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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葡萄美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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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赐和几个头都被抓了起来。
算上牵扯其中的人,要押送的人不过也就十来个。
郑观澜散去了叫来的卫兵,只用自己的人手就足以看管。
闻蝉故作轻松,骑着马走到他旁边。
“你还真是厉害,从哪儿叫来的人?”
“钱将军,我外祖父的旧部,只是帮忙捉人,又有陛下的圣旨在,不算为难他们冲折府。不过……”他调转马头,面对着她,“若是闻录事去上头告我一告,我和钱将军也免不得吃挂落。”
闻蝉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但是也没细想。
“我是那么不讲义气的人吗?”
郑观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像是控诉。
闻蝉拉了拉缰绳,侧过身。
“咳咳,我先去看看叶淑她们,我们动作快点,早些回京。”
背影带着明显落荒而逃的意味。
郑观澜嘴唇动了动。
“你就是。”
渭南到京城本就很近,闻蝉又行得急,两日不到,二人就回了大理寺。
一到门口,卓啸就靠在门前等着。
“还挺准时嘛!”
闻蝉翻身下马。
“少废话,赶快把人全部送去郎荣那儿看管起来,我还要找少卿他们回话。”
她像是心急如焚,竟连同行的郑观澜都顾不得,说完就朝里跑去,连卓啸叫她,她也不理会。
卓啸和郑观澜二人在外面面相觑。
此时,卓啸终于觉过味儿来了。
这个闻蝉是……在故意躲着郑观澜吧?
想到这案子的牵扯,他立即上前,客气笑道:“郑评事,属下就先把一干人等都带走了,您先好好歇息?”
郑观澜缓缓下了马。
卓啸心里有些打突。
这人要是真插手……他该怎么办啊?
“好。”郑观澜松开缰绳,摸了摸马鬃,“劳烦你了。”
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还挺客套?
卓啸心里松了口气,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属下告退!”
“去吧。”
郑观澜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像是专心在梳理着马鬃。
不管了,先把人带走!
卓啸生怕他反悔,立即让大理寺的差役接手,将人全部带走。
门口,只剩下郑观澜和他手下的护卫。
“郎君。”护卫上前道,“属下们……先告退了?”
郑观澜停下手。
“你们回我安排好的地方即可,不用回郑宅。”
“是,属下明白!”
另外一边,闻蝉风风火火直接闯入了徐数的值房内。
“寺卿!”
徐数早就收到了她的信,但是没想到她回来得这般早,大喜过望。
“事情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闻蝉将账册掏出来,放在他的桌上,“唐赐一事另有隐情。此人不仅仅只是贪墨,还借漕运暗自售卖粮盐给匈奴人。”
听了这话,徐数立即严肃了起来,翻开账册查看。
“这账册是玉家和姜家收集的,萧散就是因为找到了这本账册,才招来杀身之祸。寺卿,此案非同小可,你应当立即进宫,禀报给陛下。”
徐数连连点头。
“郑六郎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
闻蝉顿了顿。
“唐赐背后之人是卢昌,郑士化夫人的亲哥哥。账册的具体内容还有唐赐私贩盐粮一事,我都是瞒着他的。”
徐数并未反对,反而很是赞同。
“还好你心眼多,郑六郎到底是郑家人,遇上此等事情,定然会有所偏颇。”
闻蝉抿了抿嘴唇。
“是……”
徐数放下账册。
“你先亲自去和郎荣一起审问唐赐等人,等拿到供词再亲自交给我,我们一起进宫。
……
闻蝉先找了郝回。
一路上,她都让郝回装哑巴,他十分听话,真半个字都没有再说过。
郝回被人带入刑房,面色自若。
“我可以开口了吧?”
“自然可以。”闻蝉解释道,“你可能是此案最关键的证人,为免他人知晓什么,我才让你三缄其口。”
“我明白。”
“你先坐吧。”闻蝉拿起笔,“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郝回坐了下来。
“我姓兰,本名兰云,是匈奴人。”
“匈奴兰氏?是贵族?怎么会在渭南?”
