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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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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记忆,并辨认出自己的父母的呢?
容鸢曾看过相关文献,隐约记得,大部分人开始产生记忆,并开始记得身边的亲人,大约都在3岁左右。
容鸢的记忆稍早一些,尽管那仅仅是一个零散的片段。
两岁半的某天,她在摸索着,在家里跑来跑去,撞上了男人的腿,正在看文献的人笑着放下手里的书卷,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并让她骑到了自己肩头。
她所能记得的最早的记忆,便是那腾空而起的一瞬间。
她记忆中最初的父亲,高大得让她触不可及。
而这个男人现在正佝偻着身躯,双眼发直,坐在沙发上念叨。那些曾经被他精心排序养护的书籍,被他投掷在地,有几本书的书页还因为他方才毫无章法地翻阅,被扯了下来。
年届花甲的男人身上,一点不见往日的神采,他垂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边地上,还倒扣着一本硬壳的“大部头”,布皮的封面大半都被血液浸染,教人一时辨认不出那是哪本书。
容鸢蹲下身,拾起那本书,放回了男人腿上。
对方对此似是毫无知觉,连头也没有抬,就是一味喃喃自语,说着不成文也不连贯的句子。他显然又发病了,比以往都要严重。男人周身散发着奇怪的味道,那是一种疏于卫生打理的,属于人的味道。
容鸢知道,这时候因着流行病的防疫原因,社工已经一周没来了。于是男人大概在这一周的中段开始,就没有按时服过药。她没有在一楼多逗留,毅然走向楼梯,拾级而上,走向了三楼。
她简单就打开了从内反锁上的卧室门,走向了自己的卧床边。
年轻的女人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身上的衣服因不久之前的挣扎,而有破损。她为了对抗疼痛,一直在努力吞咽空气,发出宛如抽泣的气音。容鸢默默地伸手,将她披散着垂下来的一头长发拨开,拢在她颈后,好看清楚她右侧锁骨上,还没有结痂地伤口。
伤口面积不大,但是挺深,正往外渗着血。这伤口是她刚才拾起的那本书砸的。精装的书皮,明明只是由硬纸板和织布组成的,在一个已然不知轻重的人手里,边角却尖锐得像钝器,一下,两下,砸得她怀疑自己要死了。
她眼前一直泛起黑斑,意识也很难聚拢,只有呕吐的冲动愈发强烈。她抬手用指尖触碰右侧锁骨上那个微微凹陷的伤口,为了确认情况,反复摩挲着伤口处裸露的血肉。
不是这里,虽然很痛,但这点小伤,不足以让她生理性反胃,头疼得像要裂开,也不会造成意识涣散。
容鸢冷静地又去触摸自己身上的其他伤口,从肿得张不开嘴的左侧脸颊,一直摸索到了隆起一个包的额头,终于发现了原因。
大概是慕容延钊刚才把她推倒的时候,撞到哪里,有轻微脑震荡了吧。
她从床尾站起,向25岁的慕容鸢伸出了手。
一身是伤的年轻女人被她拉起,带离了三楼的卧室。
在阖家欢乐的圣诞月里,慕容鸢终于下定决心,把慕容延钊送进了疗养院。
疗养院环境很好,从外观看,建筑风格古典宁静,像与世隔绝的古堡,被宽阔的草坪包围着。草坪的边沿竖着一圈高大密实的金属围栏,隔着围栏上镂空的孔洞看出去,是一片幽深的小树林。这些天然和人工交替的物理屏障,确保了疗养院和镇上的其他建筑保持足够的隐私距离。
这里属于城市的西郊,离她们家有近一小时的车程,是慕容延钊精神还清醒的时候为自己挑选的,车程上是差不多,却比她们原本就医的北岸大医院环境更偏僻些,费用也更便宜些。
这家疗养院,针对像慕容延钊这样患有精神病的老年患者,提供了完善的收治服务,长期住院治疗的费用,恰好是慕容延钊的医保能覆盖的。
容鸢坐在出租车的后排,跟着女人在疗养院门口下车了。
她跟着女人有一会儿了。女人年逾五十,尽管身体一向很好,但早已谈不上年轻,连日的舟车劳顿,让她满面倦容,眼周的细纹都明显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很清亮,透着坚定。
