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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的极光,云的歌 风追着极光 ...

  •   风在极地上空跑了一整天。

      他用风跑。风精灵不需要翅膀,把自己变成气流就行。

      但他习惯给自己留一个形状——瘦长的、灰白色的影子,像一缕冻住的烟。极地的风精灵都这样。冷,硬,不爱拐弯。

      极光还没来。他在等。

      极地的天空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亮一点的灰和暗一点的灰。

      风悬在冰川上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指尖泛着蓝绿色的光纹。

      那是极光碎片留下的痕迹。每个极地守卫员体内都封着几片极光碎片,仪式上赐下来的。碎片让他们的身体不至于在严寒中碎裂,也让他们能感知到极光的每一次脉动。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裂纹。不是伤口,是从体内往外裂的。

      极地守卫员的身体会慢慢开裂,从指尖开始,一路往上,直到整个人散开。这是所有风都知道的事。他不数自己身上的裂纹。

      极光快来了。碎片在他体内震颤,像古老的脉搏,一下,一下。

      这次不是普通的极光,是一场爆发。

      能量会在短时间内集中释放,天空会被烧成绿色和紫色,碎片会像雨一样落下来。

      他的任务是飞上去,把碎片采集回来,交给极地之灵。

      极地之灵住在冰川最深处。它不怎么说话,但风记得它说过的每一句。其中一句是在守卫员仪式上说的。

      “你的职责是守护,不是交朋友。”

      风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他不需要朋友。

      极地上只有他一个守卫员。上一任在他来之前就消散了,连名字都没留下。风不知道上一任是谁,也没打听过。极地上没有人打听这种事。

      他把这句话记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他确实没交过朋友。不是因为刻意回避,是没遇到过。极地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花,没有动物,没有别的风精灵。

      他一个人守着这片白色荒地,守着随时到来的极光,守着体内那些碎片。

      三百年不跟人说话,嘴会生锈。

      不是开玩笑。他的声带很久没震动过了,偶尔发出一个音节,声音粗得像砂纸磨冰面。

      所以他干脆不说话。反正也没人听。

      极光来了。

      没有慢慢来,是突然炸开的。天空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灰到绿,绿到紫,紫到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蓝。所有颜色搅在一起,像有人打翻了颜料罐。

      风体内的碎片疯狂震颤,震得他浑身发抖。他化作一阵风,朝那片绚烂的颜色冲了上去。

      极光碎片像碎玻璃一样从天上飘落,每一片都带着微弱的光。

      风在气流中翻转,伸手去抓。碎片触到指尖就融进皮肤,变成体内光纹的一部分。一片,两片,五片,十片。他越飞越高,越飞越快,碎片在周围飞舞,他像一只追萤火虫的鸟,在极光中穿行。

      然后他撞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冰,不是云,不是气流。是软的、有温度的东西。

      风被弹开一段距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稳住。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彩色的、半透明的家伙,正在揉额头。

      那家伙比他矮半个头。身体是圆的,没有棱角,所有的线条都是弧线。

      他身上的颜色在流动——从肩膀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指尖,从指尖流回胸口。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在他体内缓慢旋转,像一个活的彩虹。

      风愣住了。

      他见过云。极地上空常年有云,灰白的、沉甸甸的、往下掉雪的云。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云。

      这家伙身上的颜色太亮了,在极光映照下简直刺眼。风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看到那家伙也在看他。

      那家伙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七个小点在缓慢移动,像七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他歪着头看风,表情不是惊讶,是好奇。

      风先开口。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糙,生硬,像两块冰在摩擦。

      “你是谁?”

      那家伙眨了眨眼。睫毛是金色的,很短,很密,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

      “你没听过彩虹歌者的歌吗?”

      他的声音和风完全不一样。风的声音是三百年锈出来的,他的声音像浇过水的花,每一句都滑出来,带着微微的震颤。

      风盯着他看了两秒。“我不听歌。”

      三百年没人唱歌给他听。极地只有风声。风声不是歌。

      那家伙歪了一下头,换了个方向。“那你听什么?”

