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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闵淮君 ...


  •   仙姝挂断了爷爷的电话,又双手环抱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想来也是好笑,母亲病逝时她还小,根本不明白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因此并未流过眼泪;父亲入狱她也倔强着没有哭;离开家乡北上读书更是带着满腔不愿;结果以前没流过的泪,都在今晚补上了。

      眼睛刚开始过敏的时候,流泪并不是她的本意,而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哭一哭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些情绪在胸口堆叠许久,像化妆间外的道具箱,被她一推,里头的杂物便争先恐后往外滚。

      她没有哭出声音,呼吸却显得短促急切,她沉浸在情绪里,并未听见接近的脚步声,恍然间,一块咖色格纹方巾出现在眼前,她猛地一抽噎,抬起了眼。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银边眼镜,面色温和,眼中隐有笑意。

      仙姝怔了怔,眼前人又将方巾往她眼前一递。

      “给我的?”

      老赵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一句话。

      仙姝迟疑着接过,道了声谢谢,老赵替人应下了这声谢,并温声嘱咐:“外头冷,姑娘还是别在这儿坐着。”

      仙姝唇边扯出一丝苦笑,她要是能进去,也不至于在这儿坐着了,可还未开口回话,手里捏着的方巾先传来异样的触感。

      她低头一瞧,这方巾里竟然包着一只手环。

      黑色真丝缎面,正面装饰一只祥云结,侧边用金色丝线绣着宾客的名字——闵淮君。

      闵淮君,一听就是个谦谦君子的名字。

      她刚想再度感谢,一抬眼,方才的人早已消失不见,头顶路灯孤独地亮着,现场传来管弦乐队盛大的演奏,蒙在眼前的泪花流尽,她又看清这个春风拂动的夜晚,星辰闪烁,霓虹璀璨,近处花木葳蕤,天边月净风轻,如此可爱。

      她不受控地笑了起来,因为这块方巾,因为这只手环,她糟糕的心情被轻柔地拾起,她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位名叫“闵淮君”的好心人。

      闵淮君隔着车窗看完了全程,待她小跑着离开,老赵又回到车窗边回话。

      从未见这位爷对哪位姑娘留心,老赵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小姑娘很漂亮。”

      这话没什么不对,可平时没人会在闵淮君面前故意说谁美不美。

      老赵是家里老爷子拨到他身边来的,部队里纪律严明,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也从不多话,今夜肯多提这一句,必是误会他怜香惜玉。

      他冁然一笑,又语调平平地讲:“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赵叔。”

      “学雷锋?”风花雪月突然党旗飘飘,老赵骤感疑惑。

      闵淮君视线放空一瞬,想起仙姝那张小花脸。

      他欣然地笑:“不然谁从这儿过,她一抬头不得给人吓一跳?”

      老赵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细细一想之后才跟着放松笑起来。

      部队大院里长大的人,前面二十多年都未曾贯彻过雷锋精神,怎么一遇上这哭鼻子的小姑娘,突然就学起雷锋来了?

      老赵未再言语,退到了不远处等候。

      仙姝回到化妆间确实把化妆助理吓了一跳,等她凑到镜子面前一瞧,睫毛膏脱了一半,粉底腮红全花,眼线将整个眼眶都染黑,面颊还有几道白色的泪痕,鼻头通红,双眼发肿,活像个被人始乱终弃的深闺怨妇。

      怔神的瞬间,她甚至怀疑这位“好心人”给她一块方巾不是让她擦眼泪,而是要她将脸蒙着,别吓到人。

      她失神一笑,赶紧问化妆助理借了卸妆湿巾和洗面奶跑去了洗手间。

      睫毛膏残渣进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处理,身旁经过什么人也未曾在意。

      直到一声尖锐又讶异的声音响起,仙姝才将视线移了移。

      “你怎么在这儿?”

