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忠烈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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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殿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冯婕妤抱着琴进来时，莹白色的宫装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未施粉黛，只在鬓边簪了朵新鲜的白茉莉，衬得肌肤莹白，眉眼弯弯。
“臣妾见过皇上。”她抱着琴，盈盈俯身行礼，动作柔得像阵微风，连垂落的发丝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
姜晟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双手上停了停——那是双弹惯了琴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圆润。
“朕就知道，这样的琴声，必是出自你之手。”
冯婕妤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羞怯：“皇上谬赞了。”她垂下眼帘，长睫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臣妾这些日子总惦记着芊妃姐姐，夜里总睡不安稳，便弹弹琴解闷，没想到扰了皇上，真是该罚。”
姜晟叹了口气，指尖叩着案面：“朕又何尝不是心事重重。”
冯婕妤立刻抬眼，眸中盛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却愈发柔和：“皇上，其实芊妃姐姐是太在意皇上了，才一时糊涂……”
“你刚刚弹的是锦瑟吧？”姜晟打断她。
冯婕妤顿了顿，点点头，指尖轻轻捻着琴身的弦：“正是呢。‘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两句臣妾最爱，只是觉得太过儿女情长，怕皇上听了嫌烦，从没敢在皇上面前弹过。”
姜晟抬眼，看向她那双含着怯意的眼：“你继续弹，朕喜欢听。”
冯婕妤脸上立刻飞起两抹红晕，像沾了胭脂，她微微低头，声音细若蚊吟：“好。
一夜之间，宫墙里的风便换了方向。
先前芊妃禁足事还沸沸扬扬，如今那位素来在角落蒙尘的冯婕妤，一朝得宠，晋位容华，引得满宫侧目，议论声浪远胜过前。
昔日里热闹的忘忧宫已门庭冷落，而钟粹宫却夜夜灯火，琴香四溢。
琴音飘飘忽忽，竟也绕过宫道，钻进了忘忧宫的窗隙。
知渺正临窗坐着，指尖捻着一枚将枯的花瓣，听见那琴声时，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凉薄。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钟粹宫的方向灯火明明灭灭。
这琴音里的雀跃与期盼，她听得真切。可这深宫之中，谁不是如此？为了那偶尔投来的一道目光，为了那转瞬即逝的恩宠，或费尽心思，或强颜欢笑，把一颗心悬在君王的喜怒上，活得像提线的木偶。
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生死荣辱，竟都系于一个男人的回眸之间。
这满宫的女人，争来斗去，笑到最后的，又能留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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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初雪的降临，天气彻底地冷了下来。
从凤仪宫请安回到钟粹宫，冯容华的鼻尖已被冻得通红。
雨涵连忙给冯容华披上厚厚的披风，又用新赏的羊脂玉茶具沏了杯热茶递过去：“主子快暖暖。”
冯容华接过茶杯，指尖抚过杯壁上精致的云纹花样，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抬眼时，方才在凤仪宫的温顺羞涩已褪去大半。
“主子，刚刚那彤御女也太过分了！”雨涵愤愤不平道，“在那里阴阳怪调，说您见缝插针，还说您就如同那教坊司的……”
说到此处，雨涵不禁羞愤地垂下头。
冯容华眼底却沉静，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卑贱的身世与旁人轻贱的目光。
可那又如何，只要她捂住耳朵往上爬，爬到她们无法触及的位置，自然就听不到那些闲言碎语。
她语气平淡道：“她们不过是见不得我得宠，嘴上发些牢骚罢了，何须放在心上。”
雨涵依旧气愤不已：“主子，您不如跟皇上提一提，让皇上给您做主？”
冯容华摇头，轻叹一声：“这几日本宫和的稀泥够多了，再和，可就是惹人厌烦了。”
“怎会。”雨涵不屑一笑，“这芊妃都失宠了，而主子又成了最得宠的嫔妃，皇上一定会向着主子的。
冯容华睨了雨涵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又很快垂下眸，轻轻撇了撇嘴，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你以为皇上真的疼我？直到这几日我才看得真切，他心里从来只有芊妃一个，旁人不过是他心烦时的消遣罢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沉默片刻，她忽然抬眼问道：“最近忘忧宫有什么动静？”
“忘忧宫倒是平静得很，”雨涵仔细想了想，忽然蹙起眉头，“只是有件事有些奇怪。从前皇上一直命周太医给芊妃调理身子，尤其是每次月信前，必定会开些暖宫的方子。可这三个月，太医院的人一次也没来。也不知是芊妃身子真养好了，还是……”
话音未落，冯容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素来温顺的明眸骤然凝住，瞳孔微微收缩，里面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又慢慢沉淀为一丝了然的冷意。
