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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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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室的大门唰地滑开,在昏暗处正襟危坐的老人倏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在暗处始终透亮,尽管衣衫简朴,却依旧一丝不苟,平整得仿佛他穿着的每一套军装,衬得整个人不怒自威。
主席文统负手走了进来。他半眯着眼睛,迎着老人的视线嗔怪道:“怎么让老将军住在这种地方,就没有更敞亮舒适的房间了吗?”
带他过来的官员面露难色:“主席,这里都是这样的房间……”
“行了,少惺惺作态。”徐锋强声音浑厚,面无表情道,“住哪里重要吗?”
文统挥手让其他人离开,自己掇着一条冰冷的椅子落座于徐锋强的床前,与他正面相对。
“这些年你我都公务繁忙,像这样没有其他人打扰,能安静地聊会儿天可真的不容易了。”
徐锋强冷哼了声:“你找我来总不只是为了和我安静地聊天。”
拘留室的灯光暗淡,从顶端打下,在沐光之人脸上投下浓厚的阴影,阴影巧妙地遮挡了他的情绪,只将一双微笑的眼睛显露给他人。
“自联盟立国,不过五十余春秋。我们这一辈,算是从腥风血雨中淌过来的了。”
文统合掌,视线抬高望向灯管,面有怀念:“将军当年何等潇洒威风……在一众父辈当中,作为新世纪以来最年轻的一国统帅,雄姿英发,风采卓然。”
“当年如何,不过是一段记忆,”徐锋强道,“除了战事复盘,我没有回顾过去的习惯,我看重的,始终只有现在和将来。”
文统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一个只看重现在和将来。”
“既如此,我便不太理解,老将军为何反对‘定向分化研究’?”
徐锋强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他直视文统,严肃道:“我反对的从来不是研究本身。”
“你认为,它的重启,会引发新的人权战争?”
徐锋强不置可否。
“当年……关停启明腺体医学实验室,封禁后续研究,是你我力排众议的结果。同意将何枢移交伊卡洛斯,也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其中真相,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文统长叹一声,起身负手走到拘留室唯一的窗口前站定。说是窗口,但却被覆上了一层磨砂的暗色单向可视膜,微弱的光从外面的走廊上射进来,只留下一团模糊的白斑。
“极端主义的滋长,腐蚀社会根基,荼毒民众心性,动摇联盟国本。你痛恨由此诞生的研究,因为它是造成徐焺用那种方式死去的一把利刃。”
“可是,刃无正邪,持刃者方有善恶。”
徐锋强凝视文统背影,眼底暗影微动。
“将军,你既说了自己不是一个念旧的人,又为何还像困在过去的受害者,只知防范这把利刃呢?”
“新的时代已经到来,有些武器,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在未来立足。”
“不论这项研究的诞生背景为何,它的推进已是势在必行。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文统在位一天,最坏的局面就不会发生。”
文统转过身。窗口的白光为他勾勒出一圈光暗分明的轮廓,他的脸沉入完全的阴影之中,那双总是带笑的眼此刻望向徐锋强,眸中再无半分笑意。
“将军,不要让一时的固执己见,误了联盟的前程。”
春日离去,白昼渐长,首都星却陷入了风起云涌的震荡中。雷雨将至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人造星,公共场所中,即便是普通行人也面色凝重,步履匆忙。
情报局局长张启因滥用职权被立案调查的通报在社交平台引发的议论刚消散,又有风声传出,称联盟三位最高领袖已然决裂,一场大规模的清洗即将来临。
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落到最后大多不过一笑了之。在一个议论者应和着早已习以为常的谣言、热点又换过几轮的午后,联盟议会发布了一则官方公告,称徐锋强将军因年龄原因,已确认将于次年12月任期结束后正式引退。其继任者,将依照法律于1月后的联盟最高议会上选举产生。
这则公告如同一场足以将全部人造星卷入其中的星系坍缩,一瞬间,联盟境内外的所有主要媒体平台均陷入了瘫痪状态。
徐家主宅门前人头攒动。军警部将领与各部核心官员分立大门两侧的草地前,泾渭分明,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道路同一侧。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入视野。等候的人群神色各异,纷纷引颈,试图穿透那面深色的单向可视膜。
车子缓缓停下,正对着大门口的车门滑开,原本留在院内的佟芝锦也在黎叶琴的搀扶下迎了出来。两人的面上也都露着无法被妆容完全遮挡的憔悴,脚步虚浮,在迈下门前斜坡时一个踉跄,险些趔趄跪地。
徐淮景先祖父一步跨出车门,侧身向正要下车的徐锋强伸出手。将军摆手拒绝了孙子的搀扶,利落地落地,腰背依旧挺直,眼神凌厉地往聚集而来的人群望去。
看到家中女眷身形虚晃,爷孙两人连忙上前,稳稳地将她们扶住。
“爸……”黎叶琴在儿子的臂弯中站稳,声音发颤。
徐锋强抬手,在她肩上安抚地拍了拍,随即看向妻子。佟芝锦没说什么,只是深深舒了口气,将他回握的手攥紧。她随后转向两侧面露关切的众人,温声道:“有劳各位今日前来,将军既已平安归来,还请一同进屋喝口茶吧。”
前来问候的人大抵分为两类,不明就里前来打探虚实的无派系人士,以及将军一派的核心要员,包括先他一步被无罪释放的几位部长与局长。
看客们喝了茶,简单寒暄后便相继告辞。会客厅门合上,最后一道脚步声远去,留下的数人立刻将徐锋强围在了中心,声音紧绷而急切:“将军!退任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是受到胁迫了吗?”