      对于宁珊的突然出现,仙姝也有些惊讶。

      方才在停车场看到的浅绿纱裙被染红,飘逸的裙摆黏糊糊地贴在她腿上,脸上的妆容虽完整,却不如之前精致。

      看起来,她也挺狼狈。

      仙姝愣了愣:“那我应该在哪儿?”

      是该坐在路沿上哭?还是站在山边吹冷风?

      仙姝的脸洗了一半,脸上还有些许白色泡沫,刚想埋下头继续清洗,宁珊竟一把抓住了她手腕。

      那只黑色手环实在太过显眼,宁珊一眼就看见。

      仙姝讨厌宁珊的冒犯,极为不悦地将手抽回,“你做什么?”

      “你哪儿来的手环?”

      仙姝蹙着眉盯住她,抿唇不语。

      方才的挣扎让手环转了半圈,宁珊只隐隐看见一个“闵”字。

      在看清的那瞬间,她忽然就理顺了逻辑,也更加难以置信地发问:“你认识闵烨然?”

      仙姝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不难猜想,今夜受邀的嘉宾仅有128位,“闵”也不是常见姓氏,能同时出现,这二位大概率是有关系的。

      她不说话,宁珊便默认了她们相识,当即拔高了声音:“你既然认识闵烨然,能拿到手环,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抢走我的演出资格?!”

      仙姝不擅长吵架,准确地说,过去两年的经历让她明白,用言语宣泄情绪很容易,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面对宁珊的失控,她依旧心平气和,还试图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她平静地阐述:“穆奶奶说你手腕扭了,这才拜托我来替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她嘲讽一笑,开始细数自己的委屈,“自从你踏进穆家的门槛,老师的雅集再也没找过我!好不容易盼来一次演出机会也被你抢走!就连定好了要给宋时清的游戏配乐现在也换成了你!”

      “误会?你究竟在装什么无辜?!如果不是你在老师面前装乖讨巧笼络人心,凭我和老师这几年的师生情分她老人家怎么可能这么对我?!你现在还好意思说误会?!”

      她朝前了几步,将仙姝逼到了墙边,所有盘算付之东流的愤怒令她目眦欲裂,特别是在得知她与闵烨然相熟之后。

      她咬着牙,声音带颤:“对付你这种阴险狡诈的小人,我就不该只是抢走你的工作证让你在外面吹冷风!而是该一巴掌甩在你脸上!”

      仙姝听得胆战心惊,甚至想抬手护住自己的脸。

      她无法分辨宁珊话里的真假,也从来不知道穆老太太是将宁珊的机会都给了她。虽说她与穆老太太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老太太性子温和,通情达理,绝不是个任凭喜好乱下决定的人。

      她理了理思绪,极为谨慎地开口:“可这并不是你抢走我工作证,将我丢在场外吹冷风,还,还想动手打人的理由。你觉得你受了委屈,那你应该开诚布公地找穆奶奶说明,你也说了,你和穆奶奶有好几年的师生情,你若肯问,她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你应该第一时间说出来,而不是自己在家生闷气,最后闹成现在这副模样。”她上下扫了宁珊一眼。

      她的本意是想劝宁珊冷静一点,谁知道直接点燃了火药桶,那张工作证被她用力甩了出来,甩在她的脸上,像个响亮的巴掌。

      仙姝本就贴着墙站,压根儿没有躲避的空间,工作证虽轻,却质地冷硬带有圆角,她被戳中颧骨,此时那片皮肤正在火辣辣地疼。

      眼前的女人因愤怒而神情扭曲,她失控地怒吼:“你以为你是谁?!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贱人!给闵烨然当拎包小妹你很自豪吗?!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真以为结识了闵烨然你就高人一等了?一辈子跪着给人穿鞋的破烂玩意儿!你装什么装?!”

      仙姝被她骂得一愣,随即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因为听不懂,她甚至不觉得宁珊在骂她,因为她从不认识什么闵烨然,也没有给人当过拎包小妹,更没想教她做事。

      她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喝醉酒扭伤手腕是事实吗?”