“我的父亲是匈奴兰氏,但是我的母亲只是一个被他劫掠而去的汉人女子。我从小在匈奴长大,因为会匈奴话也会汉话就被父亲弄去做事。”
“做什么事?”
“装作商人,来往渭南。华州刺史唐赐和我们匈奴有关系,他收钱就会卖给我们粮食和盐。而我每次都负责装作买卖香料的商人,实际上是护送粮盐回匈奴。”
“既然你是匈奴人,又是和他们一伙的,为何要招供?”
兰云苦涩一笑。
“你们汉人有个词叫兔死狗烹。他们有了更好的人选,就准备将我处理掉。我被他们设计沉了船。是萧散救了我。”
闻蝉的笔狠狠一抖。
“萧散?”
“对,御史萧散,我知道你们是好友,他和我提起过你。”
“然后呢?”
“当时,他刚到渭南,对情况一无所知,我将所有事告诉给了他。包括玉家的账册,还有唐赐与匈奴勾结之事。可是……一切已经晚了。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被监视了起来,消息根本送不出去。他只能给了我银两,让我潜伏起来。于是,我就先去黑市买了个身份,也就是郝回。我日日跟着他,看他找到账册,看他被人杀害……他被杀害后,我一直留在渭南,等着你,他告诉我让我等着你。只是到最后,我才知道你的身份。”
他提高了声音。
“我可以指证,指证那个推他下水的护卫!我记得他的模样!”
闻蝉停下笔。
“画押吧。”
当日下午,闻蝉就将所有人的供词搞到了手,包括唐赐。
徐数和她坐在进宫的马车内,十分欢喜。
“阿蝉真是能干极了,早上才开始审,竟然这么快就把供词证据全部弄齐了。”
闻蝉有些心不在焉:“少卿呢?怎么没见他?”
“哎呀,我今日忙着整理卷宗,没来得及告诉他呢,反正他也忙。”徐数摆摆手,“你是怎么把唐赐的嘴巴撬开的?”
“我最后审的他。有了黄齐乐等人的供词,他抵赖也无用。除了多吃些皮肉之苦还能如何呢?”
“是,什么都没有证据重要。”
闻蝉借机道:“寺卿。这次能如此顺利,也多亏了兰云还有叶光这几个是识时务的人,他们招得如此痛快,在刑责上……”
“这几人都算是情有可原,陛下最是仁善不过,定然会饶过他们的。你放心,到时候,我会为他们说情。”
“寺卿真是如同黄次公在世!”
徐数抬手:“先别吹捧我,等会儿我紧张了……你……你……得帮……”
他已经开始结巴了!!!!
“您放心,我会帮衬您的!”
徐数放下心,一下就不结巴了。
“好孩子!”
……
皇帝看完卷宗,面色沉沉。
“唐赐,卢昌?”
徐数弯下腰:“唐赐以及其党羽确实都指认了卢昌是其背后之人。只是,臣见此案牵扯甚大,就先将……将将将……”
皇帝打断了他:“朕明白,你做得没错。”
等他“将”完这天都黑了!
“闻录事,此案是由你亲自查办,你有何看法?”
闻蝉镇定多了:“没有证据,臣不敢妄言,只是……抓到唐赐那日,他似乎很想确认郑评事的身份,臣为免意外发生,将其打晕后带到京城才开始审问。”
郑观澜和卢昌是什么关系,不需要别人来提醒皇帝。
“这件事,就先不用你们大理寺管了。”
闻蝉见皇帝没有说如何处置,试探道:“那……陛下,叶光和兰云等人呢?臣不知该如何处置。”
“那个兰云……”皇帝有些为难。
此人有汉人血脉,如今看上去又像是恨上了匈奴,可是……
“陛下。”徐数说道,“不如送去义阳公主处?”
