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番5 ...
-
第二天一早,裴宴之就去敲了楚辞的门。
楚辞还没起床,头发散着,睡眼惺忪地拉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裴宴之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来提亲。”
楚辞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你……你说什么?”
“提亲。”裴宴之重复了一遍,“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
楚辞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你……你怎么这么急?昨晚才说……”
“不急,”裴宴之说,“我等了十五年了。”
楚辞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绞得衣角都皱了。
刘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得合不拢嘴,“宴之,你这孩子,提亲哪能空手?好歹拿点东西啊!”
裴宴之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太急了,忘了。”
楚辞被他这副傻样逗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脸。
“你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别站在门口了,让人看见……”
裴宴之进了屋,规规矩矩地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楚辞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说话。
最后还是楚辞先开了口。
“宴之哥哥,”她的声音很小,“你真的想好了?我……我出身不好,我在那种地方待过,虽然我没有……可外人不会这么想,你要是娶了我,对你的仕途……”
“楚辞,”裴宴之打断了她,“你觉得我在乎那些吗?”
“可你应该在乎,你辛辛苦苦考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中了进士......”
“那又怎样?”裴宴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楚辞,我考科举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让我在乎的人过上好日子,如果这个好日子没有你,那我要它做什么?”
“你每次都说这种话,”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每次都把我弄哭。”
裴宴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我以后不说了,我做。”
楚辞抬起头来看着他,泪眼模糊中,看见他认真得近乎固执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嗯,”裴宴之也笑了,“所以我认准了你,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楚辞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
“你有,小时候你每次偷吃了我的糖,都说‘不是我吃的’,嘴角还沾着糖渣。”
“你......”
楚辞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扑过去就要打他。
裴宴之笑着躲,两个人在屋里闹成一团,笑得前仰后合。
刘氏在厨房里听着那边的笑声,笑眯眯地剁着饺子馅,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那年的秋天,桂花比往年开得都好。
满院子都是甜的,甜得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泡在蜜罐里。
裴宴之去楚辞爹娘的坟前烧了一炷香,告诉他们他要娶楚辞了,他在坟前跪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楚伯父,楚伯母,”他说,“你们放心,我会对她好的,这辈子,下辈子,都对她好。”
风吹过青山,松涛阵阵,桂花香从远处的村子里飘过来,甜丝丝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
山下,楚辞站在路口等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上戴着那支兰花簪子,看见他来了,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宴之哥哥,快下来!饭凉了!”
他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的笑脸,觉得心里那间空屋子,不仅满了,还亮堂了。
“楚辞。”
“嗯?”
“走吧,回家。”
他伸出手,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踏实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秋天的田野上,金黄色的稻浪在风里翻滚,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天边的晚霞把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楚辞的手很小,握在他掌心里,刚刚好。
像是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
腊月初八,黄道吉日。
裴宴之娶楚辞过门。
说是八抬大轿,其实没有那么隆重,裴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裴宴之虽然中了进士,可还没有正式授官,手头并不宽裕。
可刘氏说了,排场可以小,规矩不能少,该有的都得有,不能委屈了鸢儿。
楚辞坐在花轿里,头上戴着凤冠,不是金的,是银的,刘氏把压箱底的嫁妆拿出来,请银匠打的。
凤冠不大,可做工精细,每一片凤羽都錾得清清楚楚,凤嘴里衔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是刘氏和隔壁的张大婶一起缝的,缝了整整一个月。
嫁衣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绣工不算精致,可每一针每一线都扎得结结实实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祝福都缝进去。
她的手里攥着那支银簪子,兰花簪。
不是裴宴之后给她买的那支,是刘氏从箱底翻出来的。
“这是你娘留下的,”刘氏把簪子递给她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你娘走之前给我的,说‘要是有一天鸢儿回来了,把这个给她’,她一直留着,留了十五年。”
楚辞接过簪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簪子很旧了,银质有些发乌,兰花的花瓣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大概是摔过。
可她把它攥在手里,觉得比什么都重。
她把这支簪子插在发髻上,跟裴宴之买的那支并排插着。
两支兰花簪,一支是娘留下的,一支是他送的。
一左一右,像是两个时代的守护。
花轿在巷子口停下来,裴宴之掀开轿帘,伸出手。
“楚辞,到了。”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还是那么温暖,干燥的,稳稳的。
他牵着她下了轿,走过巷子,走过那道矮墙。
走进院子,院子里摆了一张香案,案上供着天地牌位和楚辞爹娘的灵位。
刘氏站在一旁,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笑得满脸褶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两个人转过身,对着门外的天地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对着楚辞爹娘的灵位和刘氏,拜了第二拜。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好,楚辞抬起头来,隔着红盖头的薄纱,看见了裴宴之的脸。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衬得他的脸越发白净,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笑得温柔又紧张,跟她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十五年的苦,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她弯下腰,跟他面对面地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宾客们哄笑着,簇拥着两个人进了新房。
新房是楚辞住的那间,刘氏重新布置过的,墙上贴了红双喜,床上铺了大红缎面的被褥,桌上燃着一对红烛,烛火跳啊跳的,把满屋子都染成了暖红色。
裴宴之用秤杆挑开了红盖头,楚辞的脸露了出来。
她今天化了妆,眉毛描得弯弯的,脸颊上搽了薄薄的胭脂,嘴唇上点了口脂。她的眼睛很大,亮亮的,带着一点泪光,看着他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看吗?”
她问,声音有些紧张。
“好看。”
裴宴之说,声音也有些紧张。
“有多好看?”
“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
楚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怎么哭了?”