女人是为了一个嘱托来的。
她出于道义,想把旧友多年前交托给她的东西,转交给其在世的家人,她只有一串座机的电话号码,甚至不确定对面是否尚有人应答。
容鸢站在放中央,看着慕容延钊连滚带爬,从房内一地的狼藉里奔向了执着地响动的电话机。
他一脸惊慌,颤抖着手抓起话筒。
电话那一头的女人交替用普通话和生硬的英语,询问“李鸢小姐住在这里吗”。
“救救她,”慕容延钊回答,“救救她,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
这通越洋电话没有持续很久,女人很快挂了,只留下慕容延钊跪在电话机前,独自抱头痛哭。慕容延钊对自己的病情,比养女绝望得更早。
容鸢没有继续待在房里,她知道,不用半个小时,慕容鸢料理好了一身的伤口,就会下来帮慕容延钊换衣服、服药。
容鸢打开房子临街的正门,走到了大街上。灰蒙蒙的天空持续飘落着雪花,积雪覆盖了门前的马路,慕容延钊长期签约的除雪公司还没有来清理。
女人穿着厚实的冬衣,拽着笨重的行李箱,下了出租车,在雪中前行,终于在核对过门牌号后,站在了她们家门口。
女人挂了电话就行动了,找了旅居国外的旧友,辗转打听这家人的情况,得到的回复是这家男主人闭门养病,女儿休学了,房子里常有怪异的声音,最近发展成了争吵和打砸的动静。社工之前每天都来,最近因故没有上门,反倒是警察来过一次。
于是女人出发了,访遍家族故交,挨个向德高望重的长辈陈情,终于得到协助,想办法办理好了手续,跨越浩瀚的太平洋,和漫长的时差,在异国他乡一路打听,一周后找到了疗养院。
疗养院午后才准许探望,女人稍微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探视时间,牵起行李箱,在前台登记后,疲惫地走向探访室。
疗养院内的环境不如外部那般古典,处处透着简约的现代气息,干净又静谧,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病情处于高峰期的病患是不能在外面逗留的,因此她们所能经过的地方,都是温和无害的老人,她们多数用怯生生的目光环视周围,小心翼翼地在走廊上,在护工和家属的监督下,动作迟缓地“散步”。有一些人则干脆坐在两边的座椅上,盯着天花板或脚跟前,一言不发。
慕容延钊是后者,刚被转移到这边不久,更早之前的一个月里,他被关在严格禁止探视的病区,接受最高规格的治疗。现在他坐在面朝中庭的长椅上,蜷缩起高大的身躯,整个人瘦的厉害。
女人一开始拿着旧友留下的合影,没有认出头发全白,满面风霜的男人。
“李鸢在哪里?”女人耐着性子,温和地询问。
慕容延钊像是没有听见,连眼睛都不曾转动一下。最后是一旁的护工,用英文询问女人是否需要帮助,女人说明自己其实不是来找病人之后,护工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慕容鸢看起来,精神头比这里大多数正在康复中的病人还要糟糕,25岁的年轻脸庞上看不出一点生气,月前刚被养父下重手砸伤的颧骨已经消肿,但还残余着黄褐色的印记。
“你是李鸢吗?”朱鱼突然蹲坐在她身前,强行占据了她的视野,仰着脸问她。
容鸢迟疑地点点头。
朱鱼松了一口气,伸手梳理着容鸢久未打理的黑色长发,被后者僵硬地躲开,也只是不以为意地继续手下的动作。
她温柔地笑道:“可算找到你了,你爸爸让我来带你走。”宽厚温暖的手从她的发梢拂过,落在她肩头,最后才牵起她的手,讲她从困窘中拉起。
容鸢的仰着脸,双目直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不发一语,直到被面前的人紧握住的手不再颤抖。
她静静地等待伴随着窒息感的闷痛从胸腔消散,听着自己心口嘈杂的悸动,慢慢趋向平稳,才缓缓向右侧身,转过脸来与温无缺四目相对。
室内依旧很暗,从遮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给眼前的人勾勒了一圈线条柔和的银白轮廓。容鸢眨了几次眼,才逐渐适应周围的暗度,勉强看清温无缺的五官。
“噩梦?”温无缺边问,边往她枕头上挤。
