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南阿山

55、第 55 章 审讯室

　　审讯室里的灯光亮着。

　　男人交代的名字是“吴志国”，四十二岁，无业，有三次盗窃前科。他对所有指控保持沉默，只在提到“园丁”这个代号时，嘴角会抽动一下。

　　“他在等。”张奇峰站在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人，“他相信组织会处理后续。”

　　裴铮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那就让他等。先把现有的证据链做实。”

　　技术队从吴志国的落脚点搜出了关键物证：一部经过改装的老式手机，里面存着十几个加密联络号码；一本手写的密码本，记录了近三年的项目流水；还有几张内存卡，内容尚未破解，但从标签看，时间跨度长达五年。

　　常乐带着人破解密码本。两小时后，第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浮出水面：

　　“三个月前，‘园丁-07’收到过一笔来自海外的汇款，折合人民币八十万。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但追溯IP地址，最后一次登录位置在临江市。”

　　“临江……”汪锐盯着地图，“那是‘园丁-03’的地盘。”

　　“他们在合作。”裴铮说，“或者至少，资金流经过了同一个渠道。”

　　这个发现让案件的性质再次升级。

　　省厅当天立马召开了紧急协调会。临江、南州、云海三地的负责人全部接入视频。

　　会议决定：成立联合专案组，代号“净网2.0”，由省厅刑侦总队直接指挥，四地警方共享所有线索，同步推进。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总队长在视频里说，“‘园丁-07’落网的消息，最迟四十八小时内就会传到他们上层。我们要在这之前，把能挖的根须全部挖出来。”

　　散会时已经快六点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和交谈声混成一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大战前的紧绷。

　　裴铮被临江的同事拉着又说了几句，等脱身出来，手里多了份刚传过来的协查通报。他一边翻一边往办公室走，心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步的摸排方向。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没开大灯，只有最前方那台电脑的屏幕亮着。

　　于肆年坐在他的位置上，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裴铮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于肆年知道裴铮来了，但他没抬头，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像是在发呆。

　　从工厂回来这一路，俩人都没说话。不是故意冷着，而是不知道说什么。裴铮心里清楚，于肆年拦他，是担心他受伤，他非要去，是责任所在。但这事儿谁都有理，谁都没错，可就是别扭着。

　　裴铮虽然自认心粗，但他也不傻。于肆年这人看着冷，其实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他要是就这么把这事儿翻篇了，于肆年大概能自己琢磨好几天。

　　僵着不行。

　　于是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纸杯，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看什么呢？”

　　他把杯子放在于肆年手边，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于肆年目光从屏幕移到杯子上，又移到他脸上。那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松了口气。

　　裴铮正要说话——

　　“刚才在车上，”于肆年忽然开口，“对不起。”

　　裴铮愣了一下。他事先准备好的那些“没事儿”“别多想”的话术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我知道拦你是我的问题。”于肆年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但你上次和刘猛交手受的伤，我看见你的病历了，脖子缝了五针，手臂十二针。”

　　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蜷了一下：“我当时很害怕。怕你伤口崩开，怕你来不及躲开攻击，怕你……出事。”

　　裴铮靠在桌沿上，没说话。

　　于肆年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克制的情绪：“不过我想了很久。如果我是你，如果我是队长，我也会去。但我只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慢呼出来，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我只是怕你出事，裴铮。”

　　他说完就转回去，抿着嘴，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于肆年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裴铮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点无奈。

　　“于肆年。”他叫他。

　　于肆年没反应。

　　“我当警察这么多年，挨过多少刀多少棍，缝过的针都能绕你腰三圈。”裴铮把杯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这点伤，我自己都没放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调侃：“再说了，俩大老爷们儿，为这点事别扭，显得我多小气？我又没真生你气。”

　　于肆年终于侧过头看他。

　　裴铮迎着他的目光，那调侃淡了些，眼眸沉静下来：“不过我会小心的，尽量不受伤让你担心，好吗？”

　　话说出口，裴铮自己先愣了一下，觉得脸上有点臊得慌。但他没改口，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于肆年。

