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渺》雾月叁千

32、马术老师

　　宫墙深处的马场飘着淡淡的青草香，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沙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姜瑛穿着一身藕荷色骑装，正随着马的步伐颠得欢，身侧的马术老师勒着缰绳，声音带着西怀口音的温和：“殿下身子再坐直些，脚踝贴紧马镫，对……”

　　那老师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俊，鼻梁高挺，一身灰色短打衬得肩背挺直，手腕上缠着圈褪色的红绳。他教得极有耐心，指尖偶尔扶上姜瑛的腰侧纠正姿势，动作规矩，不见半分轻佻。

　　知渺立在马场边缘的柳树下，青绿色的宫装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她望着那抹灰色身影，若有所思。

　　待姜瑛被侍女扶下马，蹦跳着往别处玩去，那老师正解着马鞍，知渺才款步上前，福了福身，声音清甜如蜜：“这位先生请留步。”

　　老师回过头，见是个陌生宫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奴婢是周婕妤宫里的侍女，”知渺抬眸，眼角眉梢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方才见先生教公主马术时气度不凡，婕妤说宫中闷得慌，特意让奴婢来请先生去前面的沁芳亭喝杯茶，歇歇脚。”

　　老师沉默片刻，终是颔首：“既如此，便有劳姑娘带路。”

　　沁芳亭里早备下了茶点，青瓷碗里的雨前龙井正冒着热气。

　　知渺亲手斟了茶，推到他面前，笑道：“先生看着面生，是刚入宫不久吗？听口音，倒像是西怀人士？”

　　老师端茶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碗沿摩挲着：“正是，在下呼尔勒，上月才随商队来的京城，侥幸被选来教九公主马术。”

　　“西怀可是个好地方，”知渺捧着茶碗，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听说那里的男女老少都善骑射，连姑娘们都能在马背上射箭呢？”

　　呼尔勒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像是被勾起了乡愁：“确是如此。西怀多山地丘陵，往来赶路常要骑马，家家户户都离不开马。在下五岁便跟着父亲学骑马，从小在马背上摔摔打打就长大了。”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腕间的红绳，“这红绳，便是母亲用山里的韧草编的，说能保平安。”

　　接着，知渺又顺着他的话问了些西怀的风土人情，从山间赛马会聊到果酒的酿法，句句看似寻常，却悄悄记下了他话里的细节：他说家乡在西怀东部，靠近边境，说去年上元节时正在京城采买马鞍……

　　待茶快凉透，知渺才起身告辞，望着呼尔勒离去的背影，她轻轻蹙了蹙眉，那红绳的结法，与上元节马夫遗落的半截绳头竟一模一样。

　　转身往回走时，却在抄手游廊撞见了白薇。

　　白薇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女官宫装，腰间系着条绣玉兰花的绦带，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许是走得急，鬓边的珍珠钗歪了半分。

　　见了知渺，她脚步猛地顿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似乎是有些心虚。

　　知渺却先笑了，眉眼弯成两弯新月，声音温软地唤她：“白薇姐姐。”

　　白薇咬了咬唇，终是走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知渺……”

　　“恭喜姐姐即将入主东宫，成为良娣。”知渺福了福身，语气里满是真诚，不见半分芥蒂。

　　白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讶，随即涌上愧疚：“知渺，你……你不怪我吗？”

　　知渺摇摇头，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姐姐是皇后娘娘的人，自然要听娘娘的安排，这些事本就瞒不住，你不说，也是怕我为难吧？”

　　自那日狩猎知道此事，知渺心中只有对皇后做事不露痕迹的诧异，却从未质疑过白薇的真诚。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明明是个戒心很强的人，却偏偏对白薇一见如故。

　　白薇松了口气，眼圈微微泛红：“我这几日心里一直不安，总想着找机会跟你解释。其实……其实从我三年前进司宝司，和太子殿下相识起，皇后娘娘就留意到我了。直到半年前，她才召我去，说要把我指给殿下……”

　　她攥紧了手里的漆盒，指节泛白：“可我对你是真心的，知渺，我从没想过要骗你，我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的。”

　　白薇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两汪清泉，此刻坦诚得毫无保留，连耳尖都红透了。

　　知渺望着她，大概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相信她，心头微动，轻声问：“那姐姐自己呢？你愿意嫁给太子殿下吗？”

　　白薇愣了愣，随即低下头，看着漆盒里那枚刚雕好的玉兰花，声音轻得像叹息：“太子殿下博学勤政又为人宽厚，将来定会是个好君王。像我这样没什么家世的，能进东宫已是天大的福分了，还敢奢求什么呢？”

