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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平安喜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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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被一把拉开,张蓓优抬起手,遮住早已闯进屋内的阳光。
她的指缝没有合拢,漏了几缕阳光刺进眼中,好在黑沉沉的瞳孔很快将光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却没有多余的手掌捂住耳朵,将女人的声音一同阉割。
“这么大人了还整天睡懒觉,怪不得人家公司不要你。”
“刚刚隔壁的还问我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你在城里混不下去才回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才回来两天就把屋子搞得这么乱,我是你妈,不是你的保姆。”
“我看我还不如去别人家当保姆,起码还有工资拿。现在在家里不仅得供你吃供你住,还得天天看你这张臭脸。”
“你说我生你有什么用!”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书桌上一支笔骨碌碌滚了半圈。
张蓓优放下手,靠在铺满阳光的床头。
她不觉得腰酸背痛,却像被抽走了力气的躯壳,动也不能动。
目光所及之处,是靠在床尾的书桌。离职那天的帆布包还没来得及整理,就放在桌上,敞着拉链口。
可她记得,回来那天,拉链是拉上的。
张蓓优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帆布袋为何突然打开,究竟是某人的随意举动,还是自己现在依然沉睡在那趟地铁上。
袋口敞得大开,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东西,一大堆没有用的杂物。
没有未开封的矿泉水。
没有那条格纹领带。
没有用来治疗的降压药。
没有可以递出去的纸巾。
没有飘在晴空下的蝴蝶气球。
更没有那枚衔着钥匙的金戒指。
但是,那一抹黑色却真实存在着。
张蓓优盯着笔记本露出的一角。
她没有眨眼,掀开被子,穿上拖鞋。
来到书桌前,从杂物堆里取出笔记本。
与梦中一样,封皮的黑色是潮湿而又粘稠的,带着它的森森寒意,沁入掌心。
张蓓优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打开它。
她害怕,却又不明白,在害怕些什么。
是那场地铁上的狼人游戏尚未结束。
还是…
紧握着笔记本的手不断用力。
泛白的指尖被黑色衬得格外鲜明。
张蓓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短暂的放空中,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用力闯进耳里。
“装作自己不懂游戏,好让所有人都相信你是个善良无辜的好人对吗?!”
“此时此刻你很庆幸自己的平庸对吗?”
“平庸才是你的武器对吗?!”
张蓓优猛地睁眼。
不…不对…
她说的不对。
她没有在伪装
她是彻头彻尾的好人
她没有辜负任何一个人
而证据都在笔记本里
张蓓优急忙拉开椅子
坐下 翻页
活该你们这群人在外面摆摊说了我只要一个鸡蛋为什么要随便给我加别的东西就这么听不懂人话吗天天贪小便宜穷一辈子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字在动。每一个字都在动,像一群蚂蚁沿着线条往上爬,从左边爬到右边,从上一行爬到下一行。
张蓓优伸手按住纸页,字不动了。
她松手,字又开始爬。
得癌症就滚远点啊从小到大都没养过我有什么资格叫我给你钱治病去死吧去死吧别让我再听到你的声音你不是我爸爸恶心死了怎么不病死你算了
字爬得更快了,有些笔画已经爬到页边,半个字悬在外面,要掉不掉的。
张蓓优用手掌把那些字拢回来,掌心底下密密麻麻的触感。
像捧着一窝刚孵出来的虫卵。
眼睛肯定整了鼻子肯定也整了明明两年前的照片长得不是这个样子不觉得可笑吗和杨政骞在一起又怎么样还不是在自甘堕落当网红博人眼球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你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审美这么差居然喜欢上一个网红脸就算考上了华洲又怎样高考前还在谈恋爱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张蓓优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翻越快,纸张哗啦啦地响。
凭什么不让我请假凭什么只安排我加班以为自己当了个经理就了不起吗整天在别人身上找优越感还不是掩盖不了身上那股穷酸味
每翻一页,那些字,
像受惊的虫子,往指缝里缩。
死老太婆能不能别那么多废话一天天的想钱想疯了把自己吃那么肥还大言不惭教别人要吃苦别哪天高血压犯了我看你家里人拿不拿钱救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你到底是不是我妈是不是我妈是不是我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拿我和别人家的孩子比为什么不让我去游乐场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红!变浓!