      宁珊劈里啪啦一通发泄完,以为仙姝要么委屈得直哭,要么直接跟她吵,不论她要如何还击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眼前人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只问她手腕的伤是真是假。

      她又气又憋:“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

      要论狼狈,仙姝此刻一定是比宁珊狼狈,一双眼又红又肿,鬓发湿润散乱,面颊有道突兀的红痕,下巴还残留没洗净的泡沫。

      可她依旧站得很直,且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如果你的扭伤是真,穆奶奶换我过来救场合情合理,你没有理由抢走我的工作证,更不能因此对我心生怨恨,可你不但没有感谢我及时来救场,还对我口出恶言,你需要向我道歉。”

      宁珊嗤笑一声。

      她继续道:“如果你没有扭伤,那一定是有别的原因让穆奶奶做出了换人的决定,你是当事人,你比我更清楚我究竟无不无辜。穆奶奶为什么要换掉你?你敢告诉我原因吗?”

      如果宁珊当真理直气壮,这时候一定能列出许多理由说得她哑口无言,可她明显脸色变了变,嫣红的嘴巴动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她便清楚,宁珊今晚就是故意来找她麻烦的。

      她不知道宁珊与那位“闵烨然”究竟发生过什么,也不想多问,但平白无故被人骂一顿,她需要一个道歉。

      “你向我道歉,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这是她给宁珊的台阶,顺着下了,大家都好办,不下,只会更难堪。

      可宁珊明显没有领会到她的深意,当众受人嘲讽的那股气还没散,一个拎包小妹竟然还妄想让她道歉?

      “你做梦!”

      话说完,宁珊已经干透的裙摆圆润地转了个圈,她昂着脖颈,转过身,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离去,似乎也忘记了她来洗手间究竟是要做什么。

      仙姝没有追上去,因为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与人争论,引人围观看笑话不说,还会影响今夜的演出。

      没这必要。

      她侧身一望,镜中的那张脸上已有清晰的红印,莫名其妙被人骂一顿,她心中委屈又郁闷,但情绪找不到恰当的安放处,她便只能重新俯下身,用冰凉的水为红肿的脸颊镇痛。

      外头的演出很快到了尾声,她怕耽搁化妆助理的时间,洗好脸便赶紧拿着卸妆巾和洗面奶走了出去。换好衣服,她将腕上的手环摘下,与那块方巾一同放进了包里,待到现场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她才背着包往外走。

      天文台地处城郊,这个点儿并不好叫车,之前怕回去太晚影响室友休息,这时候又巴不得再晚一点,省得回去叫人看见她脸上的红痕解释不清楚。

      她捧着手机慢吞吞往外走,意外与宁珊口中的另一位事件主人公碰上。

      闵烨然从洗手间出来,远远瞧见一个孤零零的背影,便立马出声叫住了她。

      仙姝第一时间并未意识到闵烨然在叫她,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喂”后面紧跟着加了一句“弹古琴那姑娘”,她才茫茫然回头,对上闵烨然些许期待,又转瞬疑惑的目光。

      仙姝停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闵烨然先伸手扶住她下颌,再将她脸一转:“你的脸怎么了?”

      她不愿将自己的难堪示人,便轻轻偏开脸,颇是云淡风轻地回:“没怎么。”甚至傻乎乎地问,“你是在叫我吗?”

      闵烨然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更为直接地开口:“谁打你了?”

      仙姝不想说,也没必要将这些事与一个陌生人提起。

      但显然,闵烨然并不是她以为的陌生人。

      “是宁珊吗?”

      仙姝突然怔住的眼神给出了答案,闵烨然一时怒火中烧:“我让她把工作证还你!她就是这么还你的?!”

      “你......”仙姝愣住,“你竟然知道......”

      闵烨然心中骤然腾起的愤怒因仙姝那双盈盈无辜的眼戛然而止。

      她怎么会不知道?

