，握住李淩的小手。

　　“愣着做甚么！传太医！”赵鹤终于随鱼承嗣之后进了殿内，看到立于旁的张慎、捧着人头的鱼承嗣、高位上突然呕吐的小皇帝，他反应过来，厉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