闪烁着危险的红灯。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
去死去死
去死去
去死
啪的一声!
笔记本被重重合上。
震得那支笔又滚了半圈。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但并不安静。
急促的呼吸在空气里扭曲,变形。
张蓓优的眼神在房间里飘荡,飘荡在空气之间的羊肠小道,最终兜兜转转,落回了笔记本的黑色封皮上。
漆黑与漆黑对望。
试图再度将她拉进幻象。
直到,那张熟悉而又稚嫩的脸出现。
圆圆的脸蛋,眼睛大而黑。
她就站在床尾,歪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线裂开了,嘴张着,在说一个词。
张蓓优盯着那张嘴。
她读出了那个词的口型。
姐姐。
张蓓优浑身一凛。
“乐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你不说话?”
“为什么你要指认我?”
“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无数个问题一如汹涌的海浪向小女孩涌去。
一浪高过一浪,却呛得她自己喘不过气。
可小女孩依旧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朝书桌的方向。
张蓓优仿佛明白了什么,猛地抄起桌上的笔记本。
没有。
下一页。
没有。
下一页。
没有!
下一页!
还是没有!
潦草的字迹里,张蓓优找不到半点关于小女孩的信息。
所有的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慌不择路的蚂蚁。
咚的一声,笔记本应声落地。
张蓓优猛地抱住脑袋。
十指插进发间,头皮被扯得生疼。
寒意从地板刺穿脚底,刺进她的身体。
她是谁!?
究竟是谁?!
张蓓优抬眼死死盯住面前的小女孩。
她不知何时走到门边,好似随时就要离开。
不!她不可以离开!
她还什么都没有搞明白。
张蓓优松开散乱的头发,几步冲到小女孩面前。
“你不准走!”她大喊着,想伸手抓住她。
可指尖传来的温度是冰冷的。
冰冷得像一把刀。
张蓓优缓缓低头看去。
不是女孩的手臂。
不是一把刀。
是她卧室的门把手。
正在借她的力气拧开。
她不想开。
她不想开!
可无论张蓓优如何阻止,
她始终拗不过自己。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张薇见过他们。
深刻地见过。
在地铁上。
他们介绍他们是夫妻。
她叫陶丽琴,而身旁,是她的丈夫。
“优优。”
女人微笑着开口了。
张蓓优听出这不是陶丽琴的声音。
是她的母亲。
“妈妈要跟你说个好消息。”
不。不是她的母亲。
她从没见母亲这样笑过。
“这是赵叔叔,你之前见过的。”
张蓓优想摇头。
她没见过。
她不认识什么赵叔叔。
她只记得那个男人早早就淘汰了。
早早就退出她们的生活了。
“我和你赵叔叔商量过了。”
张蓓优想摇头。
但母亲的微笑太过温暖,
她从没见母亲这样笑过。
“让他下个星期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她不敢摇头。
不敢忤逆母亲的每一个决定。
可她也不想点头,
准许第三人抢走母亲的注意力。
但,这世界从不如她所愿。
“优优。”
张蓓优望着母亲,
看她嘴角的弧度愈发温柔。
“妈妈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张薇看见陶丽琴缓缓低下头,
抬起手,抚摸着逐渐隆起的肚皮。
“你马上就要有个妹妹了。”
她看见张蓓优的身后,
密密麻麻的蚂蚁沿着桌沿爬上书桌。
“优优,给你妹妹取个名字吧。”
她看见它们压扁身体,钻进纸缝。
用粘稠的鲜血将笔记本浇灌成红色。
张薇走过去,翻开笔记本。
一个字没有,崭新,像刚出生的婴儿。
小小的新生儿,粉雕玉琢,眉眼尚且朦胧,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血管,手脚都攥成小小的拳头。
却还是有一根手指,倔强地伸在外头,方向不偏不倚,对准她,对准她身后的张蓓优。
像是在催促,催促她们快点开口。
催促这场游戏快点结束。
催促她们打开笔记本。
写下胜利者的名字。
“乐乐。”
“平安喜乐的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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