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娘》多吃蟹粉煲

1、引子

　　仲春日暮，山幽竹翠，官道上两马骈行，铁掌踏破淤泥，随风出几声闷响。

　　马车悠悠然往山中去，甩下两道湿漉漉的车辙，官道两旁风摇竹浪，竹叶狭长似刀，密如织罗，遮天蔽日，忽然间，枝摇叶动，簌簌作响，钻出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和尚。

　　他真小，说是稚儿也不为过，圆圆的头与脸，晕着两团讨喜的绯红，灰布短襟僧衣勉强裹住圆滚的肚皮，好似揣着一面小鼓。

　　偏偏喜庆如年画娃娃的幼儿，是个盘腿端坐于竹海浮浪的小和尚，他稍稍拨开竹叶，探头朝官道上张望，见马车已绝尘而去，不禁好奇道：

　　“这官道修得比山上的水渠还窄！八百年也不来一辆马车，今日怎会有这么大的马车上山来？烧香该去前山才是，我们院里又不给施主求姻缘。”

　　“觉润，你小小年纪哪里知道什么是求姻缘？别是扯谎瞎说吧？小心师父罚你站梅花桩！”

　　又一阵风吹叶浪，送出一个稍稍年岁大些却不多的小和尚，浓眉阔目，黑黢黢的脸膛儿，好似一块炉灰里炼过的青石。

　　他也是灰布僧衣裹身，脚下打着绑腿，叉着腰骑在树梢上，摆出一副要教训人的架势，昂首挺胸，神气活现，挎在腰间的小木刀随风摇摆，刀尖不时刮过树皮，渐渐地，染上了青苔。

　　小小和尚觉润有些不服气，摸摸肚皮，嚷道：“分明是觉诚师兄说的！他到前山洒扫，还包了果子带回来分了呢！觉喜，你少诓我，那一包供桃就属你吃得最多！”

　　“冤枉啊！”

　　竹影闪烁，十来岁的少年人倒挂在枝头，张牙舞爪，喊冤叫屈，手上软鞭挥舞，扫落许多竹叶，他不曾剃发，发辫盘在颈上，犹如一条黑蛇，“我万万没讲过什么求姻缘的话，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可不敢浑说！”

　　觉喜低头摩挲着他的小木刀，嘴上却说：“俗家弟子可算不得出家人，但我信你不说谎，可若不是你说的，谁知道前山宝殿里的师伯师叔还给人算姻缘？觉空，你说呢？觉空？觉空？”

　　他扯开喉咙喊了许久，竹海中才懒懒地爬出一句回应：“哎呀！青天白日的，你喊什么魂？我还活着呢。”

　　树梢上飘落一道瘦长人影，觉空盘腿坐在枝头，居高望远，看着满山竹翠，从怀里摸出一颗桃子，大口啃着，接话道：“我听人说，卜算姻缘本是那帮江湖术士的活计，可是谁让咱们金翎寺处地偏僻，香火稀薄呢？若是没有施主供奉，这满山的人吃什么？喝什么？莫非真要咱们跟着师父下山化缘卖艺去？”

　　“卖艺也好啊，”小觉润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瓜儿，不禁吞了吞口水，“山下的素面可好吃了。”

　　“说不定刚才那辆马车上也有蜜饯果子，”觉空咬着桃核含糊道，“沿着这条官道再向山里走，就是咱们的松崖院了，他们不可能往别处去。”

　　“他们带果子到松崖院去做甚？”觉诚说着，甩动软鞭缠在腰间，面露不解。

　　觉润心里别无他事，只问：“果子能分给咱们吃吗？”

　　“那你恐怕要问问大师兄了，”觉空将桃核吐在掌心，合掌一碾，碎屑淅沥沥洒落，“慢着，大师兄人呢？”

　　话音未落，竹海生波，闪展腾挪间，人影飘然而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