　　他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但眼神是认真的。

　　于肆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胀。

　　他没想到裴铮会说这些。

　　刚才道歉的时候，他只是想把自己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没想要什么回应——他甚至做好了裴铮打个哈哈就翻篇的准备。

　　但裴铮没有。

　　于肆年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那个在车间里冲在最前面的人，现在站在这里，对他打包票说自己会不让他担心。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行了行了。”裴铮直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轻，“别老盯着我伤，我没那么金贵。”

　　于肆年点点头，他端起那杯水，终于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道不明的温热。

　　“所以你看啥呢？”裴铮凑得更近，于肆年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于肆年没躲开。

　　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就在鼻尖不远处，混着一点烟草气息。他端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周牧的档案。”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技术队之前从他设备里恢复的东西，有些细节当时没在意，现在重新翻出来看看能不能和‘园丁-07’对上。”

　　裴铮看了眼屏幕，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

　　“周牧……”裴铮拖了把椅子坐下，姿势随意，“他交代得挺痛快，就是咬死了不知道上面是谁。现在看来是真不知道，层级太低，压根接触不到。”

　　“嗯。”于肆年应了一声，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不过他从论坛下载的那些视频，编码方式和‘园丁-07’电脑里残留的几个碎片是一致的。至少说明他们用的上传工具是同一套。”

　　裴铮挑了挑眉：“这也能看出来？”

　　“技术队能看出来。”于肆年纠正，“我只是转述常乐她们的结论。”

　　“行行行，”裴铮笑了，侧过身看着他，“所以你看了半下午，就为了确认这个？”

　　于肆年没接话。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好一会儿没动。

　　裴铮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于肆年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冷白色。

　　过了半晌，于肆年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在等你。”

　　“嗯？”

　　“等你回来。”于肆年盯着屏幕，没看他，“然后想怎么跟你道歉。”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后面的话：“其实看不进去。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页，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记住。”

　　裴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

　　“于肆年，”他叫他的名字，“你这人……”

　　他没说完，但语气里那点无奈和好笑混在一起，听着反而让人觉得亲近。

　　“行，我知道了。”裴铮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又不会跑，干等着干啥……”

　　于肆年终于转过头看他。

　　裴铮的眼睛里带着笑，但那笑意不浅。

　　“还有，”裴铮又说，“不就是拦了我一下吗，至于琢磨这么久？”

　　于肆年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

　　“行了，”裴铮自然地换了话题，“对了，当时车间里，你怎么知道那家伙在虚张声势？”

　　于肆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吴志国拿遥控器那段。

　　“那个按钮。”他说。

　　“什么按钮？”

　　“他手里那个遥控器。”

　　于肆年比了个手势：“红色按钮的位置太平了，和外壳几乎在一个平面上。如果是真的□□，为了防止误触，按钮一般会有防护罩，或者按钮本身是内凹的。他那个完全是平的，不符合常理。”

　　裴铮认真听着。

　　“我当时也不能完全肯定。”于肆年补充，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只有七八成把握。但那种情况，他已经在倒数了，只能赌一把。”

　　“七八成。”裴铮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就喊出来了？”

　　“嗯。”

　　“不怕喊错了，真炸了？”

　　于肆年沉默了一秒。

　　“怕。”他说，“但如果我不喊，等他数到三，我们更被动。横竖都是赌，不如赌概率大的那个。”

　　裴铮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挺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听着不刺耳，反而有种难得的松弛。

　　“于肆年，你这胆量，没当警察真是可惜了。”裴铮笑够了，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七八成把握就敢喊，还喊得那么笃定。换个人，估计得犹豫到三。”

　　于肆年没接茬，只是垂着眼看着杯子里的水。

　　“不过幸好你赌对了。”裴铮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些，“那一下确实给了我们机会。”

　　于肆年点点头，没说话。

　　“就这样吧。”裴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臂的动作还是有点滞涩，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

　　“我去找常乐看看那边有什么进展。”他说，“你接着研究，别太晚，早点休息。”

　　于肆年点点头，目送他走到门口。

　　门关上了。

　　于肆年盯着那扇门，过了好几秒，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空了的纸杯。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