“您退任了,我们这接下来该怎么办?”
“您打算由谁来继任?事关重大,绝不能让给那两个老匹夫占便宜!”
“将军!”
“将军!!”
徐锋强稳坐如山,在一片焦虑的追问中,将茶杯缓缓放回桌面。一声轻响,室内骤然安静。
“退任是我自己的决定。”
众人皆是一惊,不解道:“这又为何?!您身体康健,没有退下的道理!”
“我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五十余年,”徐锋强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也是时候起身,去看看之前无暇顾及的光景了。”
“可是将军……”
亲信的话被他抬掌打断。老将军难得地叹了口气:“我今年已经八十有四,再怎么不甘,也到了该服老的年岁,留下来只会成为你们的掣肘。”
“将军您怎么会这么想?”一位大将眼眶微红,“您坐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定心骨。”
徐锋强不再言语,只以沉静到近乎严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见他如此态度,杨敬茂摇了摇头:“不用再劝了。他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改。”
“老徐,说说你的安排吧,”杨敬茂敲敲桌面,“到了这一步,总不可能落个满盘皆输的结果,你这老鬼,又在打什么算盘呢?”
徐锋强的嘴角轻扬,低哼一声:“你倒是了解我。”
杨敬茂也冷哼一声:“我也不白结一这段孽缘!”
这么一说,围绕着将军的亲信们神情一松,肩膀纷纷泄力,重新坐了回去。
“有句话,我一直琢磨不透。”徐锋强双臂环抱,神色沉凝。
“文统说,‘有些武器,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在未来立足’。”
“这是什么意思?”国防部长乌千山眉头紧锁,“是什么新型武器?”
徐锋强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他指的,是‘定向分化研究’。”
众人都露出了意外而又愈发困惑的神情。
“阿景,你怎么看?”将军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始终安静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徐淮景。
徐淮景缓缓抬眸,迎着一众长辈的目光缓缓开口:“极有可能,这项研究在境外已经取得了更深远的进展,它所带来的影响,早已超乎我们想象。”
入夜,送走最后一位长辈,徐淮景来到书房前,敲了敲门,得到祖父的允许,推门而入。
徐锋强负手立于投影前,星轨线路图上光点闪烁移动,徐淮景走到他的身侧,低声唤了他一句:“将军,我还是不懂。”
徐锋强神情微顿,侧头看了徐淮景一眼,轻扬下巴:“说。”
“您选在此时退任,无论作何安排,都只会留出破绽,给敌人留下可趁之机。”
徐锋强神色未动,沉默良久后发问,声音沉缓:“你认为,谁是敌人?”
徐淮景眼皮轻颤,启唇却是无言。
徐锋强放下双臂,在孙子的沉默中转过身,走到书柜前,望向那一排排整齐有序地摆放着书籍。
书柜角落里落了一点灰,是很容易被保姆机遗漏的位置,自从勤于打理的人离去,这里就时常被忽略。
徐锋强伸出食指抹去那点污渍,在指尖捻了捻,又回过身面向徐淮景。
“是在战场上向你投射枪弹的人?是侵害你的利益的人?还是所有违背你的价值观,无法为你所用的人?”
徐淮景面色晦暗,却依旧无法回答祖父的提问。
徐锋强反倒因为他的无言而闷笑了一声,道:“这个问题,现在问你还为时过早。”
徐淮景眼底浮出一丝疑惑。
“我活到现在,有近四十年都在战场度过,但我对战不是为了击败敌人,是为了实现我的理想。阿景,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想通这点你就会明白,没有人是你的敌人,‘阿景’,包括你自己。”
徐锋强的话让徐淮景微微一颤。他手指收紧,侧过头去,沉默了许久,才从喉间低低逸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您知道是我。”
“你沉睡后第一次主动出来见我,”徐锋强看着他绷紧的侧脸,“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徐淮景”肩背僵硬,声音低涩:“我无颜面对您。”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徐锋强朝他靠近,手轻轻按上他紧绷的肩。
“徐淮景”却没有因祖父的安慰而放松,徐锋强便也不再强求,收回手,神色恢复沉肃:“回到你的疑问,你认为我不该退。”
“徐淮景”眸光一凛,倏然抬眸。
“但我认为,正是这个时候我才应该退。”
“只有我退,才能看清,那些蠢蠢欲动,试图掌控联盟的势力中,掺杂着何种颜色。”
“徐淮景”听懂了将军的意思,谨慎地求证:“您想借退任之机看清搅动政局之人?”
徐锋强目光沉稳,直言道:“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计划,只有我退任才能办到。”
“其他计划?”
“我准备,以个人名义,去拜访omega武装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