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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容鸢视角前序 ...

  •   容鸢第一次听说东阙公子这个名字时,还在不见山上的工坊里检查师妹刚做的机关小鼠。
      她盯着师妹凿得惟妙惟肖的鼠牙看,犹豫应不应该夸师妹这个外形还是做得挺好的,就是小鼠的活动机括还需要改进。
      但是看师妹亮亮的眼睛,她有点说不出来。
      门外两个路过的师弟当时正在闲聊,容鸢放下了机关鼠假装在好奇他们的谈话内容。
      “听说了吗?几年前被赶下山的小师叔,打着墨山道的名义去了未央城。”
      “小师叔已经叛教,打墨山道的名义做什么?他真当门主不管江湖事了吗?”
      “不打墨山道的名义,怎么见到那个传说中的东阙公子呢?这未央城主怎么会卖三流工匠的面子!”
      “但小师叔就是学艺不精又心思不正来被逐下山的吧?那个东阙公子我听说为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小师叔去找他丢人现眼,也不怕被他折辱!”
      “那可不嘛?后来就没有小师叔的消息了,听说他带着他做的偃师去献给东阙公子以后就没出现过了,也许……”
      两个人经过正门的时候,顾忌到工坊里可能有人,说话的声音小了一些,
      “你是说?”
      “应该是了吧?传说未央城历经周围的王朝几番更迭不倒,聚天下之财,网尽当世奇珍,同为墨山道,也不是什么机巧都入得了他老人家的眼的!”
      “要说能入他眼的,除了门主,也就鸢师姐了吧?”
      “你小子,你这说的哪个眼?”
      “我可没说!”这声音突然又大了点,叫人听了觉得刺耳。
      一直凑在门口听的小师妹琢磨过来那话中之意,一下红了脸,气得挽起了袖子,她故意高声喊道:“鸢师姐,我看最近是有大老鼠,让我给你逮了去!”
      门外两个男弟子听了,立马大喊着“快逃”,就在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中跑了,小师妹真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人了。
      “气死我了师姐!”小师妹回屋来,骂道,“让我知道是哪个师叔的徒弟,我一定……”
      “不打紧的,”容鸢淡道,“他们羡慕我技艺在他们之上,又很想自己做那未央城的城主夫人罢了。”
      “……”小师妹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她的师姐会习惯舔嘴唇吗,师姐以后不会被自己毒死吧?
      这不愉快的记忆被容鸢记住,只是因为没过多久她就听说那个东阙公子失踪了。未央城把消息捂得严实,但是那个被门人传已经死了的小师叔回到了墨山道,跪在山门下哭哭啼啼地求师父让他回来,因为未央城如今就像阿鼻地狱般,人人自危。那个小师叔惯会投机取巧,做什么都没有长性,只有哭这事坚持了三天三夜。那几日容鸢出门试飞木鸢都会听见他在鬼哭狼嚎。
      当时容鸢短暂地想过,那个人前些天还是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现在却从云端坠入深渊,不知会经受何等绝望的光景。
      然后不过月余,她收到了弟弟的家书。

      容鸢不喜欢失控,她只喜欢能切实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比如说她就喜欢绘制图纸,然后在她的手底下,把反复丈量过的构件衔接于一处,再经过耐心地反复试行,最终让她一点一点凿削出的机巧之器得以随她的心意而动。
      对容鸢来说,器术是简单的,只要开头的图纸没画错,那后面总能做出正确的机关。这也是当初客居墨山道的一个孤云弟子老说的。
      彼时她们少年心性,算学和机巧又多有共通之处,她们一见如故,会彻夜长谈。那人总是会指出容鸢的图纸上哪里画的失于计算,做出的机关一定失了平衡。容鸢不服气,总要熬上几宿把东西做出来去证明,虽然十有八九是那人对。
      那个孤云人教会了容鸢更精准的算学,也教会了她爱情。
      她记得那时候少女把她当作一件珍宝的模样,会写会算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每一寸肌肤,那能流利背下各种算式的舌头认真地在她口中试探,邀她同自己温存、纠缠。
      她记得她们每次事后光着身子躺在一处盯着房顶,然后容鸢会坐起来说白天的机巧图纸,对方又哪里算错了,或者是那人会主动说起容鸢新做的小机关还有什么可以完善的地方。结果往往是她们一起披衣而起,开始摆弄各自的工具匣。容鸢记得那个人是多努力想给她最纯粹的快乐。
