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巴别塔的列车》响尾山

8、第 8 章 “我们只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杨政骞便过来通知她们，刘奶奶的情况已经好转，可以继续投票讨论。

　　起身之前，张薇朝角落的长凳看了一眼，罗岐丰还坐在那，双手环胸，仰头靠在车厢壁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站在原地，心中犹豫要不要去通知他来继续参与讨论。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团体游戏，而且罗岐丰的能力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

　　只是，张薇每次想抬腿过去时，脑中总能想起她冲到他面前大声质问的场景。

　　从小到大，她鲜少与人起冲突，每次遇到不快，都会习惯性退让。因为没有人教过她，该怎样去主动化解冲突后的矛盾与隔阂。

　　或许也有，但张薇自觉是个笨学生，连老师都找不到是哪一个。

　　思前想后间，角落里的女人忽然起身往罗岐丰的方向走去，而后者在她快靠近时便睁开了眼。

　　两人面对面说了些什么，张薇无从知晓，只看见罗岐丰起身离开了座位，同女人一起往人群聚拢的方向走了过去。

　　期间，他们经过她身旁，像踩过一道影子，并没有往她身上投注半分余光。

　　见状，张薇抿紧了预备要张开的唇，成为一道影子，跟在他们身后。

　　“刘奶奶已经没有大碍了，”杨政骞自然而然牵头引领，“现在时间不多，咱们赶紧商量一下投票的事情吧。”

　　不知怎么的，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望向方才吵得如火如荼的罗岐丰和方馨悦。

　　“我还是原先的想法，直接投两个预言家之一。”罗岐丰先开口。

　　方馨悦紧跟着嗤了声，
　　“那你的意思不就是投我么？”

　　“如果你是假的，当然该投你。”

　　“罗先生，”杨政骞打断两人的唇枪舌站，“你刚刚说你看到了证据，可以麻烦你具体说一下吗？”

　　张薇猛地记起这一茬，连忙看向罗岐丰，可对方的表情却不再似方才那般自信，眉宇间反而多了几分凝重和窘迫。

　　罗岐丰喉咙重重滚了一圈。

　　“我现在不方便说。”

　　果不其然，他才说完，就听得方馨悦冷哼一声，“我看是还没和同伙编好吧。”

　　罗岐丰罕见地哑火。

　　此番态度，倒让其他人都摸不着头脑。

　　“那…那我们该投谁呢？”
　　陶丽琴忐忑地看向杨政骞。

　　可杨政骞的确也给不出答案。

　　现在一只狼都没验出来，真假预言家的身份也迷雾重重，若要直接盲投一个，风险实在太大。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钟，距离罗岐丰说的一个半小时，还有二十分钟。

　　迫不得已，杨政骞将话题抛转回验明自己正身的方馨悦身上。

　　“方小姐觉得呢？”

　　方馨悦的唇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最后，缓缓停在蜷缩在母亲怀里的乐乐身上。

　　“我觉得…”她轻声开口。

　　而陶丽琴仿佛预料到什么，立刻严声开口：“我不管你们怀疑谁，反正乐乐是无辜的，你们谁要是想投她，我就把票全投给那个人！”

　　张薇坐在对面，看陶丽琴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将乐乐紧紧护在怀中，不让她受半点怀疑的炮火。

　　她忽然感觉有些陌生。

　　张薇也觉得没什么不妥，毕竟她与陶丽琴母女素不相识，恍惚间产生一种陌生感也不足为奇。

　　可是，她却明确地感知到，那股忽闪而过的陌生感并不为她们的素不相识。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母爱？

　　张薇脑子里陡然冒出这个词。

　　然而，当她努力去想关于母亲的一切时，记忆里的灰却落得更厚更重了，她记不起母亲的样貌，记不起她的声音，记不起她的名字，更记不起她的母爱。

　　张薇不知道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

　　记不起杨政骞的事情也就算了，为什么关于母亲的一切，都如此模糊不清了。

　　是这个游戏的原因吗？可为什么玩游戏，要把她的记忆抹除呢…

　　“你还好吗？”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张薇猝然回神。

　　“怎么了？”她懵懵懂懂看向杨政骞。

　　杨政骞面露担忧，“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没事，”张薇见所有人都注意着自己，尴尬的潮红迅速染上耳根，“我就是在想一些事情不小心走神了，你刚刚问我什么？”

