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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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阿莫斯紧张地和他打招呼，声音都有点变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种声音，像是许久未开口说话那样僵硬。
他非常疑惑，心却砰砰直跳，这种疑惑与今天感受到的其他疑惑完全不一样，类似于他本来应该要吃面包的，前者是面包上蘸上了不同口味果酱，后者是直接给他放了一碗粥。
阿莫斯问：“你是谁啊？”
那个孩子摇头，说他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没地方可去。这片空白之地本来应该让阿莫斯感到心慌无措，但是因为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让他没有心思去思考为什么这里一片空白了。
阿莫斯忍不住凑过去，说：“我也不认识你，可我刚刚一见到你就发现我很喜欢你。”
为什么我会喜欢你呢？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除开眼睛外浑身都是白色的孩子情绪低落，瞥了阿莫斯一眼，说话一点也不客气，“我该回福利机构的，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啊？”
他是从福利机构跑出来的吗？阿莫斯这样猜测。
阿莫斯指着前方的空白问：“为什么你说再往前跑，我就会跑回家里呢？”
“这个世界是为你打造的，只有你需要的东西才会出现，你不需要走那么远，你对远方没有任何好奇心，所以这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阿莫斯继续问：“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呢，我是不是还没有自我介绍？”
眼前的孩子挑起眉，他觉得阿莫斯在说胡话，“你真的不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你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
他让阿莫斯看向脚下，原本空白的地方逐渐贴上了彩片，虽然还是挡不住底下的空白。
“你看，你走错地方了，让这个世界的颜色出现了混乱。这个地方应该什么都没有的！”
他突然站起来，悻悻地对阿莫斯说：“都怪你，我回不去了，离我远点……”
然后他泄愤般把凑过来的阿莫斯往外推，推了两下后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让阿莫斯升不起指责他的心思。阿莫斯发现自己好像猜错了，这个孩子并不想留在这个世界。
为什么呢？
阿莫斯牵起他的手。
“你做什么？”他凶巴巴地喊，虽然强忍住泪水让他的话没有多少威慑力，但也表明他的脾气并不好。
阿莫斯也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脱口而出：“要和我回家吗？”
“我的家在那边，彩色的，”阿莫斯指着他来的方向，他恳求道，“和我一起回去吧……”
他有一种直觉，眼前的人会是他人生中不可缺失的一块拼图，眼前的人会让他的人生真实起来。
他盯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透辉石般的眼睛，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等待着一个回应。
然后，阿莫斯的手就被拍开了。
“不要，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叫什么，还说你喜欢我？”
按照常理来说，被拒绝后就要知情识趣地离开，实在是希望对方答应也要按捺下急躁的心，等待下一次机会。这是阿莫斯经受的教育告诉他的，母亲在挽留不下父亲时只能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然后咬着牙流眼泪。当然恩格贝一般不会让凯拉这么没有安全感，但他做出的决定很难被更改。
不要擅自以自己的意志去影响他人的决定，人与人之间的纠缠是很难拆开的，打结了的毛线球只会让人苦恼，拆起来不太轻松，可要是不拆的话就没办法用这些毛线去织其他东西了。
眼前的人倨傲冷漠，用着孩子的脸庞和声音说出并不友善的话，没有礼貌，让人讨厌。
阿莫斯的心像是被咀嚼过一样，把汁水咬到爆开，留下的只剩下那些层层叠叠的薄膜和流不出去的肉块，随着呼吸一顿一顿地感受着痛苦。然而阿莫斯在难过之余，也看见眼前人的脸上如同今夜的月亮脱落那样，脸颊与脖颈的交界处生出了细碎的裂痕。
于是阿莫斯意识到，如果把这个人留在这里，他会像月亮那样脱落成一堆白色的纸片。等阿莫斯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会分不清白色衬衣和白色墙壁的区别，而他透辉石般的绿色眼睛也会失掉颜色，甚至脸也会脱落下来。
他会融化在这片白色之中，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可只有阿莫斯还能记得住他与世界融为一体前的模样。
阿莫斯说：“不要。”
这是他的回应，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阿莫斯说完这句话就抓住那个孩子的手腕，强硬地带他离开这片白色之中，没管他在挣扎，就这样待他回到了家。
家里点亮了灯，父母坐在客厅等着这个乱跑出外面的孩子回来，没想到他还带另一个孩子回来了。
恩格贝率先站起来，端详着那个陌生孩子的模样，然后叹了口气，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擦过他的脸，将他脸上的裂痕复原。