      但是有些事情就像她们所学的那样,一开始就是注定的。那个追求算学极致的少女满心想以自己所学救世,而墨山道上下都在谈避世,所以孤云走了,而容鸢继续留在了墨山道。
      世事难料,容鸢几年后还是下了不见山,叛出了墨山道,一步一步走回开封,登上了庙堂,转眼已经肩负督造五牙大舰之责,统领金明池水师重兵。
      机关难,人心比机关更难。容鸢登到这高位后回头一看,都惊讶自己走到这一步。恨意驱使竟然能让她做成了自己不擅长的事。
      但是容鸢握有能力可以报仇的时候,那个自愿走进密室的老人已经疯了。

      昔日隋国灭陈,靠的是传说中无坚不摧的战船五牙大舰。随着朝代更迭,大舰身影早已消逝,造船图纸也已遗失。
      官家登基后没多久,蜀国献上了传说中业已遗失的五牙大舰图纸。官家随即下旨宣墨山道门主进京验图,然而时任门主拒接圣旨。庙堂管不了江湖,官家也算大度,没有进一步为难墨山道,转而寻了鲁门。
      叛出墨山道下山的容鸢,就顺势拜入了鲁门,接了造船的任务。她一人精通鲁墨二家绝学,又身负武艺,出身于有从龙之功的慕容世家,因而哪怕是女子之身也得到了重用。官家扩建了前朝世宗留下的御池,改命名为金明池,又设了造船务,从禁军步兵中调了擅水战者,归于金明池水师。
      容鸢就是这样得了个金明池外监官衔,实际品级比照都指挥使,俸禄和待遇则略高些。算是五品官,也谈不上位极人臣。但是女子为官者本就少,正五品那更是很多男子仕途的极限了,加上禁军实际上还是以官家一人马首是瞻,三年后会依制调换驻地或者换主将,是以她刚上任时,并没有人服气她。
      这些禁军一开始就知道官家现在重视水军,爱惜人才,他们不服主将也不会真的被官家责罚,演兵的时候都只是适当应付,并不认真。他们这么做,只因容鸢家世好,样貌好,而且是女子。
      容鸢自幼随父征战,成长于军营,其实能理解个中由头,她也不恼,只干该干的事。渐渐地,因为容鸢赏罚分明,又愿意为能力出挑但出身低微者求前途,水军里对她不满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终于有一天,那几个老给她惹事的部将,约她一起相扑饮酒。
      军旅生活枯燥,能享受的闲趣本也不多,这两项最受欢迎,有些兵士还说只有一起相扑过才是好兄弟。
      相扑简单,容鸢痛快应下,和那几个壮汉换了衣服去了演武场,干净利落撩倒了几个壮汉。十几轮较量未尝一败,直摔到那几人浑身疼痛但觉得畅快淋漓为止。围观的小兵们无不对长官的孔武有力表示敬畏。
      饮酒就有些麻烦。为免误事,军中平时是不能饮酒的。禁军和官员一样都是五日一休,他们就在休息的这天喝个痛快。容鸢看过他们喝酒,仿佛能抱个满怀的大酒坛子扛在肩头,把酒往海碗里一倒,再端起碗对着嗓子眼灌下去。容鸢对他们喝多少没意见,但容鸢不想像那样泼自己满脸满鼻孔浊酒。————这些人喝的酒也烈得慌。每次休沐的日子容鸢路过躺一地的醉鬼边,光闻那味道都觉得头晕目眩。
      可这难得团结下属的机会,容鸢也不能不应,于是暗暗叹着气同意了。没想到那几人憋着笑,带她进城去了樊楼。
      容鸢不曾来过樊楼,她听说过樊楼的名声,也听说过管理樊楼的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醉花阴。文人雅士说那是开封城最能代表盛唐遗风的地方,江湖侠客说那是喝酒打架最畅快的地方,富商高官说那是最能体现金钱与权力的地方。
      樊楼的男女弟子中翘楚者,又称“二十四番花信风”,而逛樊楼的客人,一般自称花间客。毕竟他们可不是来逛什么粗鄙之地,也不是来寻花问柳的,雅得很。
      属下喝着酒,向容鸢解释整个樊楼的背景。
      他们借着点留劲,还说二十四番花信风他们是请不动了,但还是凑钱请将军看看樊楼的小郎君跳舞。
      容鸢差点因此把酒呛到鼻子里,赶忙用袖子掩去了自己的尴尬。
      她多少猜到怎么回事。手下人觉得她年近三十还未成婚,实属当世之异类,再有她之前常去找石叔,更被人误会她对石叔那义子有兴趣,京里一度传开她喜好年轻力壮的小郎君还养面首的事。
      对着几个大汉殷切的眼神,容鸢也不好明说她不好这口。
      不多时,一个打扮得颇有胡风,露着长腰的小郎君就来了。
      只见那个郎君进了屏风后他们的小间,就开始嘴里念念有词,听着歌不像歌诗不像诗,那郎君卖力的款扭狼腰,轻舒猿臂,跳着容鸢看不懂的舞蹈。
      半晌,他表演完了,几个壮汉便邀他坐下共饮。那小子看了眼容鸢,瞬间涨红了脸,觉得受到了侮辱。
      “小、小爷我堂堂未央城温家的二郎,来樊楼献艺只因爷我喜欢!”他气鼓鼓地说,“你这娘子,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不学点好,要养小倌你走错地方了!”