      “风声。”

      那家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风没见过这种笑。冰川裂缝里有冰花绽开的样子,极光爆发时天空裂开的样子,那些也算笑吧。

      但这不是那些。这是一个活着的东西把脸上的线条都变成弧线,把眼睛里的光调亮,把嘴唇往两边拉开,露出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笑容。

      风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久到那家伙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笑容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笑错了”的表情。

      风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人家,赶紧把目光移开,移到不远处的冰川上。

      冰川是灰白色的,很安全,不会笑。

      极光还在头顶燃烧。碎片还在飘落。风应该继续采集碎片,这是他的任务。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

      那家伙先动了。他朝风靠近了一点,不是走过来那种靠近,是飘过来。身体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是轻轻向前一倾,整个人就滑了过来,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你是极地的风精灵吧?”他说,“我听说过你们。你们会追极光。”

      风点了下头。

      那家伙没在意他的沉默。他转头去看极光,彩色的光映在他彩色的身体上,所有颜色叠在一起,更亮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对风说:“我给你唱一首歌吧。”

      风想说“我不听歌”。四个字,他已经准备好了。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来。

      他看着那家伙的眼睛,那七颗小行星在瞳孔里慢慢地转,转得他很想坐下来听一会儿什么。

      他也没有坐下来。他悬在那里,没有说“我不听歌”,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沉默了。

      那家伙把沉默当成了同意。

      “极地的歌,”他说,“我唱一首极地的歌。我没来过极地,但我听过关于极地的故事。唱歌的人不需要亲自到过那个地方,只要那个地方在她心里有一个样子,就能唱出来。彩虹歌者都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风被这个动作吸引了——一个不需要喉咙的人为什么要清嗓子?但他没有问。那家伙已经开始唱了。

      他唱得很轻。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第一句出来的时候,风觉得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胸口。

      “雪落在没有人走过的地方。”

      就这么一句。

      风听到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极地的雪。不是他现在看到的雪,是三百年里他一个人走过的那片雪原。每一步踩下去,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好像他从来没有走过。三百年了,极地上没有留下他任何一个脚印。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风把所有的路都吹没了。”

      风的胸口又疼了一下。他的路确实被吹没了。他自己就是风,他的路是他自己吹没的。他从来不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因为回头看也没有意义。

      他以为这是正常的。现在有人唱出来了,他才觉得,哦,原来这件事是可以被说出来的。

      “长夜里只有冰在说话。”

      极地的长夜很长。半年见不到太阳,只有星星和极光。

      冰会说话吗?会的。冰在极夜里会发出咔咔的声响。

      三百年里,风跟冰说过很多话。冰从来不回答,但冰在听。他以为那是正常的。

      “它们说,你不孤单。”

      第四句。最后一句出来的时候,风的喉咙突然紧了。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你不孤单。

      这四个字在极地上空飘着,被风打散了,又被风重新聚拢。

      风不知道这首歌好不好听,他没有听过别的歌,没有参照。但他知道这首歌是对的。

      他没有告诉过那家伙极地的雪是什么样子,没有告诉过他风会把路吹没,没有告诉过他极地的长夜里冰会发出声响,没有告诉过他冰跟他说过什么。但每句都是对的。

      那家伙唱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他安静地悬在那里,看着风,好像在等什么东西。后来风才知道彩虹歌者唱完歌之后会给听歌的人留一段时间,让那些声音在对方的身体里落下来。

      风在这个时间里什么都没有想。脑子是空的。但身体的每个地方都在微微地震,像极光碎片来袭前的那种震颤,又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三百年了,没有人理解过他。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理解自己。

      但现在有一个从没来过极地的家伙,唱了四句歌,就把他的三百年唱完了。

      风第一次觉得被理解是这个世界上最陌生的感觉。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想说谢谢,但这太轻了。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的,但这太蠢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极光开始消散了。颜色慢慢洇开,变淡,融进天空里。天上的绿和紫变成了灰,灰变成了白,白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碎片也不再飘落了。