　　“我问，你对投票有什么想法吗？”杨政骞重复一遍。

　　她对上众人的视线，嘴唇微张了两下，下意识地就想说我不知道。

　　张薇确实没有想法，她对狼人杀一窍不通，预言家的真假她也无从分辨。

　　可是，被这么多人满怀期待地看着，不知道三个字像是把嘴唇黏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

　　嘴里刚冒出一个字，那几双眼里的期待又在她身上烙红了几分。

　　“我觉得…”张薇深吸一口气，“咱们如果投不出来的话，是不是可以平票？”

　　“平票…”杨政骞一时怔住，“规则上有说可以平票吗？”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你，然而四目相对间尽是茫然。

　　“要不然…试一下吧？”

　　没有人接话，尴尬推着那阵潮红再次漫上张薇的双颊，她连忙低头，抬手推了下眼镜。

　　“我也只是…”

　　“我觉得可以，你们觉得呢？”

　　张薇猛地抬头，正对上杨政骞的目光。

　　那目光里满是肯定与信任，让她的眼睛几乎慌不择地。

　　不过很快，杨政骞就移开了，目光指向罗岐丰，毕竟他是全场唯一一个有投票目标的人。

　　感受到他的意有所指，罗岐丰眉梢微动，既没发表意见，却也没提出反对。

　　如此一来，杨政骞也大约明白了其中意思，只是他仍搞不明白，罗岐丰所说的证据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突然闭口不言了。

　　“我觉得这个办法很不错，要不就先这样试试吧？”陶丽琴出声附和。

　　“你们呢？”杨政骞又问没有表态的三人。

　　“我没意见。”方馨悦和张蓓优说。

　　“都随你们吧，”刘奶奶哑着嗓子说，“我也不太懂这个。”

　　“那…”杨政骞左右看看，思忖片刻后说，“你们右边这四人就投我，我们这边四个商量一下…”

　　“就投我吧。”张薇主动请缨。

　　话落，两人目光相接，一种莫名的情愫在眼神间相互流转。可不等它凝聚成形，头顶传来广播响起的声音。

　　「欢迎乘坐轨道交通二号线，本次列车将在十分钟后到达二号站台，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及时做好准备。」

　　“既然如此，”杨政骞喉咙滚动了一下，“那我们就开始投票吧。”

　　随着三声倒数，所有人都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对策投出自己的一票。

　　但，在地铁到站前谁也无法知晓平票的方法是否有效，所以都僵坐在原地，等待十分钟过去。

　　“张小姐，你很勇敢。”

　　“什么？”张薇一愣。

　　“没什么别的意思，”陶丽琴弯唇，“就是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张薇有些不知所措，绞尽脑汁也只憋出两个字，“谢谢…”

　　“是我该谢谢你的纸巾才对。”

　　“那没什么的，您不用放在心上。”

　　“可以冒昧问一下你多大了吗？”

　　“25了。”

　　“真好。”陶丽琴笑着说。

　　张薇却发现她的笑里没有半点愉悦，反而满含愁绪，她无从问起，对方已然陷入某种思绪，原本放在她身上的眼神也渐渐远去。

　　于是，张薇没有选择追问，垂眼看向她怀中的乐乐，小女孩恰巧也抬眼看着她。

　　那双圆圆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怯意，反而充满了探究与好奇。

　　张薇又想起乐乐指向自己时的场景，她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询问时机。

　　只是，她刚想要开口。

　　杨政骞兴奋的声音骤然响起。

　　“十分钟到了，我们安全了！”

　　他看向张薇，眼睛亮得发光。

　　“还好有你在。”

　　面对男生炽热的目光，张薇下意识想躲开，就像高中时无数次的擦肩而过。

　　但漫长的青春早已在心头积蓄一片更大的汪洋，此时此刻，它不再静默，在女生的眼睛里掀起壮阔的波澜。

　　张薇迎上他的目光。

　　正要开口，地铁缓缓降速。

　　车门打开的瞬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气，错过了时机，张薇的唇又不自觉地抿紧了。

　　“那这么说，我们是不是可以一直这样平票下去？”陶丽琴仿佛找到希望。

　　“那这样的话游戏永远都不会结束，”方馨悦依旧理智，“我们也会永远困在这里。”