　　她的语气里有认命，却没有半分攀附的功利，反而透着种朴素的真诚，让知渺有些心疼。

　　“哦？是吗？”

　　一声略带嘲讽的女声忽然从廊外传来，章韵穿着明黄色凤袍，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走来，鬓边的赤金点翠凤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眼神落在白薇身上时，带着几分冷意。

　　知渺与白薇连忙跪下行礼。

　　“白女史，”章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早就跟你说过，少和这丫头来往，你怎么就是不听？”

　　白薇抬起头，脸上满是急切：“娘娘，知渺她是个好姑娘，她……”

　　“好姑娘？”章韵冷笑一声，目光转向知渺，“倒是奇了，晞儿替你说话，连白女史也护着你，你这丫头，倒是会笼络人心。”

　　知渺叩首在地，声音却平静无波：“皇后娘娘不喜欢奴婢，原是应当的。但奴婢相信日久见人心，定会慢慢证明自己绝无半分歹意。”

　　“证明？”章韵挑眉冷哼，“本宫可不一定有那个耐心等你证明。”

　　她转而看向白薇，语气缓和了些：“过几日便要进东宫了，你司宝司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白薇的肩膀猛地一颤，捧着漆盒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浓浓的失落，却还是低声应道：“回娘娘，差不多……收拾好了。”

　　知渺却是微微一怔。

　　她见过白薇雕玉的样子，那般专注，那般热爱，指尖被刻刀磨出的薄茧，司宝司库房里那些出自她手的半成品……如今叫她全然抛弃，她怎么可能舍得？

　　“皇后娘娘，”知渺忽然抬头，声音清亮，“奴婢斗胆，请娘娘保留白女史在司宝司的职务。”

　　话音一落，满廊皆静。

　　章韵显然没料到她敢插嘴，凤目一沉：“你说什么？”

　　知渺伏在地上，语气却不卑不亢：“白薇姐姐的制玉技艺，整个司宝司无人能及。若只因嫁人就放弃了这身本事，岂不是司宝司的损失？何况太子殿下仁德，定会体谅她兼顾内外。奴婢相信，白薇姐姐定不会因私废公。”

　　她没有提白薇的热爱，只说“司宝司的损失”，既给了皇后台阶，又点出白薇的不可替代。

　　章韵张了张嘴，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望着地上那抹青绿色的身影，忽然发现这丫头不仅狡猾，竟还有几分胆识。

　　半晌，才冷哼一声：“也罢，就依你说的，让她留着职务。若是出了半分差错，本宫定不饶她。”

　　白薇猛地抬头，眼里噙满了惊喜的泪花，感激地望向知渺。

　　知渺却只是微微勾唇，将头埋得更低。

　　她帮白薇，既是惜才，也是为自己在这深宫里，多留一份真诚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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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的红绸从朱门一直铺到檐下，金粉描的双喜字在日头下泛着暖光。

　　鼓乐声刚歇，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脂粉香与酒气，林侧妃与白良娣在礼成后便被送入各自的寝殿。

　　姜晟一身暗红锦袍立在阶前，玄色镶金边的腰封勒得身姿挺拔，黑曜石般的瞳孔里看不清情绪。

　　张德见他望着远处的宫墙出神，轻声问：“殿下，夜色沉了，今晚……”

　　姜晟这才收回视线，声音低哑：“去清颜堂。”

　　清颜堂里只点了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漫在描金的拔步床上。

　　白薇正对着菱花镜摘珠钗，一支累丝嵌宝的凤钗刚卸下来，乌发如瀑般散在肩头，鬓角还斜插着两支珍珠流苏，衬得侧脸莹白如玉。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时，眼睫上还沾着细碎的银粉，在烛火下泛着朦胧的光，眼下轻点的胭脂晕开淡淡的绯红，与石榴色的唇脂相得益彰，为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妩媚。

　　姜晟推门的手顿了顿，眉梢微挑。

　　平日白薇穿着打扮皆简约清雅，这副精致明艳的妆容，倒是少见。

　　“殿下。”白薇见姜晟进来，似乎很诧异，半晌才起身行礼。

　　姜晟缓步走到镜前，铜镜里映出两人的影子，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目光落在她唇上那抹红，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瓣。

　　白薇微微一怔，有些慌张地垂下头。

　　“紧张？”姜晟收回手，指尖沾了点嫣红，语气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