      真要说起来,这事儿算是她的锅。

      半个多小时以前,她与几位朋友坐在场边聊某位男星和他圈内小女友的八卦,有人带着宁珊过来,说是想跟电影女主合张影。

      今晚能来这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那女主朋友也没多想,一口就应了,结果宁珊拍完一张嫌不够,还要拉着她和邵凝儿一起拍。

      中途她去拿酒,回来正好听到宁珊跟她朋友洋洋得意地说起工作证一事,她便快步上前,“一不小心”将红酒泼在了她身上。

      宁珊惊叫一声,刚想发怒,一回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变。

      “烨然?”

      被宁珊这么一叫,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蹙着眉盯她:“我认识你吗?”

      眼前人一愣,立马做起自我介绍来了,还说她们刚才有合过影。

      她听完笑出声来:“我说怎么有人穿着破布条子就来了,原来是抢了别人的工作证混进来的。”

      她向来看不惯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一开口就忍不住尖酸刻薄:“你这蜥蜴皮戴妃不会也是抢别人的吧?还是借的?租的?”她啧啧两声,“那你可得准备好钱,这蜥蜴皮染了色可恢复不了。”

      宁珊听她说完,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演出还未结束,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便让宁珊赶紧去还工作证,并让她拿着精品店的维修凭证来找她赔偿。

      她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这时候看见仙姝脸上的红痕,她是真后悔,不该一时冲动的。

      “她是打你巴掌了吗?”

      仙姝摇摇头,低声回:“是拿工作证甩在了我脸上。”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她内疚地牵起了仙姝冰凉的手,试图通过撒撒娇的方式换取她的原谅。

      “我不怪你。”仙姝听完她的转述,牵动唇角微微一笑,“今晚的事都是宁珊挑起的,是她的问题,你不必内疚,毕竟你当时也是为我出气。”

      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仙姝心里的委屈也跟着散了几分,至少有人在意她的情绪和感受,肯为她出气,还心疼她的伤。

      “疼不疼啊?”闵烨然小心翼翼抚上她微微发肿的左脸,她眼中的疼惜不作假,仙姝自然能感受到她的歉意。

      “已经不疼了。”她小声地回。

      可闵烨然还是不放心,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她闹出来的,女孩子的脸也非常重要,她牵着仙姝就往外走:“我带你去看医生吧,我有司机,很快就能到。”

      “不麻烦了。”仙姝拽住她,“不是什么大事,我回去冰敷一下明天就好了,太晚了,我该回学校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闵烨然也不勉强,便改口:“那我送你回去吧,你在哪儿念书?”

      “在清大。”

      闵烨然一听,双眼瞪圆:“真的?哪个院的?大几了?”

      仙姝一一作答:“真的,日新书院,汉语言大一。”

      “呀,这不巧了?”闵烨然亲昵地挽住了她胳膊,高兴道:“大一小学妹,你还得叫我一声学姐。”

      仙姝讶异:“你也是汉语言?”

      闵烨然笑:“英语,咱俩一个院儿,你说巧不巧?”

      那是真巧。

      仙姝没有拒绝闵烨然送她回学校的好意,两人手挽手走进停车场,老赵早就候在车旁翘首以盼。

      闵烨然忽然一顿,扯住仙姝让她站在原地等一等。

      她差点忘了车上还坐着位爷。

      她边走边想,在让这位爷干等了这么久的情况下,请他轻挪贵臀去坐副驾驶的成功率有多少?

      稍微一琢磨就觉得难搞。

      可一想着仙姝今夜受过的委屈,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会不会被骂了,小跑着就冲向了那辆黑色霍希。

      车门拉开,车内的男人正单手撑在扶手箱上垂首看报告,iPad荧光映亮他面庞,听见声响,他眼也未抬,只淡声道:“我当你是好酒喝多了,今晚多喝几口假酒就走不动道儿。”

      闵烨然顾不上闵淮君的阴阳,坐上车,凑过去,甜甜一喊:“哥哥,帮帮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闵淮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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