      风看了看自己的手,光纹比刚才亮了一些,说明他采集到了不少碎片。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采的。他光顾着看那家伙了。

      那家伙也注意到了极光的变化。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天空,又转回来。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好奇的样子。

      但风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那种准备离开的微小动作。

      风的心脏跳了一下。三百年了,他的心脏很少跳。极地守卫员的心脏跳得很慢,一天可能就跳几十下。但现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像有人敲了一锤子。

      “你去哪里?”风问。

      那家伙停下来。他没有问风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哪里需要颜色,我就去哪里。”

      风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家伙以为他不想再说话了,正准备转身离开。

      “你下次来极地的时候,”风说,“带一首新的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意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他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回来。极地是世界的尽头,没有人会专门来这种地方,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说话的风精灵专门来这种地方。但他还是说了。

      那家伙回头看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七颗小行星在慢慢地转。他的表情很复杂,风读不太懂。那里面应该有意外,有犹豫,有一种很小很小的期待。

      “你等我?”

      风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不。他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我只是随便说说”,没有说“你忙你的”。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悬在那里,看着那个彩色的、圆的、会唱歌的家伙。

      那家伙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被逗笑的笑。是另一种,更轻的,像风起时湖面上第一个涟漪。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等风的回答。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颜色一点一点收进了身体深处,像关上了一盏灯。他转了个方向,朝南边飘去了。

      风没有动。

      他悬在那里,看着那个彩色的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融进了灰白色的天空。

      然后他动了。

      不是朝冰川的方向,不是朝冰洞的方向,不是朝任何一个他应该去的地方。他朝那家伙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跟。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了决定。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追出去很远了。

      他没有叫住那家伙。他只是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家伙在天空中慢慢地飘,偶尔停下来,在空中转一个圈,像是在看风景。风就在他身后几十米的地方,安静地跟着,像一个影子。

      他们穿过了极地的边界。风感觉到温度在变化,从刺骨变成了寒冷,从寒冷变成了微凉。他的罗盘挂在腰间,指针一直在转。罗盘是极地之灵给他的,用来寻找生命迹象。指针越转越慢,说明极地的方向越来越远,远到罗盘都快指不到了。

      风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了。极地守卫员不能离开极地太久。他的身体需要极地的寒冷来维持稳定,离开太久裂纹会扩散得更快。他知道这些。他都懂。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跟着那个彩色的点,穿过了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天空。那个点始终没有回头。他可能不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也可能知道,但没有回头。

      风想,这样也好。

      他不需要被看见。他只需要跟着。

      他不知道自己跟了多久。时间在极地之外变得模糊了,白天和黑夜又开始交替出现,太阳和月亮轮班上岗,把他绕得头晕。他的罗盘终于彻底安静了,指针停在了一个不会动的角度,意思是“你已离开极地范围”。

      风把那块罗盘收进了怀里。

      那家伙终于停下来了。他落在一座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山顶上,身体靠着石头,像是在休息。风落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隔着一条窄窄的山谷看着他。

      那家伙没有看他。他闭着眼睛,身体里的颜色流动变慢了,像一条河流到了平缓的地方。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他睡着了。

      风坐在石头上,看着他。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风的头发——如果他那个算头发的话——往后飘。他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山谷对面那个彩色的、沉睡的、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的家伙。

      他想,如果我不看着,明天早上他可能就不见了。

      这个想法让他的胸口又疼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脏在跳。比平时快。快很多。

      风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三百年了,他不需要知道。但现在他想知道。他想知道为什么他跟着一个陌生家伙走了那么远,想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得那么快,想知道为什么他害怕明天早上那个家伙会消失。

      他想知道,但他没有问。

      山顶上只剩下风声。和山谷对面那个家伙轻得像没有的呼吸。

      风坐在那里,一夜没有合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的极光,云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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