凯拉拍了拍自己身边位置，让阿莫斯坐下，眼睛却盯着那个孩子，说：“阿莫斯，介绍一下？”
阿莫斯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他希望他们能一起生活。
“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恩格贝捏着那个孩子的脸，检查还有没有别的裂痕，说：“依我看，这个孩子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他已经出现了存在流失的症状了。”
所谓“存在流失”，阿莫斯突然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就是指一个人来错了世界，世界无法持续维持他的存在，于是能象征他存在的东西就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一点点消失。那个孩子脸上的裂痕就是存在流失的证据。
“阿莫斯，你从哪里找到他的？”恩格贝无可奈何松开手，再不松开他就要被眼前的孩子抓伤了。
阿莫斯低下头，固执地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和他在一起。”
他知道什么是存在流失了，也知道维持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存在会给这个本就脆弱的世界带来多大的负担。
凯拉手指触碰上了阿莫斯的脸，她神色复杂，却还是说：“当然可以，但是阿莫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和他在一起会幸福吗？”
阿莫斯思考片刻，他看向被恩格贝治的妥妥贴贴的那个孩子，那个让他喜欢的孩子，睫毛轻颤的样子特别可爱。
“我不知道，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阿莫斯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盲目的乐观很有感染力。
凯拉轻轻拥住他，说：“那好啊，你去和他在一起吧。”说完凯拉松开了怀抱，把阿莫斯往那个孩子的方向推，恩格贝也拍了拍那个孩子的肩，示意他上前。
那个不知名的孩子不耐烦地阿莫斯身前站，他的不高兴直接写在了脸上。
“你们一个两个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意见吗，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宁愿变成一片空白，也不想要变成被填补成陌生的颜色。”
“而且你们把我留下来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个世界容不下我，我要是留下来的话，这个世界没几天就要坏掉了！”
他死死盯着阿莫斯，想要用恐怖的说辞来吓住这人，下一刻却被紧紧抱住了。
阿莫斯环住他，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肩上。
“我只是不想看你就那样消失……”
如果他在这个世界消失了，阿莫斯该怎么办呢？其实阿莫斯并不记得任何有关他的事，可只要一想到他会在自己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消失，阿莫斯就完全受不了了。
这个空中楼阁般的世界早就摇摇欲坠了，提早毁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阿莫斯的脸再一次被推开，对方反抗之心无比强烈，动作果断却显得有点滑稽，毕竟是两个十二岁的小孩在那里打打闹闹，完全就是现实版过家家。这种幼稚的景象还不小心把凯拉他们逗笑了。
“留下来吧……”
阿莫斯再次恳求，他在恳求什么呢，他在恳求一个要离开的人留下来吗？他这样做了多少回呢？
凯拉察觉到阿莫斯的状态不太对，收起了笑容，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阿莫斯，你还好吗？”
“我很好。”阿莫斯没有回头看凯拉，只是平静地回应母亲的担忧。
两个孩子的意志正进行着角力，最后那个不知名的孩子松口了：“我会留下来，只留一晚，等明天起来的时候你再判断要不要让我留下来吧。”
凯拉表示今天太晚了，两个孩子先凑合着睡一晚吧，她可不想临时铺床了，没必要。
阿莫斯兴奋地点头，拉着人去到自己的房间，带着他转了一圈小小的房间。
他每举起一个小东西好好介绍，就要被刺一句，说是没有价值的东西。那个孩子的抵触没有打消阿莫斯的热情，最后高高兴兴地拉人躺床上休息。
“这个夜晚够折腾了，赶紧睡吧。”
阿莫斯甜甜地笑起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也很亮，说“我还想再多看你一会。”
“睡吧。”
阿莫斯也很困，只是牵着对方的手不肯放：“嗯，我知道了。晚安，席恩。”
猛然间，阿莫斯感觉到对方的手收紧了，他单方面的牵手变成了两个人的互动。
他闭上眼，说：“我想起来你的名字了，你高兴吗？”
阿莫斯没有等到回应就睡过去了，但他感到了真实的幸福，尽管只是一个晚上，也许还不到一个晚上。
等他意识回笼，没有被子盖在身上的触感，也没有躺在床上的触感。但席恩居然还存在着，自己还握着他的手。
微微睁开眼，确实和想象中一样，一切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
席恩平躺在他身边望着天，意识到他醒来了就侧过头，问他：
“你看见了吗，有没有后悔让我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裂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