　　陶丽琴也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不切实际，尴尬地抿了抿唇，“是我想得简单了。”

　　“但是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杨政骞倒是不然，“如果后面我们还没有狼人的线索，就可以继续这样平票不是吗？”

　　“按你这么说，要坐等狼人把我们都杀光吗？”罗岐丰适时泼上冷水。

　　“罗先生，我相信今晚预言家会有收获的。”

　　“那预言家说说看，今晚要验谁？”

　　罗岐丰说完，众人不自觉看向方馨悦。

　　她眉头微挑，“我今晚不打算提前说查验。”

　　“为什么？”杨政骞不解。

　　“我怕我点名到狼人，”方馨悦瞥了眼罗岐丰的方向，“就活不过今晚了。”

　　罗岐丰感应到她的视线，嘴角轻提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转而看向陶丽琴。

　　“那麻烦您也私下和乐乐商量一下查验人选吧，”他语气嘲弄，“不然我怕有人又会倒打一耙，说我在操纵预言家了。”

　　陶丽琴打从心里不想参与两人的是是非非，但事关自己的女儿，她也不得不应下。

　　所有事情安排完，通知夜晚降临的广播如约响起，众人不约而同从座椅上起身，预备前往自己的车厢等待今晚的行动。

　　“方小姐。”

　　方馨悦回头。

　　看见张薇正站在自己身后。

　　“怎么了？”她问。

　　“祝你好运。”她说。

　　“谢谢。”方馨悦粲然一笑。

　　张薇扬起嘴角，也回以一笑，欲要转身回到自己车厢时，女生喊住了她。

　　“张小姐。”

　　“怎么了？”

　　“我们只是在玩游戏，对吗？”

　　张薇看着那张彷徨的脸，她拿不准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懂方馨悦在问什么。

　　所以只能半张着嘴，愣在原地等待她来解救自己的懵懂。

　　“没事，也祝你好运。”

　　方馨悦笑着说完，不等张薇回应，
　　便转身大步往二号车厢走去。

　　广播响起，灯应声而灭。

　　车门大敞，方馨悦望着一望无尽的黑暗，末端是一束不知从哪落下的亮光。

　　她一步一步靠近，皮鞋踏在玻璃上，发出寂寥的回响。

　　来到光源处，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静静躺在地上，她眉眼微动，迟疑了片刻，才弯腰捡起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没有任何装饰，与周围的黑那么相似，恍惚自己一放手，它就会直接融化在这黑暗里。

　　于是，为了留住它，方馨悦翻开第一页。

　　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页一页，她翻阅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纸上的文字逐渐开始扭曲、变形。

　　直到。她的手倏然顿住。

　　纸上只剩三个字。

　　那三个字先是微微凸起，像墨水在纸面下呼吸。

　　下一瞬，它们猛地从纸页上弹起。

　　一笔一划挣脱纸面，飞向半空。

　　横竖撇捺飞快延长、交错、扩张。

　　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方馨悦还没来得及后退，那张网便从头顶罩下，缠住她的手腕、脖颈和双腿。

　　她张嘴想喊，可所有的声音都被蒙在网内，只剩下不停地抽噎，抽噎。

　　网还在缩紧。

　　方馨悦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怪异的声响，像是她的皮肤在碎裂，又像是骨骼在巨大的压力下吱呀作响，亦或者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思考的来源。

　　终于，她听见那个声音远离了她的身体。

　　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同时响起。

　　什么东西碎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同时响起。

　　碎片四散飞溅。

　　几片落在笔记本上，几片融入四周的黑暗，几片溅到那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光里，在半空中闪了一闪，便如微风吹过般消散于无形。

　　墨迹连成的网，收束成一根线，轻轻飘落在地。

　　笔记本还摊开着，方馨悦三个字正在缓缓褪色，不知是谁正在用湿抹布一点点抹去，先是偏旁，再是笔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干干净净，好似从未写过任何东西。

　　灯没有亮。广播没有响。

　　二号车厢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