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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柿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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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春迟,松崖院迎来香客借居时,百花方绽。
许多洒扫的僧人与居士不明实情,正躬身扫落花,只听院门外马蹄声响,又有银铃声相和,不多时,便有两个仆从打扮的少年人推开山门,由主事的慧岚师父引路,迎进一行人来。
为首的嬷嬷自称姓赵,捧着漆雕食盒进门,见人便分发糕饼馃子,作揖念佛,满面堆笑,说些“烦请多多照拂我家娘子”之类的好话。有眼力好的居士接过糕饼细看,认出是京中第一销金窟芙蓉楼的名品“水韵芙蓉糕”,便向赵嬷嬷打听她家娘子姓甚名谁,为何来此。
赵嬷嬷也不隐瞒,笑答,我家娘子单名一个“颂”字,诸位师父有心,且称她“颂娘子”便是,承蒙我家郎君与主持师父有些交情,这才有幸到贵宝地借居,养养身子,实在是多有叨扰,多有叨扰。
她客客气气行礼道谢,而众人向那一行人中望去,见一豆蔻少女被侍从仆妇簇拥着,青衫杏裙,缀金叠翠,富贵如神妃仙子,面容却惨白如纸,衬得鬓边洒金海棠花犹如团团死物,生机全无。
众人无话,心中却想,云鬓花颜,竟是短命之相。
颂娘子低眉垂目,不说话,也不曾向院中众人望过一眼,她只是立在那处,任由昏黄日影披到肩头,好似一尊无言无语的观音像。
“嬷嬷,”直至赵嬷嬷手中的漆雕食盒见底,她才低声唤道,“我累了。”
为大家仆婢者,向来善于察言观色,颂娘子虽未直言,赵嬷嬷却立即觉察到她的不悦,连忙撤回身来,笑道:“娘子既乏累,还请师父引路,我们早些安置了才是,也省得平添麻烦。”
慧岚并不多言,微微一笑,合掌施礼,道:“施主请。”
松崖院处地偏僻,山景却别有风味,沿青石板路向深处行进,处处可见苍松翠柏,剑兰修竹,曲径通幽,十分僻静。慧岚师父将一行人引至偏院,推门不入,只道:“此处与松崖院一墙之隔,却有别门进出,施主长居于此可不受打扰,院内亦有角门相通,可行方便。”
赵嬷嬷连声道谢,颂娘子却立在门前不语,抬眼望向院墙,见枝叶横斜,有树生于墙内,却把树冠叠于墙上,累累繁叶,油绿生幽,在小院内洒下一片阴凉。她看得入了神,忽而抬手轻点,问:“那是何树?”
慧岚合掌答曰:“是枇杷树。”
颂娘子眸色微动,苍白的脸庞泛起些许红晕,她又问:“何人所植?”
慧岚又答:“是一位施主二十年前亲手所植。”
“金丝枇杷树原生于京畿,并非金翎山之物,”颂娘子抬头又将那树细细描摹,低声喃喃,“想来是这一棵与此处有缘。”
慧岚一笑,颔首道:“或是施主与此地有缘,也未可知。”
猎猎山风起,风动罗裙,衣袂翩然,颂娘子垂目不语,只听林中鸟鸣风嚣,半晌,执礼与慧岚拜别,道:“有劳师父。”
赵嬷嬷见她神色微动,连忙张罗着唤过几名侍从仆妇,将抬上山的行囊箱箧搬进院中安置,见他们各自忙碌,便上前来揽颂娘子的手,轻声道:“娘子,咱们到房中歇息罢,老身与你点茶来喝。”
颂娘子正要随她入院,忽而驻足侧耳,“嬷嬷,你听,”她抬手拢在耳际,鎏金臂钏与翡翠镯相碰,声如泉水叮当,“这一路走得急,怎么临到山中,反倒有小猴儿追上来,不远不近地缀着当尾巴,你说,这是要讨水喝,还是讨果子吃?”
她说罢,回头向山林中望去,只见树影荫翳间倏地闪过一片青色衣角,惹得草木微动,似风过有痕。
赵嬷嬷见她顾首,也跟着朝林中张望,左顾右盼,却并不见什么“小猴儿”。她看颂娘子的脸色亦不见恼怒,立即明白这话大约只是玩笑,便扬声笑道:“我家娘子心慈,任他是什么猴儿、狗儿,只管来就是,总有好水好果子伺候着,只是恐怕这山中的小猴儿不敢见生人,平白浪费了娘子一片慈悲心!”
她这话说得声量大气势又足,连笑声也爽朗,似要撼山动地一般,震得身后几丈开外的古树簌簌抖动。这时,颂娘子闻声倒不回头了,只低眉浅笑,道:“进去吧,我乏了。”
这小院里的房屋已被打扫干净,一尘不染,窗下小几上还设有古朴瓷瓶,瓶中插了一支青绿春梅,不知是何人所采,枝上梅花朵朵鲜亮,娇嫩欲滴。早有收整器具的仆从搬来美人靠置于榻上,铺好双色锦缎软垫,请颂娘子上榻倚坐着,软下腰身来歇息。赵嬷嬷捧上茶盏,替她披上披风,悄声问:“娘子,可是真有不怀好意的贼人追随至此?”