“嗯,梦到阿爸了,”容鸢侧过身,用没被牵住的左手,顺势环住贴到自己的身上的温无缺,回答说,“主要是梦到朱姨当初救我。”
“下下周就出发了,紧张?”温无缺侧脸靠在她胸前,问。
“有一点,不过还好。”容鸢顿了顿,说,“人人都会做噩梦,偶尔做噩梦是正常的。”
“你的Linda医生说的?”温无缺笑道。
“这都被你发现了?”容鸢现在看不到温无缺的表情,她猜小温总又在得意了。
“我的大老板,你知道这话听起来很不口语吧?”温无缺话锋一转,说,“确实是个人都有做噩梦的时候,我也会做噩梦的。”
“实话说,我想象不出你会做噩梦。”容鸢回忆了一番,觉得新奇,便坦率地说。
她们也断断续续,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过半年觉了。温无缺神经衰弱,入睡慢,睡姿奇差。
每晚睡着之前,温无缺能翻好几次身,就算怕冷抱着自己睡的那些时候,她也总是要动来动去,直到寻找到一个最舒适的睡姿,才愿意闭上眼。这过程中,稍有动静,她便会睁开眼睛。可这人一旦睡着了,又可以做到一动不动。这让容鸢想起导师给自己看过的,自家金渐层猫睡觉的视频。
容鸢一度怀疑自己被窝里的也是猫,毕竟和李十四这只狗的睡眠习惯差别很大。但温无缺再怎么辗转反侧,也没有做噩梦的迹象,至少容鸢和她睡一起的时候没发现过。
总不能温无缺做噩梦的生理反应,也和别人不一样吧?
“那倒是,一般来说,我梦到一些麻烦,会在梦里解决了再醒。”温无缺开始数了起来,说,“比如某个企划案进展不顺利,我的傻缺老哥又给我使了什么绊子————通常梦里的难度会大一点,睡醒了没遇到过。”
温无缺的梦多少有点荒唐了。
牵着手侧卧不舒服,容鸢又翻个身改为仰卧,温无缺立马也贴了上来,又在她胸前趴好,才继续说。
“倒是有一次,我没解决完就醒了。因为麻药劲头过去了,我给弄醒了。”温无缺抱怨道,“我还没咬够呢。”
“咬?”容鸢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也不懂医生给我打的麻醉是咋回事呢。我就趴着,和一群兄弟姐妹一起抢妈的那几个□□。等我能睁开眼能跑能跳了,妈的花色和到底几个兄弟姐妹都没记住呢,就开始被人关笼子里。每次有人来开门,都是抓我去打针。”温无缺继续回忆着,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那些针剂,通常都让我全身难受,抽筋然后又拉又吐。我们整个房间每个笼格都是臭味和药味。我不喜欢这样,所以后来,不管谁开门我就咬。再也没人抓我去打针了,可能我没价值了?”
容鸢静静听她说,忍不住蹙眉。
九年多前,负责抢救温无缺的医生,一开始以挽救性命为第一要务,使用麻醉药剂让她昏睡过一段时间。这种昏睡和一般的睡眠不一样,患者实际上会经历类似幻觉和谵妄的症状。
有些患者醒来后,会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大多数人根本记不得。而温无缺记得她变成了一只实验犬,甚至度过了相对完整的一生。
“那你是就这样醒了吗?”温无缺讲故事的声音停了,容鸢忍不住轻声催促她,道。
“没有。醒得有点不光彩。我老咬人,后来没人来抓我了,我就天天趴在笼子里,吃了睡睡了吃。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这一窝,都被人带走了。那是在一个房间里,有人轮流上来看我们。现在想想,大概是被发配出去开放领养了吧。”温无缺说到这里,声音激动了点,“我记得有个很高很漂亮的女人,长得和你还有点像,似乎对我很感兴趣,我怕人跑了,就用力咬她的手。没想到她就不来了。我没给人领走,不高兴,又开始咬给我送饭的人。”
容鸢沉默了,思绪奔涌,原本平稳下去的心率又开始升高。
温无缺的故事听起来已经超过幻觉的范畴,“无厘头”都不足以概括她说的话。
“怎么不接着说了?你是在梦里咬太多人,被安乐死了,就醒了吗?”容鸢稳着自己的语气,双手悄然抚上温无缺瘦削的背部,隔着皮肤描摹着这人突起的脊骨。
温无缺被她弄得有点痒,双肘一支,上半身撑起一点,打断她的动作,然后向下看着她,不高兴地说:“谁知道人类那么小肚鸡肠呢?我身上都是针眼,她们被我咬一口怎么了?”算是肯定了容鸢的推测。