皇帝眉头一松。
义阳一直负责对匈奴的作战,若是此人有用,会是她的一个助力,若是此人还心怀不轨……义阳也有法子对付他。
“嗯,那就如卿所言。”
闻蝉继续问道:“陛下,还有叶光他们呢?”
皇帝对叶光这几人没什么好感。
“陛下。”徐数及时开口,“说来,这个叶光也是可怜,到底是为了保住自己孩子的性命,为父之心,令人动容啊。”
皇帝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有些湿润。
“让他们父女分离也不好。算了。将功折罪,就算他们无罪吧。”
“陛下圣明!”
出了皇宫,闻蝉才问道:“寺卿,陛下怎么会这样就轻松放过他们?”
徐数一脸了然。
“感同身受罢了。你可还记得之前闹出的换子一事?”
“你是说……郑贵妃的那个女儿?”
“是,陛下自己的女儿还流落在外,找不到踪迹,他自然能感同身受,不愿见骨肉分离之事。我在卷宗里着重提了提叶家父女情深一事,他看了进去。陛下啊,是个仁善之人啊。”
闻蝉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强。
可他却忍心见她与自己的父母骨肉分离,即使知道冤情也视若无睹。
徐数何等机敏,见她面色变幻,一下就猜出其心中所想。
“阿蝉,是人,皆有偏私。”
闻蝉别过头。
“我爹娘就不会。”
……
连着劳累几日,心中防备身体劳累。
闻蝉是撑不住了,一回到值房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连十分思念她的大黄耳都顾不上。
大黄耳是个心胸开阔的好狗,它不计较自己主人的冷淡,乖乖坐在主人的脚背上陪着她。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汪儿~汪儿~”大黄耳冲了出去。
郑观澜提着一坛子酒走了进来。
“她回来了吗 ?”
大黄耳冲着值房叫了两声。
郑观澜掏出肉干喂给它。
“小声些。”
“晚了。”闻蝉从窗户里探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双眼惺忪,“我已经醒了。你怎么过来了?”
郑观澜提起酒坛子。
“我去西市买了些葡萄酒。”
装着葡萄酒的白瓷酒壶静静躺在萧散的手边,老吴头用蜡将酒壶封好,却不小心碰到旁边的一块方形玉牌。
玉佩是淡绿色的,正中间刻着一个“纨”字。
“是这小子的东西?”老吴头有些疑惑。
他怎么没见过?
闻蝉也没见过,走上前:“这是……”
“是顾娘子。”郑观澜解释道,“我方才带她来过,她放进去的。”
交付生死……
其中的情意不用明说。
闻蝉眼圈骤然红了。
她扭过头:“放在里面吧。”
老吴头不明所以,但是也没有追问,和她一齐将棺材板合上。
这些活儿,闻蝉打小就做。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棺材钉的数量与北斗七星一样,是七颗。
这样,北斗七星就能庇护逝去之人顺利往生。
前六颗钉子用锤子完全钉入,第七颗要留一半。
萧散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宗族亲戚也都是利益来往。
这第七颗钉子,只能由闻蝉来敲。
她拿起红绳象征性敲了两下。
老吴头将早就准备好的五色粮米撒在了棺材上。
细细碎碎的米粒被棺材板弹开。
人间之物终究不能进入棺材里的世界。
一块黑漆漆的木板,隔开了阳世与阴间。
闻蝉此时才惊觉。
萧散死了,真的死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个在骑在墙头上念着“之乎者也”的他,那个从马车里探出头朝她挥手的他,那个放下酒壶就转身离去的他。
这一次,她不会再见到他。
“阿蝉,你知道吗?陛下开了科举,等我孝期结束就去京城。”
“阿蝉,你看!我现在可是进士了,过几年我就能调入御史台!等我做了御史,你爹娘的仇我和你一起报!”
“阿蝉,等我回来那日,你就用这个酒壶装满美酒来迎接我吧,要西市的葡萄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