颂娘子接茶盏,低头啜饮,笑道:“倒不是真有什么贼人,不过是个小尾巴罢了,上山时,我隔帘瞧了瞧,只见影子不见人,若是他真想害我,我岂还有命在?嬷嬷,你也歇了吧,我喝了茶,静一静。”
赵嬷嬷应声接过茶盏,替她燃一炷安神香放在几上,便掩门退下了。
颂娘子枕腕倚在美人靠上,看院里不知何年种下的柏树已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稍稍远眺才能得见云雾缭绕,远山如黛,重峦叠翠,山形如凤凰展翼,不禁轻叹,难怪京中传言凶猛,说群臣死谏要请圣人废除金翎山的庙宇道观,原是此处群山如凤凰振翅欲飞,故名金翎山,这预兆遂了圣人的心意,在朝中那些恪守旧制礼法的老臣看来,便是十分的碍眼。
颂娘子想,圣人临朝二十余载,京中没有一刻风平浪静,然而,此事如今与她又有何干系呢。
金翎山远离京城,圣人一日在朝,此处便是宁可荒废也不可轻易撼动的佛门净地。她听父亲说过许多次,朝中已有不止一位谏臣因着拿金翎山大做文章而触怒圣人,遭遇贬黜,家眷尽受牵累,恐怕圣人既不会拨款重修庙宇,也不能教人私下强拆了菩萨金身,最好便是让朝中群臣为了别的事逞凶斗狠,把这座山远远地抛到脑后去,忘了才好。
临行时,父亲用锦霞包裹赠予她一支金钗,父女相顾无言,默然拜别,然而颂娘子却懂了,父亲这是要用金钗草草替她了却及笄礼,也是铁了心叫她久居深山、不必再归家的意思。
她还远远未到及笄之年,想来他日请父亲赠予小字也是无望。
安神香燃得不急不缓,香灰坠入莲花铜炉,檀香氤氲,淡如水洗,其香能松筋骨,养心神,然而颂娘子在香气中浸得深了,反倒困意全无。她有些百无聊赖,缓缓转动滑落到腕上的臂钏,指尖沿镂空雕花的纹路摩挲着,抚过勾连成串的如意暗纹,其中还有几个小字,她只浅浅摸过,就不再碰了。
山中天色真好,颂娘子想,人迹罕至,鸟兽生灵便更雀跃,就是不知那小猴儿是什么来路,攀在树上久了,难道不觉疲乏?或者,他也爱吃桃儿、果儿一类吗?不知拿着糕饼点心能不能逗引来?
思及此处,她便止不住好奇,起身下榻,从仆妇摆在矮桌上的食盒里端出一盘白云糕,略整衣裙,便端着点心出门去了。
料定此行是前往佛门清净地,赵嬷嬷吩咐厨下准备的点心吃食皆不沾荤腥,白云糕软糯清甜,入口即化,恰似浮云入水,又作元宝型,取“百宝通云霄”之意。颂娘子记得母亲生前长居的佛堂里常供着一碟白云糕,她年幼时十分胆小,看大殿上有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便不敢过去,更不敢上前偷拿,藏身在廊下只远远地看着,却又总被母亲发现。
颂娘子的母亲不喜说话,常常跪在佛前,手捻念珠,口诵佛经,以此消磨度日,只有在那时,她才会回过头来,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点笑,乌紫口唇翘如菱角,印在惨白的脸上,有些瘆人。
文殊婢,她总是如此招一招手,轻声唤颂娘子上前,递给她一块糕,菩萨用过的糕饼与你吃罢,增福添寿,百病全消。
供桌上久放的白云糕既不软糯,亦不香甜,入口即碎成齑粉,粗糙干燥,又夹杂香火的苦涩气息,着实难以下咽。然而颂娘子却一口口都吃下,生怕吞咽迟缓些,母亲就要跪死在佛前也不肯回头看她一眼。母亲死了,便无人再唤她“文殊婢”,这是她的乳名,是母亲在白马寺禅师座下求来的赐名。赐名落于纸面,不过是二指宽的字条,藏于蜀绣织锦缝制的锦囊中,常年供于佛前,然而坊间却有传闻,说禅师赐名都受过千人香火,可抵万金。
万金难抵一死,人死便如灯灭,颂娘子的母亲逝于新旧交替之际,她在灵前跪香,趁深夜烛火正旺时,连锦囊一并烧了。
香尽火熄,颂娘子跪拜叩首,轻声道,愿母亲魂归青天,早登极乐,小女文殊婢……随您去了。
母亲过世数载,佛堂荒废,厨下亦无人再做白云糕,颂娘子见到食盒中有这点心时,起初还有些诧异,以为家中人早已不记得过世的夫人,随即便想到,赵嬷嬷原是母亲的陪嫁,母亲的一应喜好,她合该都记得真切。
颂娘子捧着托盘出门去,廊下有些积水,大约是昨夜下过雨的缘故,她微微俯身提裙,轻盈一跃,便落在平整的方砖上。这小院并不大,却修葺得十分整齐,方砖漫地,并无杂草,院内一角有柏树遮阴,沿院墙种了些爬山虎与花木,因春来尚早,开花者并无二三,显得有些凋零,倒是爬山虎仍油绿如新。