“嗯,确实是。”容鸢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她停在温无缺背上的手转而环住对方的颈后,一仰头,便照着那瘦骨嶙峋的肩头,猛地一口闷了上去。
容鸢的牙齿嵌入的地方,本就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温无缺在床上很烦人,有时候折腾半天就为了听她的声音,而她就用这样的形式回应。
结果温无缺又很瘦,身上大部分地方没有二两肉,离皮包骨就好那么一点点。颈侧容易咬出人命,容鸢就偏好咬她的肩头和颈后。
她过了十几秒才松口,确保温无缺肩头本要复原的齿痕再度变得清晰,又不至于出血,才松开发酸的下巴,躺回枕头上。
“哎哟!你干嘛?”温无缺从她身上退开,坐到一边,捂着肩膀,嘟囔道。
“你咬过我。”容鸢面无表情地说。
“我什么时候咬你这么用力了?明明都是你咬我!是你不让我留吻痕,我才轻轻咬一下,那印留过夜都困难呢。”温无缺继续“哎哟哎哟”地抗议。
容鸢冷笑一声,将双层羽绒被拉到肩头,转个身不应她。
温无缺表演了半天无人喝彩,一个人光坐着也觉得冷了,便躺下来,又熟练地往容鸢身上挤。
温无缺平时体温就低,入了冬,瘦弱的身体还留不住温度,离了两个人睡热的被窝,光是坐起来几分钟的工夫,再钻回被子底下,她已经手脚冰凉。冷不丁地,被她整个人冰冰凉凉地从后贴上,容鸢一个激灵,背后立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温无缺喝的那么多枸杞泡水,吃的那些鱼虾、黄芪人参炖鸡鸭牛羊、坚果,究竟都滋补到哪里去了?
而且其实容鸢新买回来的空调,从上岗第一天起就没休息过,调成了温无缺喜欢的温度。她这样暴露在暖气里一会儿就,身上就这么凉,显得容鸢买回来的机子像个制暖不好的便宜货。
昏暗的视线里,容鸢的视线先是落在对过的宠物围栏处,再慢慢地向左移,直到借着卫生间门口小夜灯的光线,准确找到了紧闭的阳台门。
容鸢最终还是认命地转回身去,好让温无缺直接把自己搂住。
俩人回复入睡前,互相拥抱的姿势,温无缺挪动了几下,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放心地闭上眼。
容鸢判断温无缺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睡着了,尽管自己因为刚才那一小段插曲,毫无睡意,也决定闭上眼尝试再次入睡。
“说起来,”温无缺没睡着,反而是在容鸢的意识又要潜入梦境前,突然出声,说,“我刚回忆了一下,我怎么觉得我梦里那个人是你?”
“说明你还比较年轻,还能把我,和你以前的梦到的人搞混。”容鸢下结论,说,“既视感的原理。”
“那个原理有争议吧?”温无缺含混地说。
“谁知道呢?”容鸢想把她这个神奇的梦境揭过去,于是思忖片刻,反将一军,问,“我们那时候不认识呢,总不能真的是我吧?除非你真的变成一条狗了。”
温无缺显然不能接受,马上反驳说:“没有的事。我一时睡糊涂了,记混了,应该只是人有相似。”
温无缺说罢,又闭上了眼睛,这次她坚持了10分钟,才又开口,说:“我不是‘还年轻’,我还能年轻很久呢,30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又一次在入梦边缘被温无缺打断,容鸢想起是自己先吵醒她的,干脆放弃入睡,耐心陪她聊天,说:“反正你都失眠了,不然我们来聊聊?你生日的时候,想要吃多长的长寿面?”
“你臂展多少来着,有2米吗?”温无缺反问她。
“有2米的话,我的跳高教练一定培养我去走职业。会有差一点点。”容鸢心算了一下,说,“100克面团如果拉成2米长的面条,可能会有点接近年糕条,或者法棍的粗细,你确定你喜欢吃?”
“那你弄成意面差不多的粗细得了。”温无缺也算了算,务实地说,“不过这样大概得10多米,咱家厨房能搞吗?”
“不如先操心哪个碗能装。”容鸢又问,“那口味呢?”
“就番茄鸡蛋面吧,简单,开胃,不然那么多面条我吃不完。”温无缺对自己的食量心里有数。
聊到这里,温无缺终于打了个哈欠,容鸢想这下这人该睡了,可温无缺安静了一会儿,又说话了。
“所以除了长寿面,还有什么节目?”