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巴别塔的列车》响尾山

13、第 13 章 “我希望她

　　车门关上，红灯熄灭，雨也停了。

　　车厢空旷，潮湿的呼吸在回荡。

　　明明是一刻钟前才发生的事情，张薇低头看，被金戒指扣住的钥匙，像陡然出现在生活里的陌生人，没有前因后果那般，凭空躺在自己的手心。

　　“这是刘奶奶给你的吗？”

　　张薇意识猛地拉回，自己不知何时坐下，陶丽琴也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旁。

　　她环顾四周，车厢里忽然只剩下她们。

　　“她们呢？”

　　“乐乐睡着了，”陶丽琴左右看看，面露疑惑，“张小姐…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刚刚就没见到过她。”

　　张薇眺望笔直的车厢，空荡荡。

　　“可能是到别的车厢去了吧。”她说。

　　“应该吧，”陶丽琴说，“张小姐看起来就像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

　　张薇忽然去回忆张蓓优那张脸。

　　但，脑海总是模糊一片，仿佛被人刻意抹去记忆，只剩一圈轮廓在原地流连。

　　她只好放弃了，“这样也挺好的。”

　　“这样真的好吗？”

　　张薇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陶丽琴也看懂了她的疑惑。

　　“我的意思是，一个什么都不关心，从来都独来独往的人，真的会过得开心吗？”

　　张薇望着眼前温婉的女人，许多话涌上心头，最后却只皱了皱眉。

　　“但是她很优秀啊。”

　　这不就够了吗。

　　“可是…”陶丽琴柔声说，“如果乐乐长大的话，我更希望她能像你一样。”

　　张薇愣住。

　　半晌，别过头，无声苦笑。

　　她却不知道在笑什么，是笑自己，还是笑天底下居然会有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没有形状的人，任人捏扁搓圆。

　　且不等她消化完，头顶忽而传来一道轻柔的碰触。

　　她能很明显得感受到，那是一双手。

　　一双温柔的手，在轻抚她的发顶。

　　“要那么优秀做什么呢？”

　　“这样会很累的。”

　　“妈妈只希望你平安快乐就好。”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从发顶进入她的身体。

　　张薇抱着脑袋。

　　没有抬头，也没有躲避。

　　即便这不合时宜。

　　她好想好想让这辆地铁一直开下去。

　　让这个世界，只剩她和母亲。

　　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和母亲述说自己身处异地他乡的孤独和委屈。

　　可张薇也的确清楚地知道。

　　身旁的人，不是她的母亲。

　　她的女儿，叫乐乐。

　　“所以我给她起的名字是平安喜乐的乐，”陶丽琴的话语间满是温情，“我希望她这一生都能够平安快乐，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张薇慢慢放开手，抬起头。

　　“有您这样的妈妈，”她看向躺在陶丽琴怀里睡着的小女孩，由衷地说，“相信乐乐一定会平安快乐地长大的。”

　　陶丽琴盈盈地笑着，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脸上的发丝拨弄到一边。

　　“今天我和她爸爸本来是要带她去游乐场玩的…”她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化为抹不开的落寞，“现在就是不知道…他还回不回得来。”

　　这个问题，张薇也给不出答案。

　　她转头向车厢的角落看。

　　许是她视线里的疑问太过直接，直截了当地叫醒了正在假寐的张蓓优。

　　再度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撞上，张薇下意识攥紧衣角，也下意识选择了躲闪。

　　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没有缘由。

　　“张小姐。”陶丽琴轻喊了声。

　　她回头，“怎么了？”

　　“游戏结束了，对吗？”

　　张薇噎住。结束了吗？她不知道。

　　关于这场游戏，她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规则、身份、投票…可面对女人满眼的希冀，张薇不敢说不知道。

　　“或许吧，已经没有狼人了，不是吗？”

　　她看见，陶丽琴猛地松了一口气。

　　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笑意。

　　“好…好…我还可以带乐乐去游乐场…”

　　张薇也跟着扬起嘴角。

　　她看向挂在墙壁上的LED显示屏。

　　正在滚动播放着这个城市的文明美景。

　　是啊，她们都还活着。

　　活在这个和平鸽会飞向天空的世界里。

　　“是啊，可以去了。”她说。

　　陶丽琴忽然偏过头来，笑着问：
　　“张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我吗？”张薇诧异。

　　“我们买了一家三口的票，”她的笑容淡了下来，“现在乐乐爸爸不在，多的票扔了也是浪费，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反正…”

　　陶丽琴再次提起嘴角。

　　“你还没有去过不是吗？”

　　张薇眼睑猛地抽动了下。

　　她在脑海里飞快检索着，搜寻着。
　　记忆是模糊的，游乐场是空白的。

　　“我没有去过…游乐场吗？”

　　陶丽琴望着她，轻轻笑了声。

　　那笑容很温柔。
　　同她握住她的手，一样温柔。

　　“你当然没有去过了。”

　　张薇感觉到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正被一道力气牵引，前往某个地方。

　　而很快，终点到了。

　　她的手指抵达了女人的右手心，
　　那层薄如矛刃，又厚如铠甲的老茧。

　　张薇抬头看她，女人也抬起头。
　　泪水悬在眼角，眼眶已红了大半。

　　甫一张嘴，泪水潺潺而下。

　　“你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好好学习，考个考大学，不然我这么辛苦是为了谁？”

　　“不了，”张薇放开手，“我就不去了。”

　　陶丽琴也顺势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想让你和乐乐好好认识一下，她肯定很喜欢和你一起玩的。”

　　张薇扯开嘴角，“以后会有机会的。”

　　眼见陶丽琴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她连忙起身，“我去找一下张小姐。”

　　陶丽琴似乎也咽下了要说的话。

　　“好，那你注意安全。”

　　逃也似的，张薇腾地从座椅上起身向前走，她不知道张蓓优在哪，也不想去找她。

　　张薇只确切地知道，自己不想同那对母女待在同一节车厢，同一个屋檐下。

　　可笔直的车厢，变成一条曲折的回廊，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兜兜转转，前方永远都是三号车厢，总远远就能看到陶丽琴抱着熟睡的女儿，依偎在长椅上，美好如画。

　　于是，她不再选择往前，而是呆呆地站在三号车厢的连接处，闭上眼，将这幅画深深地纳入眼眶。

　　然后到更深的、更深的、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碧蓝如洗的晴空。

　　晴空之下，成群的孩童在嬉戏，
　　耳边响起一片欢声笑语。

　　小女孩牵着一只蝴蝶气球，
　　蹦蹦跳跳地跑到她的眼前。

　　张薇看见，她俏皮地张开嘴。

　　熟悉而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头顶响起。

　　「欢迎乘坐轨道交通二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巴别塔。请各位乘客前往各自车厢，进行夜间行动，谢谢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