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巴别塔的列车》响尾山

6、第 6 章 “如果我

　　张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满脸泪痕的陶丽琴。

　　乐乐就站在她身旁，两只小手死死拽着衣角，那双澄澈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看妈妈，又看看周围的人，像是不知道该把自己安放在哪儿。

　　车厢里的人零零散散站着，有人叹气，有人别过脸去，也有几个悄悄交换着眼神，同情或慌乱，以及一点点事不关己的冷漠。

　　将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张薇低下头，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

　　她走过去，蹲下身。递出纸巾的同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劝慰她情况也许没那么糟糕，等游戏结束后，说不定就能见到。

　　但这种轻飘飘的话，像泡沫一样经不起触碰。

　　张薇不敢给一个母亲希望，更不敢去承那个万一落空的后果。

　　陶丽琴缓缓抬起眼，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盯了那包纸巾很久，久到张薇几乎以为她要拒绝，才伸出手，接了过去。

　　“谢谢。”她哑声说。

　　张薇摇头，“不用谢。”

　　她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陶丽琴没拆那包纸巾，只是把它攥在手心里，双眼空空地望着前方出神。

　　就连车厢广播响起，她也纹丝不动。

　　「欢迎乘坐轨道交通2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巴别塔。请所有玩家进行充分讨论，在列车到达二号站台前，投票选出一名玩家进行处决，谢谢合作。」

　　广播冷冰冰地结束，悲伤的气氛更添几分压抑。

　　张薇和方馨悦一同把陶丽琴搀到座位上，乐乐贴着妈妈身边坐下，小小的身子紧紧偎着她，又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里蹭了蹭，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安慰着她。

　　张薇低头看了她一眼。

　　对比母亲满脸的泪痕，小女孩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哭，也没有慌。明明只是一个小孩子，却比大人要更平静地接受亲人的消失。

　　为什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按照上次到一号站台的时间，”罗岐丰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我们大概有一个半小时可以讨论。”

　　一个半小时。

　　张薇记得2号线从头跑到尾差不多就是这么久，可他们才到第一站。

　　那巴别塔到底在多远的地方？

　　她偏过头望向窗外，玻璃外面一片纯黑，什么也没有。没有灯光，没有隧道壁，连一点光亮都瞧不见，像是在某个空旷得没有边际的地方狂奔，快得连风声都听不真切，快到几乎不留情面。

　　“现在就要开始吗？要不再等一会吧。”杨政骞有些担心陶丽琴的状况。

　　“等？等什么？等那声音再出现一次？”

　　那爆裂的轰鸣声尽管已经消失许久，可直到现在仍令人心有余悸，只怕无论是谁，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不用顾虑我，”陶丽琴薄薄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你们继续吧。”

　　听她这样说，罗岐丰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他清了清嗓子，“预言家昨晚都验过牌了吧？说说结果。”

　　方馨悦言简意赅，“杨先生是好人。”

　　车厢里像是有一口气被吐了出来，张薇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她悄悄松开攥紧的拳头，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陶女士，”罗岐丰对这个结果毫不在意，转头朝陶丽琴的方向看过去，“可以麻烦让您的女儿报一下昨晚的查验结果吗？”

　　张薇吃惊于他的态度。

　　从游戏开始到现在，罗岐丰对谁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乐乐查验自己时也完全是命令的语气。

　　此刻用上麻烦二字，倒是稀奇。

　　陶丽琴还沉浸在丈夫消失的悲伤中，半晌都没有回应，直到旁边的刘奶奶轻拍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

　　“抱歉，”她抬手揩了一下眼角，“我来问她。”

　　她侧过身，把乐乐从怀里扶正，拿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蛋，刹那间，一个妻子的悲伤便被母亲的温柔替代。

　　“乐乐，你昨天晚上按照妈妈跟你说的那样做了吗？”

　　乐乐乖巧点头。

　　“那…能告诉妈妈你看到了什么吗？”

　　乐乐紧抿着唇。

　　如果张薇没有记错，似乎从上地铁起，她都没有听乐乐开口说过话。可听陶丽琴的意思，她也并不是失语症或自闭症，为什么一直都不开口呢？

　　而且，第一次投票时，
　　她为什么会指自己呢？

　　疑问一个缠着一个，全堆在那个七岁女孩的身上，张薇想解开，却找不到线头。

　　“乐乐，没关系啊，妈妈跟你一起玩呢。”陶丽琴有些着急，声音却还是柔软的，“你大胆说，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不好？”

　　乐乐看着她，嘴抿得更紧了。

　　有人闷闷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陶丽琴的脸颊浮起一层窘迫的红，“这孩子平常很爱说话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的尾音慢慢散掉了，像水在水里融化，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没有人接下这句道歉，预言家对于好人的重要性，让他们无法轻飘飘地说出没关系三个字。

　　时间已然过去三分之一。

　　张薇环顾四周，把每个人的不耐与凝重都看在眼里。

　　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握紧，又松开。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样的想法，明明自己从来不是出头的人，但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该做些什么，作为这场游戏里的某个人。

　　深吸一口气，张薇起身走到陶丽琴母女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乐乐。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懵懵地看着她。

　　“乐乐，”她放柔声音，“姐姐现在玩游戏遇到困难了，所以想请你帮我个忙，回答我几个问题，可以吗？”

　　乐乐眨了下眼，点头。

　　张薇悄悄呼了口气，“你昨天晚上按照妈妈说的去做了对吗？”

　　点头。

　　“你也选择了那个叔叔的车厢号码对吗？”她抬手指了指罗岐丰。

　　点头。

　　“所以你看到了叔叔的身份，对吗？”