颂娘子在院中逡巡片刻,转到后墙处,见一角门虚掩着,隐隐有说话声传来,她有些好奇,便将托盘放在门边条石上,轻轻抬手,欲推门一探究竟。
这时,门外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待颂娘子推开门,只见门前有一小和尚,身量尚无三尺高,年纪不过五六岁,虎头圆脑,眉目可爱,胖乎乎的小手正托着一只六棱木盒,盒盖上画着金莲图,因时年日久,金莲已有些褪色,只余莲形,不见金光。
这小和尚见了颂娘子,不惧不退,单掌打稽首,扬声道:“施主,小僧觉润,我家师父命我前来送些见面礼,愿施主在此安居,安康顺遂。”
说罢,又十分用力地一点头,险些将额头磕在指尖。
这小和尚实在太小,乳臭未干,说起话来虽一板一眼,却不免奶声奶气。颂娘子听得有些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也叉手执礼,柔声道:“妾在此谢过小师父了。”
“不妨事,不妨事,”觉润小和尚十分大度地摆摆手,却不免好奇,仰起头直愣愣盯着颂娘子瞧了又瞧,“施主,你真好看。”
颂娘子猛地怔住,旋即一笑,俯身盯住他圆溜溜的眼睛,反问道:“从前常听人说,世间美人如过江之鲫,妾不过是常人之姿,小师父莫不是诓妾?”
觉润摸了摸新剃的后脑,似是并未听懂何为“过江之鲫”、何为“常人之姿”,却有样学样,正色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师父教过了,小僧绝不撒谎。”
颂娘子觉得他有趣,便伸手要接那木盒,觉润却有些恋恋不舍似的,手上捧着木盒向前送,目光却钉在盒子上不肯挪移,更有甚者,竟暗自吞了吞口水。颂娘子见了,便故意接过那盒子,却不打开,只问:“小师父,这是什么礼?是吃食,还是玩意儿?”
觉润背过手装作大人模样,实则又忍不住吞下口水,十分不舍地望着颂娘子手中的木盒,小声道:“这是去年师父院中最红、最甜的几颗落柿子,我们不舍得吃,就封在窖里存放过冬,可甜呢……”
头顶又一阵窸窣声响,隐约传来几声诸如“没出息”一类的埋怨,其声微弱,童稚气十足,颂娘子分明听见了,却忍着笑假装充耳不闻,又佯装惋惜,叹道:“诶呀,妾自幼体弱,吃不得柿子这般寒凉物,这该如何是好?”
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一顿,余光瞥见觉润面露期冀,便慢条斯理打开木盒,果然见盒内齐整码着二十颗红柿,个个澄红透亮,圆润如火晶。她取了一颗,复又将盒子盖好,俯身递还给觉润,笑道:
“小师父,妾收下一颗作赠礼,余下的,便算是妾转赠予你的,可好?”
觉润捧着木盒,眉开眼笑,忽而又为难起来,有些丧气地垂眸道:“可若是施主不收,大师兄怪罪我,该如何是好啊……”
颂娘子听他此话,忽而福至心灵,故作好奇,扬声道:“小师父如此心慈和善,团团可爱,该是怎样刻薄不通人情的大师兄,竟舍得怪罪你?”
“不是!不是!”
觉润连连摆手,小脸儿涨得通红,比颂娘子手中的秋柿还鲜艳几分,“大师兄既不刻薄,也不是不通人情,他只是,他只是……诶呀!”
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便回头去朝着不远处的人影嚷道:“大师兄!大师兄!你倒是上前来说句话呀!”
颂娘子闻声向那处望去,只见丛丛翠竹掩映中伫立一人,少年身量,剃发无须,身着青灰布短打僧衣,腰扎挽手束带,革带斜扎胸前,衔住背后一把横刀。
他一见颂娘子抬首,便立即合掌颔首,随后别过脸去,其动作之快,仿佛生怕被人看清了真容。匆忙间,颂娘子只瞥见他有一对极潇洒的剑眉,斜飞入鬓,已初具英雄之势。
“真怪,”觉润见他不应,便兀自嘀咕起来,“大师兄平日也爱玩笑,怎么今日倒严肃起来了?施主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见人便吞……”
颂娘子望着那少年的背影,既不恼,亦不好奇,不过若有所思似的,沉吟片刻,转身取了那碟白云糕来,轻轻叠放在木盒上,俯身向小觉润一笑,道:
“这碟点心是妾的回礼,不成敬意,请小师父笑纳,若是有缘,便请小师父向他转达谢意,就说妾谢过他一路护送之恩。”
说罢,她便捻着那颗柿子,颔首低眉,掩着笑意,又回到院中去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