裴宴之慌了,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
“我高兴。”楚辞抽了抽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我高兴还不行吗?”
裴宴之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他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楚辞,”他在她耳边说,“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让你高兴,高兴到哭。”
楚辞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红烛在桌上噼啪地响了一声,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唱一首祝福的歌。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之后,裴宴之牵着楚辞的手,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
桂花还在开着,今年的桂花开得格外久,腊月了还有零星的花朵挂在枝头,甜腻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
“楚辞,”裴宴之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等你长大了,要给我做桂花糕。”
楚辞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块桂花糕。
做得歪歪扭扭的,形状不太规整,上面撒的桂花也有些多了,密密匝匝的一层,像是怕不够香似的。
“我自己做的,”裴宴之不好意思地说,“做了好几次,前几次都失败了,这是勉强能吃的,你尝尝。”
楚辞接过来,咬了一口。
糕有点硬,糖放少了,不够甜,桂花的香味倒是很足。
“好吃吗?”裴宴之紧张地问。
“好吃。”楚辞说,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怎么又......”
“我高兴。”她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的桂花糕,宴之哥哥。”
裴宴之的耳朵“唰”地红了,红得像桌上的红烛。
楚辞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她说,“一害羞就红耳朵。”
裴宴之伸手捂住了耳朵,“你别看了。”
“我偏看。”楚辞凑过去,笑嘻嘻地盯着他的耳朵看。
裴宴之被她看得没办法,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楚辞,”他闷闷地说,“你别闹了。”
“我没闹。”楚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她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两种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月亮在头顶上静静地照着,桂花在风里悄悄地香着。
楚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那股熟悉的、让她安心的、家的味道。
“宴之哥哥,”她轻声说。
“嗯。”
“我再也不走了。”
“嗯。”
“你也不许赶我走。”
“我怎么会赶你走?”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楚辞,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生同衾,死同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楚辞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裳。
可她在笑。
很多年后,裴宴之做到了翰林院侍讲学士,是天子身边的近臣。
他为官清正,刚直不阿,在朝中口碑极好。
楚辞也跟着他从扬州搬到了京城。
京城的宅子比扬州的大多了,三进三出的院子,仆从如云。
可她最喜欢的,还是后院里那棵桂花树,从扬州带来的,楚辞她爹当年种的那棵,她让裴宴之挖了出来,千里迢迢地带到了京城。
树已经很高了,枝繁叶茂的,每年秋天满树金黄,香飘十里。
楚辞在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天气好的时候就坐在这里喝茶、看书、做针线。
她还学会了做桂花糕,软糯香甜,桂花的香味恰到好处。
裴宴之每次吃了都赞不绝口,说“比小时候你娘做的还好吃”。
楚辞笑着说:“你哄我。”
“不哄你,”裴宴之认真地说,“真的好吃。”
他们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儿子叫裴安,女儿叫裴念。
女儿长得像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每次看到女儿在院子里跑,楚辞都会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那条巷子,那道矮墙,那个总是嫌她烦却每次都偷偷给她留糖的宴之哥哥。
“娘!娘!”女儿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桂花,举到她面前,“给你!”
楚辞蹲下来,接过桂花,摸了摸女儿的头,“谢谢念念。”
“娘,你以前也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吗?”女儿歪着头问。
“嗯,比这个小多了,可也有桂花树。”
“也有爹吗?”
楚辞笑道,“没有爹,那时候爹还是隔壁的小哥哥。”
女儿不太懂,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爹那时候就对你好吗?”
楚辞想了想,认真地说:“是的呀,他给我留糖,教我写字,还在墙上刻了我的名字。”
“刻在哪里?我要看!”
“在扬州的家里,很远很远,等以后带你去看。”
女儿满意了,又跑开了,在桂花树下转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楚辞坐在石椅上,看着女儿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裴宴之从书房里出来,走到她身边,看见她的模样笑了笑。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楚辞,”他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重逢那天,你坐在土地庙门口,膝盖上全是血。”
“记得。”
“那时候我在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倔,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声不吭,连眼泪都不掉一滴。”
楚辞笑了,“后来不是掉了吗?看见你的手帕就哭了。”
“嗯,”裴宴之握紧了她的手,“你哭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
楚辞靠在他的肩上,看着女儿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看着金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女儿的小揪揪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他们的肩上。
“宴之哥哥,”她说,“你说,如果那天我没有被拐走,我们会是什么样?”
裴宴之想了想,说道:“大概会很平淡,我读书,你在旁边捣乱。我写字,你在旁边抢笔。我考试,你在门口等。然后我中了秀才,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回来娶你。”
“听起来挺好的。”
“是挺好的。”裴宴之顿了顿,“可那样的话,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珍惜。”
楚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因为失去过,才知道有多珍贵。”
风吹过来,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女儿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捧桂花,踮着脚尖往楚辞的头发上撒,楚辞被她撒了一头一脸的花瓣,哭笑不得。
“念念,别闹......”
“好看!娘好看!”女儿拍着手笑。
裴宴之看着楚辞满头桂花的样子,肆意笑着。
“楚辞,”他说,“你现在的样子,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楚辞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七岁就开始等她的男人,看着这个找了她十五年、等了她十五年、爱了她十五年的男人,眼眶下意识热了。
可她没有哭。
她笑着,笑得很灿烂。
“宴之哥哥,”她说,“谢谢你来找我。”
裴宴之握紧了她的手。
“不用谢,”他说,“找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桂花树下,一家四口,笑声朗朗。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桂花香得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灌醉。
楚辞靠在裴宴之的肩上,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奔跑嬉闹,看着阳光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苦,真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