      从军之人最恨人侮辱自己上官,这几个大汉当即站起就要拔刀。
      容鸢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雅间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容鸢喝醉了。但几个下属在第二日她酒醒后更尊敬她了,并不敢因为将军能打但不能喝而瞧不起她。
      毕竟容将军喝醉了啥也不干,先把手下人呵斥一顿以后,突然下腰一个扫堂腿就把他们集体撂倒,让他们老老实实趴地上不敢造次,然后她就把那个姓温的小郎君骂得一无是处。
      多年后容鸢人已经不在,几位旧部谈起她还是颇为尊敬。
      容鸢不仅把那个温少爷念叨的怪话骂了一遍,痛批了他舞姿有多拙劣,再从样貌身材上把那个温少爷又贬低了一通,最后她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东阙公子亲来也不配给本将军舔……擦鞋!”
      容鸢这人不管什么时候语调都冷淡得可怕,一通话骂下来,直骂得那小郎君哭哭啼啼,表示自己无颜再在樊楼学艺。
      气质高贵宛如谪仙的女子是听到动静来的,她身上还穿着樊楼最艳丽夺目的那件舞衣。
      “来者皆贵客,贵客未强迫于你,你就出言不逊,实属不该。”周蔷看都没看一眼那哭哭啼啼的温二郎,冷着声儿说,“出去吧。再有下次,回你的未央城去。”
      温二郎眼泪鼻涕都来不及擦,连滚带爬走了。
      容鸢觉得自己还没说够,加上酒没醒,其实对周蔷这么处理是有不满的,但她尚存的理智告诉她不宜轻举妄动。
      周蔷步法轻盈,面上挂着笑,眼底却有意无意地向他人散发着威压。
      容鸢不擅长应付这类人,官家现在给金明池派的监军就是这类人。只是那个开封府尹看着就面目可憎,而周蔷不会让她觉得讨厌。
      “才听其他贵客说起,官家如今重用一位女将,我还想是怎样的妙人,一直很想结识,苦于没有机会。今日得以一见,容将军果然英武不凡。”周蔷主动靠上前,亲昵又不失分寸,主动伸手虚扶住容鸢右臂,问,“不知容将军可否给樊楼一个面子,上楼一叙?”
      容鸢不知道樊楼楼上是什么,今日她一直坐在二楼饮酒,因着樊楼的布局,她抬头可以看到对面的三楼,她见楼上的廊下站满了打扮低调的高手,像是什么护卫,猜想三楼应该都是属于贵客中的贵客的。她又收回视线,从眼角瞥了眼那几个仿佛都要流口水的下属,总觉得他们有什么误会更深了。
      酒劲似乎越发大了,容鸢略一思索,想着不管怎样,总不好等等真失仪于属下面前,于是对周蔷点点头。
      “剩下的明天还我。”容鸢把钱袋丢给了手下,在几声谄媚的“将军英明”中,转向了周蔷,说,“有劳。”
      结果周蔷饶有兴味地看着容鸢仗义疏财的行为,没有马上动作。
      “我还有。”容鸢以为这个醉花阴是担心自己等等没钱结账,解释道。她没试过自己酒量好不好,但她觉得醉花阴的酒劲头有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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