她盯着杯中的涟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芊妃啊芊妃，我倒是小看你了，没想到这种时候，你还留了这么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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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檀香袅袅，与窗外的寒气隔绝成两个世界。
姜晟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墨色常服上绣着暗金龙纹，随着他批阅奏折的动作，龙纹似在衣料上无声游动。
“皇上。”侍卫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他一身玄甲未卸，带着风雪的寒气单膝跪地，“西怀的兵马已按预期埋伏在宫门外，云从南也混进来了。”
姜晟笔尖未停，朱红的批注在纸上落下一个利落的点，他头也未抬，淡淡道：“寒刃那边都备妥了？”
“回皇上，寒刃大人已率精锐潜伏各处，弓弩上弦，只等您一声令下，便能将西怀人马一网打尽。”
“嗯。”姜晟终于抬眼，眸色深沉如墨，“退下吧。”
侍卫刚退出去，殿门便被轻轻推开，张德弓着腰走进来，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皇上，该用午膳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端着食盒，一人捧着碗筷，低着头鱼贯而入。
菜肴被一一摆上案几，清蒸鲈鱼、翡翠白玉汤，热气氤氲中，姜晟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捧碗筷的太监。
那人身形比寻常太监要高些，青色宫装穿在身上略显局促，头垂得极低，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姜晟不动声色，眼底却已凝起冷光。
他伸出手，装作要接过筷子的模样，指尖刚触到对方的手，那太监猛地抬头，帽檐滑落的瞬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双目赤红，像头蓄势待发的狼。
“噗嗤——”寒光乍现，一柄三寸匕首从袖中弹出，直刺姜晟心口。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姜晟手腕一翻，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匕首的手腕，猛地向外一拧！
“咔嚓”一声骨响，伴随着一声闷哼，匕首已脱手而出。
姜晟反手夺过匕首，寒光调转，锋利的刃口瞬间抵住了对方的脖颈，力道之大，已在颈间压出一道红痕。
“云从南，”姜晟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倒是没想到，西怀少主竟会屈尊扮成太监。”
“来人，抓刺——”张德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呼救，却被姜晟抬手制止。
他缓缓松开匕首，退开半步，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西怀少主大驾光临，朕怎敢以‘刺客’相待？”
云从南揉着发疼的手腕，狭长的眼中闪烁着怒火：“姜晟，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只要你不怕宫门外卖的西怀铁骑踏平你大徽皇宫，屠尽你满朝文武！”
姜晟却微微勾唇：“朕怎么舍得杀你？毕竟论辈分，朕还得叫你一声义兄。”
闻言，云从南猛地一震，瞳孔骤缩：“你……你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所以才把她软禁在忘忧宫？她呢？她记起过往了吗？”
姜晟挑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匕首鞘，语气轻描淡写：“她？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敢！”云从南瞬间情绪激动，猛地向前一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姜晟，你竟敢软禁明珠公主！你忘了义父义母是如何为了大徽战死沙场的吗？她是忠烈之后，你凭什么这样对她！”
“忠烈？”姜晟猛地将匕首拍在案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那少主带着西怀兵马围我宫门，算哪门子的忠烈？”
云从南被问得一噎，随即冷笑：“只要你放了她，宫门外的兵立刻撤退，我西怀保证永不犯境。”
“放她可以。”姜晟缓步走到云从南面前，身高的压制让他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但你得立誓，西怀终生不得踏近大徽半步。”
云从南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以。但明珠必须跟我回西怀，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你说什么？”姜晟的声音骤然转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窒息。
不等云从南反应，他已扬手一拳砸在对方侧脸。
“砰”的一声闷响，云从南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散落的书册砸了他一身。
姜晟一步步逼近，带着凛冽的怒意：“芊妃是朕的女人，是大徽的妃嫔！跟你回西怀？云从南，你做梦！”
云从南捂着流血的嘴角，眼中却燃起更烈的火：“姜晟，你别逼我——”
“皇上！不好了皇上！”殿外突然传来小太监惊慌失措的哭喊，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芊、芊妃娘娘她……她小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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