　　继续点头。

　　张薇喉头动了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看到的，是狼人吗？”

　　乐乐抬起头，望向罗岐丰。后者正垂着眼紧盯着她，目光像一把刚刚打磨过的刀，在冷白的灯下反射出森森寒光。

　　女孩收回视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更紧张。连着验出两个好人身份，狼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场上还剩7人，投出好人的概率恐怕比狼人要高得多。

　　但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

　　“既然咱们暂时还没有狼人的信息，”罗岐丰说，“那待会就从两个预言家里面投…”

　　“等等。”方馨悦打断他。

　　罗岐丰看她，“有问题？”

　　“你的身份还没被证实，由你来主导讨论，不合适吧。”

　　“我的身份刚刚预言家不是已经确认了吗？”

　　他所指的是谁，大家心里都了然。

　　方馨悦却没有让步，“罗先生，我不知道你怎么这么确信乐乐就是预言家，我姑且只能猜测你和她夜里有碰过头。”

　　她话音落下，张薇下意识看向小女孩靠在母亲怀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馨悦的背影。

　　“所以我没有办法相信你，”方馨悦继续说，“一个七岁的孩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你凭什么信她？”

　　“那方小姐凭什么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就一定是假的？”罗岐丰站直身体，“我也可以问，你查杨政骞的时候，凭什么让他相信你是真的？你跟他说了什么？”

　　“罗先生，你这是在偷换概念。乐乐查验你是在所有人面前发生的，可你相信她的结果，是在查验之前就定下来的。她举手的那一刻你就认定她是预言家了，对不对？那时候她什么都还没验。”

　　罗岐丰没有否认。

　　方馨悦向前一步，“所以我的问题没有变，你为什么这么确信？你凭什么？”

　　罗岐丰没作解释，转而问道：“如果方小姐觉得我和她是狼人，那我为什么不在第一天就让乐乐公布我的身份，非要等到第二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来查？多此一举，给自己招惹嫌疑？”

　　“道理很简单，”方馨悦迎着他的目光，“因为乐乐是小孩子，本身就有迷惑性。第一晚不查验，就是你们放的烟雾弹，让大家以为她只是不会玩才漏了查。如果你们夜里碰了头，让她直接报你的好人身份，你没法解释她为什么跳过自己父母不查偏偏查你。”

　　张薇这才注意到，方馨悦已经从车门口走到了车厢正中央，和罗岐丰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罗先生，我认为你就是那个躲在背后操纵假预言家牌的狼人。你怕悍跳的风险太大，所以利用乐乐的孩子身份为你打掩护。第一晚不让她验任何人，就是为了制造她不会玩的假象，让大家对她放松警惕。第二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查验你，就是为了坐实你自己的身份。”

　　“那你觉得，”罗岐丰声音沉下来，“我是怎么说服她淘汰掉她爸爸的？”

　　方馨悦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间里，张薇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你需要确保她听话。”

　　她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一字一字咬得格外用力，听得张薇几乎怀疑她下一秒就能凭一股没由来的力气咬碎自己的牙齿。

　　“你直接拿她父母的性命威胁她，不听话或者乱开口，父母就会消失。所以昨晚她爸爸出局，就是你给她的警告！”

　　陶丽琴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罗岐丰没有立刻反驳。

　　他偏过头，看了陶丽琴一眼。

　　看见她眼里燃起的愤怒与戒备后，他很快收回视线。

　　“那我问你，”他转回方馨悦愤慨的脸上，“既然我已经拿她爸爸警告过她了，人也消失了，我现在拿什么继续威胁她？她妈妈？所以你接下来要告诉我，如果她今晚不听话，消失的就是她妈妈？”

　　方馨悦没有回答。

　　“你觉得我会为了赢一把游戏，去杀掉一个孩子的父亲？可是杀了她爸爸之后，我的筹码反而少了。少了一个人质，还要继续控制她。你觉得这说得通？”

　　“一个七岁的孩子亲眼看见爸爸消失了，”方馨悦迎上他的目光，“她还需要第二次威胁才肯听话吗？你不杀她妈妈，是因为威慑已经立住了，根本不存在筹码变少的问题。”

　　“那按你的说法，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威胁她的？第一晚？”罗岐丰的声音越说越沉，“那我再问你，乐乐从头到尾没说过话没做过任何事，她到底哪一点威胁到我了，让我非得第二晚去杀她爸爸来警告她？”

　　“那昨晚乐乐的爸爸为什么会出局？他没有任何发言，没有得罪任何人，前一天晚上也没有人查验他，那狼人为什么刀他？”方馨悦反问。

　　“因为有守卫在，狼人没办法直接动她，所以选择刀一个和预言家有关系的人，让她不敢开口，这样我们就永远没法从她嘴里拿到信息。”罗岐丰扬眉，“这也是我确认乐乐才是真预言家的理由之一。”

　　“可反过来想，狼人也可以按照这套逻辑来坐实乐乐的身份。”方馨悦摇头，“这不能成为你断定她是真预的证据，你还是没解释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罗岐丰沉默了。

　　车厢也一并沉默下来。

　　张薇侧过头，看见杨政骞皱着眉，目光在方馨悦和罗岐丰之间来回游移。陶丽琴把乐乐搂得更紧了，小女孩的脸埋进妈妈的颈窝里，但那双眼睛没有合上。她隔着妈妈的肩膀，依然盯着方馨悦。

　　半晌沉默中，时间一寸一寸挪移。

　　张薇看见罗岐丰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而后，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如果我说，我看到了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